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可现在是不同的。
索然无味。
站牌在漫长沉默中,终是撑不住,“啪”一声彻底灭了。
“……我知道了。”迟邪说。
他长舒一口气,在黑暗里站起身,舒展筋骨。
再回头时,他笑着说:“不过你可得夸夸我,这么多年,我愣是守着你名字没说出去。要是那帮飞升者有我的毅力,大业早成了,也轮不到我们在这东奔西跑的。”
迟邪始终相信,那天的裴月明是情真意切的。他们两人,都同样赤诚而坦荡。
不论日后再愤怒、失望,在那时托付的秘密与承诺,依旧闪着珍宝般的光。
迟邪扭过头,看着远处,语气和平时完全一样了:“快走吧。我们——”
声音猛地顿住。
一双手,一双沾着冰冷雨水的手,捧住了他的脸与后颈,带着极细微的颤抖,强硬又不容抗拒地让他回过头来!
“迟邪,”裴月明说,那气息烫在了他的唇边,“我都记得的。”
迟邪瞳孔一缩。裴月明离得是那么近,近到即使长夜的黑也遮不住那眉眼,近到再向前半厘米,两人便会唇齿相贴。
“我都记得的,从来没有忘过。”裴月明的指尖在他的皮肤压出轻痕,似乎在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迟邪,再给我一点时间……再多一点点就好。”
迟邪晃神了两秒。
就在这两秒内裴月明的手已松开。
所有外放的情感,冰雪消融般散去,就要藏回神色之下。
他向后退,却又被迟邪拉回,额头相抵!
恍惚间又回到幻觉,血海中两个孩子面对着面。
时过境迁,迟邪不再需要被拯救,他挺拔得足以遮拦风雨,眉目深沉而英俊,抓住裴月明肩膀的手已是不能挣脱的力道。
“……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认真注视着他,分外明亮,“几百年都过了,我哪里缺这点时间。”手指擦过脸颊,炽热的温度抹去冷雨,“所以,可别让我等又几个百年。”
呼吸交融。
那翻涌的情绪和心跳,也交织了一起。
裴月明默不作声片刻。
随后他说:“迟邪。”
“什么?”
“……你真的很热。”
迟邪哑然失笑:“是你淋了雨。”他有些留恋手中的温度,可终归退开了半步,“走吧,该去市中心了。还有最后一出戏等着我们呢。”
小电驴再次启动。
裴月明从影子里拿出了那把红骨白底的纸伞,但风太大,伞面拦不住斜雨。
也有可能是,网购包邮的伞,质量实在没那么好。
裴月明面无表情地把它塞回了影子里。
而血荆棘从车身蔓延,在他们头顶,长成一片乱七八糟、类似遮雨棚的东西。
风夹杂湿意刮来,世界喧嚣而嘈杂。
“怎么样?”迟邪在前面大声问,“这可是我精心编出来挡雨的!比你那伞好使吧?”
“有一点用,但是不多。”裴月明回答。
又一阵斜扑而来的雨幕,裴月明把脸往迟邪背后藏,果然没淋到多少。
裴月明又说:“没你好用。”
迟邪满脸都是水,没听清,扯着嗓子:“你说什么?!”
“没什么。”裴月明告诉他,“我说非常好用。”
远远能看见市中心的灯光时,雨势终于弱了,小电驴也没电了。
陈临声非法改装的超大容量电池,还是没撑到最后一刻。
迟邪刚下车,准备研究下换什么交通工具,就听裴月明说:“迟邪,我们在这里分开吧。”
动作顿住了,迟邪问:“为什么?”
问出口的那一瞬,他就明白了答案。
市中心的灯映亮雨夜,微笑的人群越发密集,走向那命中注定的、天使的宴会。
然而,望着那片灯光,那不安和躁动又来了。
——和他见到门缝下翻涌的鲜血时,一模一样。
“它在那里等我。”裴月明说,“就在城市中心。”
迟邪:“……”
迟邪:“……你果然知道!之前就是故意装傻,果然太心机了!!”
