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祭司愣住:“会啊,但我讲了……”
阴影暴起,泼了他一身。祭司惊惧睁大眼:“等等!我会让你超越所有人,看见至高无上的风景!”
裴月明说:“看过了。”
祭司最后映入眼中的,是裴月明居高临下的身影——几缕黑发垂落额前,那张脸冰冷得不带一丝活气。
然后,影子吞没了他。
血池仍在翻滚。裴月明坐到黑石台阶上,等迟邪到来。
那道身影果然出现了,带着激战后一身冷铁般的锐气。
迟邪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问,为什么重逢那天,你知道我是谁。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裴月明想。
“……”
“……裴月明!裴月明!”迟邪还在摇他,“真睡着了啊?!我们要出车祸了!”
“什么车祸?”裴月明还半梦半醒,“你们不是买得起医院么?”
“但你的身板不经碰啊,你瞧瞧前边多热闹。”
出口的方向,依旧被封死。
白骨在地上垒成起伏的山峦,又在墙壁上爆出尖刺,化作骨林。
乔雪雁的螃蟹奋力钳击,萤火虫也疯狂飞舞,却一时找不到突破口。
迟邪说:“在这生死关头,没想到你对我还挺有感情,做梦还能梦到我,刚才睡着了都在叫我名字。”
裴月明:“……”
迟邪:“……”
迟邪缓缓瞪大了眼:“我全瞎编的。你、你不会真梦到我了吧?”
裴月明:“……”
迟邪:“……”
两人相对无言。
“我,我——”迟邪要站起身,“我去解决蛇骨。”
裴月明却把乔雪雁的尸体,往他身边一带:“扶好了。”
不知怎么,他看起来毫无困意了。
迟邪:“哦……”
裴月明站起身,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强风撕扯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衔尾蛇首尾构成了死亡闭环,连天沸腾,节节碾来。面前再无去路,只有一片层叠不休、令人绝望的苍白山海。
宽大的外套被风卷走了,在空中翻滚,瞬间渺小如一片叶子。
在这刹那时间慢了半拍,万籁俱寂,只余风声。
他扬手一指,劈开山海。
下秒,所有声音轰然爆发。光流呼啸,带着观光车,顺了这影子劈出的路,猛然灌入骨中!
骨骼寸寸断裂,他们一往无前。
就这样,他们回到了出口处。
站在楼梯前,回望地下,萤火虫把蛇骨撑得发出微光,螃蟹和蝙蝠也在奋力战斗。而千万条【万流线】同时升起了,紧缚蛇骨,耀眼到不可直视。
“走吧,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迟邪说,“刚才手下告诉我,找到了仪式的最后一个飞升者。蓝歌的遗骨也会被尽量收好,带回地上。”
乔雪雁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地下,摸过那辆观光车,“嗯”了一声。
三人跟着大黑向上走。
一步又一步,回程的楼梯,似乎比他们下来时要短。或许是因为今晚太漫长。
一直向前走,总会走到终点。
到了楼梯尽头,乔雪雁深呼吸一口气,猛然推开大门。
清新的、凉爽的风扑面而来。
土地坚实,高楼林立,天边正好微微亮。
他们到城市边缘时,天色又清明了几分,淡青色的光晕流淌在地平线上。
乔雪雁抱着尸体,嘀咕:“抱着自己的尸体,还举起小车跑来跑去……真是奇怪的一晚。”
尸体那颗透明的心脏,仍在跳动,其中邺州的景象却模糊了不少,像蒙了一层毛玻璃,怎么也看不清。
她本就靠蛇骨维持状态。
如今衔尾蛇将死,这具异常化了的躯体,快要崩溃了。
大黑坐在她脚边,吐着舌头,望向远方。
那头是乔雪雁的故乡。
乔雪雁看向两人:“好像,是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她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最后还是笑了一下:“但该讲的话都讲完了。这下挺尴尬,我不擅长告别。”
裴月明:“也不用刻意说什么。”
乔雪雁停住两秒:“还是想再谢谢你们。特别是你,裴月明。不知道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帮到这种地步,可对我……真的意义重大。”
她又真挚道:“你一开始就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像你这样厉害的人,却要隐藏实力,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吧。”
“你要面对的东西,可能超出了我的想象,但即便如此,我也希望你一切顺利,前路坦荡。”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响起。
朦胧天空下,一匹小白马从远方跑来,亲昵地蹭乔雪雁的侧脸。
“小雪花!你也来了!”乔雪雁惊喜道,拂过它的鬃毛。
白马仍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打了个欢快响鼻。
乔雪雁上马。
清风,流云,广阔的地平线,世界依旧纤毫毕现。
她的躯体残破,但幸好在梦中,她目光锐利如鹰隼,动作敏捷如虎豹。色彩分外绚丽,风为她带来秘密:刚才,街角的花开了。
大黑站起身,白马准备迈步了。裴月明对她说:“走好。”
迟邪也点头致意。
乔雪雁冲他们挥了挥手。
大黑向远方迈开步伐。它带着白马越跑越快,越跑越远,直到目光不可及的尽头——
太阳升起。
金光漫过天地。
马蹄声轻快,回到故乡。他们的轮廓在那一片辉煌中微微一闪,好似融进了光中。
【7月29号,上午6:25,A级异常“动物之夜”停止活跃】
【7月29日,上午6:47,S级异常“衔尾蛇”确定死亡】
街头,黑车驶过道路。
车身的每道弧线都干脆利落,引擎盖光洁,像一滩流动的液体,倒映上方摇曳的树影。
迟邪打着方向盘:“你看,坐我的车也没有那么可怕。虽然你讲了两次让我慢点,但现在也习惯了,对不对?”
副驾驶座位上,裴月明一言不发。
迟邪继续说:“多少人想坐我的车都没机会,只有你还得我好说歹说请上来,弄得我要拐卖你一样。”
裴月明还是不讲话。
迟邪扭头一看,裴月明睡着了。
“睡得那么快,这不是挺习惯的么……”迟邪嘟囔,“我就说我车开得没毛病。”
他目光回到路面,却下意识地多看了裴月明一眼。
晨曦流过仪表盘,漫过皮革座椅,薄薄地铺在裴月明身上。他头歪向车窗,脖颈拉出纤秀又脆弱的线条,跟白瓷一般。
眼睫垂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轻浅,几不可闻。
这全然不设防的模样,迟邪是第一次见。
微妙的不真实感又来了。
他放缓车速,不徐不疾地驶在高楼间。
车过林荫。晨光在树间荡漾,细碎落下,往那人眉间轻轻一跃。
万千光斑流转。
迟邪心中一动。
回到书店,迟邪停好车,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摇裴月明:“到家了到家了,快起来回床上睡。”
“别晃,已经醒了……”裴月明东倒西歪地醒了,带着倦意说,“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迟邪问,“不会是梦到我开太快把你甩出去了吧?再次强调啊,我车技没那么差。”
“比这个糟糕。”裴月明说,“我梦见,忘了让乔雪雁把买书店的钱还给我……还好是梦。”
迟邪:“……”
是真的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