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这次,它们没扑向迟邪。
那些空洞的嘴张大了,喉音尖锐,齐汇成锋利的和声:“星辰燃烧。”
它们口中吐出两颗干枯的眼球,以双手托住,向主教进献。
迟邪挥刀,架住主教的攻势。
场景变幻,又是另一个庞大房间,朝圣者齐声道:“皎月垂怜。”
皮肤涌出黑血,洒在主教身上。
主教鬼魅般斩断荆棘!
最后一个庞大房间,它们说:“烈日残尽。”
四肢骨头应声折断。
在这瞬间主教爆发无与伦比的速度。骨剑破风声连绵作一片,凄厉长鸣。这攻势快到不可思议,仿佛千手齐出,暴怒地降下死亡。最后一剑劈落,迟邪的左肩炸开血花!
在荆棘触及主教之前,他们回到朝圣之所。
“滴答、滴答……”
血顺着迟邪的手,汇聚在指尖,连成一条红线,急促地滴落在地。
主教急促喘息。
他脸色更加灰败,却笑了起来:“衔尾蛇会复生,你会死在这里。这个夜晚节外生枝了太多,好在,有个漂亮的结局。”
迟邪面色不改,右手稳稳拿刀:“为什么要用剑?你根本不擅长这种东西。”
“到现在还能嘴硬?”主教咳嗽几声,“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那么多人的力量汇聚在身上,随便换个会搏斗的人,打得都比你好。”迟邪说,“不是夸张,我的司机十岁时可能都比你厉害。”
主教:“……”
他的眼皮半耷拉,眼神却像烧红的铁钉。
迟邪继续讲:“从一开始我就在想,为什么你要选择近身战斗。”
“如果你身强力壮、擅长刀剑,配合这种能力,近身是最佳选择。可你老得快死了,也完全没这方面的天赋,节奏一快,就只会乱砍乱劈。”
“所以,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正常的【旅者】,只能带另外一人传送。但条件是,没有旁人看着他们。
所以,老宋只能趁秦可然不在时,挟持走王镇。
飞升者的法则扭曲,但不可能完全脱离原型。
毕竟,法则与生俱来。
或多或少,能投射拥有者的内心与灵魂,而总有那么一点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摆脱。
对老宋和主教来说,他人的“目光”永远是最重要的。
鲜血在地上蜿蜒。
迟邪遥遥看着主教,开口:“你之所以要近身,是因为,我必须处在你的视线内。”
他笑了下:“让我来验证这个猜想吧,假如你看不到我,还能不能及时传送我呢?”
荆棘暴生,不是冲向主教,而是拦在两人之间!
场景刹那切换,昏暗中,他们近距离对视了。
迟邪看到主教没来得及收敛的神情。
惊惧。
对视这一刻,双方都明白了现状。
主教自知暴露,攻势越发迅捷。苍老的身体不堪重负,每寸关节、肌肉都被压榨至极限,朝圣者供奉力量,骨剑带出苍白残影,快若疾风骤雨。
但是,每次都差一点。
迟邪的血扬起。他用单手和荆棘,一次次挡住了主教。那五厘米的距离竟如此遥远。
就差那么一点点!
主教目眦欲裂。
荆棘又一次腾起,要挡住迟邪。他及时闪身到迟邪身后。
怎么可能让你那么简单逃掉!
骨剑直刺向迟邪的伤口。
伤口的血肉间,有东西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犹如慢动作般,主教看见细小的荆棘迸发,将他淹没!
疼!千刀万剐的疼!
好像无数根针,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入了他的身体。所有感知消失,视觉、听觉甚至灵魂都被这扑天的疼痛撕裂!
他们重回朝圣所,荆棘却没有消失。主教身体不断修复,又不断撕裂。【旅者】转瞬穿过数十房间,朝圣者倾力献出眼睛、血液和骨头。
但荆棘没有消失!