裴月明:“……?”
他差点脱口一句“你的重点是这个吗?!”
第43章 共舞一曲
裴月明最后忍住那句话,摁了摁眉心,继续说:“那个东西不属于陈临声的回忆。它和我们一样,是闯入回忆的外来者。”
迟邪眯了眯眼睛:“它是冲你来的?”
“嗯。回忆就要结束,它终于不打算遮掩了。”
“那我更不能让你一个人。”迟邪说,“选在那个地方,肯定是因为对它有利。为什么要去?”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因为,我也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这个夜晚已经很长了,再拖下去,以我的体力可能撑不住。”
他继续讲:“虽然在你眼里,这个保证大概一文不值,但我不会去做……那些‘不应该的事’。像我说的,我只需要一点时间。”
迟邪沉默地注视着他,片刻后才开口:“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
裴月明只是说:“解决飞升者,是属于你的战斗,也是你最初放过我的契机。而我也有自己选择的路,有要为此付出的代价。”
“陈初死了,你在桐州还能找到更多的线索,这机会可遇不可求。而你在我身边也会令它忌惮,再次拖延时间。”
“所以迟邪,分头行动吧。我不会输,你也还有必须完成的事物。”
良久后,迟邪扯了扯嘴角:“还有一段路,你打算怎么过去?”
裴月明一指旁边的街道,那里有几辆倒了的单车:“骑单车。这个我会。”
“骑着单车,单刀赴会,去找一个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异常……裴月明,你今晚的交通工具也真是太丰富了。”
“谁叫我们的法则都和速度不沾边。”裴月明微微一笑。
迟邪不再多言,走过去,替裴月明扶起几辆单车。
单车很新也很轻巧,亮色的漆面沾了雨水。
裴月明说:“回忆结束后再见。”
迟邪点头:“……再见。”
于是,单车驶过湿漉漉的夜路,越过了一个个微笑的人。
浑身都湿透了,体温降得很低,但好在,握住车把的手还能保持稳定。
剩下的路途不长,十多分钟后,那座凭空出现的宴会厅,已远远出现在商业区之后。如迟邪所说,它灯火辉煌,外墙刻着天使塑像。
又是一轮烟花,在上空爆发。
雨中烟花分外黯淡,刚燃烧,火星便倏地黯淡,只留下一大片浑浊的烟。
人们微笑着,从四面八方慢慢走上长阶。
31年前,他们就是这样进入天使的宴会厅,又被陈初准备的仪式,转移到了邺州地下。
只是,在回忆中,这一切变得不同。
陈初死了,天使也不再是威胁。
它的宴会厅还在,却被另一个存在占为己有。在华丽殿堂的最高处,天使塑像的眼中、口中,涌出浓稠的鲜血。
单车停在不远处。
裴月明下车,和其他人一起走入前厅。
高耸的天花板,洁白的大理石柱,水晶灯在辉煌的光中闪耀。
人们衣衫湿了,鞋底沾满了泥尘,与这里格格不入。但是,他们安静又自发地,分成了两支队伍,男女各自走向左右两侧的长廊。
长廊尽头是衣帽间。
衣冠楚楚的侍者站在门前,带着完美微笑,伸手引导人们。
裴月明跟着左边的队伍走,到了门前,被一只手拦住了。
侍者挡住他前进的路。它的眼中纯白,开口:“你……你没受到……邀请……没……在笑……”
语调非常奇怪,仿佛怪物在努力模仿人类语言。
裴月明对它露出一个敷衍的、彬彬有礼的笑。
“不……行……”侍者坚持道,“你……不是……真的笑……”
三秒钟之后,侍者躺在了大理石柱背后。
它现在也不笑了。
裴月明无声地回到队伍,进入衣帽间。
空间颇为阔大,墙壁是天鹅绒的,空中飘着无数精致的西装,交错飞向更衣隔间。人们从隔间走出时,打扮齐整,似是明白宴会将近,笑容深了几分。
裴月明随手拿了一套,在隔间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