作者:江为竭
他晃神了几秒钟。
街上,那两个调查员等得惴惴不安了,见他们走来,才松了口气。
天气酷热,仅仅是站在原地,四人的额前都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可惜他们的法则,都不适合寻人。
【审判】已经是最适合的了,但太过声势浩大,每每用起都要慎重。
迟邪用手背抹了把下巴的汗,问金小姐:“这段回忆和飞升者有关吗?”
“应该没有。”金小姐回答,“这里是石桥县,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县城。20年前,这里出现了几只拟身怪,取代了本地居民。地方小,也没几个专业调查员在,大家就一时没发现。前前后后大概有十名受害者。”
“魅魔呢?”
“也有出现,没造成死亡。我没来得及提。”金小姐卷了卷头发,也是热得几分心烦,“和桐州不同,我的回忆挺风平浪静的,对你们来说没啥威胁。”
“那你怎么差点死了?”
金小姐叹气:“这不是阴沟里翻船么……”
汗水怎么都抹不完,蝉鸣吵得叫人烦躁。
迟邪站定脚步:“我直接用法则找人了。”
金小姐一怔,见那两个调查员离得远,又压低声音问:“因为你们在宴会厅遇到的那个怪物?”
“也因为陈临声。”迟邪回答。
他想起裴月明怎么都心神不定——或许,也和刚才的事情有关。
这句话,他没讲出口。
五个路口之外,裴月明刚从面包店出来,提着一袋方包。影鸦似有所感,昂头看向天空——
荆棘遍地而起,在周围人的惊呼中刺向天空,汇聚成狂乱的眼眸!它向这个小县城,投下目光,将裴月明的身影清晰映在眼中。
一根纤细的荆棘从天而降,缓缓来到裴月明身边。
它往一个方向指了指。
裴月明:“……”
空中的荆棘消失。二十分钟后,他们在街角碰面了。
每个人都热得一身是汗。裴月明稍好一些——自桐州坠海后,他终于是拿回了自己的纸伞,一路打着过来,额前也出了细汗。
金小姐一见他便惊呼:“哎哟,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
“睡眠不足。”裴月明说。
篝火突然在半夜把他们拉入回忆,他实际并未休息好。
金小姐:“哦——也是哦。对了,你刚刚有没有遇到异常?”
“没有。你们遇到了?”
“是呀,老大遇到的还……”
迟邪猛烈咳嗽,打断她的话。
金小姐话头一转:“遇到了两个小异常,都解决了。”
“那就好。”裴月明点头,他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其他人等着,但他迟迟没开口。
众目睽睽下,他本就白皙的脸色似乎更透明了几分,细汗顺鬓角流下,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
迟邪一个箭步上前,手臂稳稳揽住了他的肩背。
裴月明的呼吸急促,在他怀中几乎站不稳。
熬过了坠海,熬过了连番恶战,熬过了睡眠不足,终于还是败给了这酷暑。
他彻彻底底,热蔫了。
迟邪一手给他撑着伞,一手揽着他,赶快叮嘱:“金摇!你回刚刚屋里想办法降温!还有把……那东西的尸体快扔出去!”
金小姐踩着高跟鞋噌噌跑了。
迟邪又对那俩调查员说:“你!去买毛巾和汽水!有凉茶也行!你!去看看有没有更近的阴凉处!”
那俩调查员领命,眨眼也不见了身影。
迟邪小心搀着裴月明。
裴月明脚步虚浮,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这县城太小,街上商铺零星,门可罗雀,连棵树都见不到。去找遮荫处的调查员无功而返,又被迟邪指使到屋里帮忙。
等裴月明好不容易去到那间屋子,向阳的窗帘都拉上了,立式风扇在卧室里嗡嗡吹着,卖力摇头,压下燥热。
“这里没空调。”金小姐用纸巾沾掉自己额角的汗,“只有这个了。”
她倒好了水。
迟邪把裴月明带到床边,递给他水杯,看他垂着眼睫,小口喝着。
买东西的人也回来了,带了玻璃瓶汽水、几条毛巾和冰棍。
迟邪向他道谢,把玻璃瓶“啵”一声拧开,放在裴月明的床头,然后转身去洗手间打湿毛巾。
他淋湿毛巾时,金小姐在门外说:“等下我带着他们俩,去找陈临声吧。你留下来。”
他们都清楚必须盯着陈临声。不然,连他身边的学生都可能有危险。
金小姐又说:“而且你也该休息了。”
迟邪拧干毛巾,抬眼,在镜中看见自己眼底的红血丝。
再怎么精力旺盛,也确实到了要休息的时候。
“好。”他点头,“有事情随时联系我。这个地方不大,就算有情况,我也能支援。”
“知道啦。”金小姐刚要走,忽然又回过头,“老大。”
“做什么?”