再如何改变地点,它们也如附骨之疽。
明明迟邪一直在视线内!
在被撕碎前,主教回到朝圣所。
他终于看清,荆棘是从迟邪的伤口中生出来的。
“……没想到这个办法更快。”迟邪说,“最开始,你说【审判】没法强化我,是身外之物。所以,我有了另一个猜想:如果我用法则寄生自己,到和血肉无法分开的地步,你还能精确排斥它么?”
“现在,这个问题也有答案了。”
迟邪略微举起左手,荆棘顺血管,深埋入大半条臂膀,随动作扯动骨肉。
他笑了,好似没察觉这苦痛:“看来解决你的方法不止一种。”
主教趴跪在地,手抠出血痕。
巨痛快把他撕碎了,他听不进迟邪的话语,喃喃:“我不会输的,不会就这样输的。我等这天等了三十五年。”
“这是……裴照赐予我们的力量。我要再向他祈求,走这条路的勇气和答案。”
“我……我……我要所有的目光……”
他咳出血:“万众的瞩目,理应尽归于我……”
“遗言讲完了么?”迟邪说,“虽然你没在听了,但我不喜欢你提这个名字。”
血荆棘轻轻一卷,杀死主教。它们蔓延四周,经过的朝圣者都爆开血雾。
强光消失了,这场诡异又疯狂的朝拜,终于落幕。
在黑暗中,迟邪靠墙坐下。
他不合时宜地思考,假设裴月明遇上这局面会有怎样的解法。
大概,会是与他截然不同的优雅吧。
黑暗里,迟邪看着手上的血。
他想,现在裴月明在哪?
地底再次因衔尾蛇颤抖。
迟邪单手挑开腿包、抽出绷带,咬住一端简单扎了下伤口。
主教无疑是劲敌。迟邪没流露胜利的喜悦,就像只做了件一件早已完成无数次的小事。
战斗痕迹还在,黑血、深痕与尸体。大地不断颤动,穹顶之上,衔尾蛇与金线条搏斗。
迟邪离开地下,在地面遇到司机与副手们。
副手粗略治愈了他的伤口,但左臂暂时不能用力。而司机松了一大口气,说我们碰到您朋友,立刻就赶来了。
迟邪没多说,自己带了两个速度法则的副手,前去商业区。
蛇骨不断生长,向某一处聚拢。
一路上都有死去的飞升者。如果没被拦住,他们本是去支援主教的。
迟邪:“……”
他蹲下来查看了几具尸体,认出是【借影】所为。
没花多少功夫,他就循着这动静找到了那扇漆黑之门。门后翻滚着血光。
迟邪让副手们离开,一路向前。
血池旁,有一具臃肿尸体。
裴月明坐在台阶上,脚下是鲜血,身后是悬空的石板,上头的文字消失无踪了。他并不惊讶迟邪的到来,又或者说,他在等着迟邪。
“我来找你了。”迟邪语气如常。
裴月明问:“打得怎么样?”
“主教是个老人家了,熬夜撑不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拳怕少壮嘛。”迟邪拍拍肩头的绷带,“就是受了点小伤,副手叫我静养别用力,但我觉得没事了,能蹦能跑能打。”
“既然敌人死了,还是少点运动。”裴月明笑了一下,“可惜我这边不一样。”
迟邪在台阶下略微抬头,看向他:“怎么讲?”
“这个叫祭司的已经完成了仪式。”裴月明回答。
迟邪:“那你呢?”
裴月明回答:“我来得晚了,只能杀了他,拿走他的东西。”
池中血一浪一浪翻上来。
红光敷上他苍白的脸,爬满身上,把衬衣浸染成一种暧昧的、带热气的粉,仿佛那布料底下也奔流着血。
迟邪:“……是么。”
他默默走上台阶,作战靴在黑石上,一步步踏出沉重声音,来到裴月明面前。
然后他蹲下,单膝点地,拉过裴月明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