金小姐看了眼裴月明所在的屋内,又看着迟邪。
银色耳环晃了晃,闪过一抹亮眼的光。她欲言又止,最后把话头吞下去了,笑说:“没什么,我先走啦。”
那三人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迟邪回到床边。床头的汽水少了小半瓶,而裴月明闭眼躺在床上,呼吸轻缓。
他把一条毛巾敷在裴月明颈侧,然后擦过他的手臂。
动作有些生硬。
“……迟邪。”裴月明忽然出声,嗓音沙哑。
“不舒服?”
裴月明低声说:“你快把我的皮擦掉了。”
迟邪茫然:“……啊?这是我平时洗脸的力度。”
裴月明憋了半天,来了一句:“那你可能脸皮比较厚。”
迟邪低低笑了:“不瞒你说,经常有人这样讲。”
他放轻动作,擦完手臂,又换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擦脸颊和额头。也只有这种时候,裴月明才不抗拒他的接触——或许是隔了层毛巾,或许是没力气去抗拒了。
老风扇摇着头,吹上湿润的皮肤,异常清爽。
迟邪要去重新打湿毛巾时,裴月明开口:“不用。我躺一下就好。”
迟邪没听他的,还是去重新拧了条凉毛巾回来,覆在他额上。确认他缓过来了之后,迟邪才去洗手台好好洗了一把脸,在床沿坐下。
他向后撑着手,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样安静下来,才感觉到疲倦。
裴月明说:“迟邪,谢谢。”
“上次听你说谢谢,还是在请你吃饭的时候。”迟邪笑了,“你这人挺奇怪,嘴上说着连神都要杀,还总在小事上客气,要换作今天是金摇倒了,她非但不谢我,肯定还会怪我让她加班。”
裴月明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不认为,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那你硬要说的话,”迟邪盯着天花板,“世界上从没有任何人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啊。”
他拍拍裤子上溅到的水珠,站起来:“好了你睡吧,我去冲凉。你的鸟呢?”
影鸦从影子里飞出,站在床头,歪着脑袋看迟邪。
裴月明问:“做什么?”
迟邪说:“这不是怕我洗澡的时候,你被什么鬼东西偷袭了吗。”说完他像抓鸡一样抓起了影鸦,“这样遇到事情了,它就会大叫。”
影鸦:??!
影鸦:“呱呱!呱!”
迟邪教育它:“不是现在叫。”
裴月明:“……”
“这回别偷看哈。”迟邪拎着扑腾的影鸦往浴室走,颇为自得,“想看就正大光明说嘛,我又不是不欢迎。”
裴月明:“……”
但他到底累了,等浴室的水声响起,就陷入了昏沉当中。
盛夏,就是容易叫人心烦意乱,连他也不例外。
睡也没睡着,心中总沉沉压了些事情,混混沌沌,无法挣脱。暴雨、舞会、子嗣和那双把他丢出去的手……在混沌中交错。
再起身时,迟邪正在厨房里。
包子的香味隐约飘过来。影鸦站在厨房柜台上,梳理羽毛,它脖颈上的毛因为水汽微微炸起。
迟邪回头,看到裴月明走出房门:“吵醒你了?这才过了半个多小时。”
“没有。”裴月明回答,“没太睡着。你不休息?”
“刚洗完冷水澡,清醒一点了。随便吃点再睡。”迟邪把包子拿出来,“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