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迟邪挑眉:“那不是肯定的?”
荆棘生长过纯白外墙,绞碎了回忆。烈火燃起,吞没那盏暖黄色的灯。
失重感。
沉重的坠地。
迟邪的胸口淌出鲜血,染红了草地。
死死抓住地面的手,是少年人骨节分明的手。
在他的面前,群山苍青,天空蔚蓝,在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长草尽头——
一身白衣的裴月明静静看着他,黑眸如玉。
【第二秒】
胸膛的血还在流。可记忆中的剧痛,不再难以忍受了。
迟邪伸手,轻轻掠过伤口的轮廓。
当时怎么没看出来?他心想。
原来这伤那么轻啊。
比起往后他受的伤,都还要轻。
在草地蔓延的荆棘,变得锋利且强悍,与方才完全不同了。
“……”裴月明看向那个少年,目光动了一下,“你变了……这是回忆?”
——他依旧是瞬间明白了状况。什么也瞒不过他。
“是。”迟邪望着他,坦然承认。
“……原来如此。”裴月明的声音听不出悲喜,“看来,我失败了。”
他没问原因,转身想要继续走,却停住了脚步。
即使决心坚定,即使手上沾满夜狩的血,到底没能成功。他看到长草变了,尖端垂落白光,它们如露水一滴滴坠下。
裴月明微微垂眸。
“不,还没有!”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月明沉默着。
风掠过漫山遍野的长草。
吹过他的黑发,吹动少年人的衣衫。
“我们的战斗还没结束。”少年是如此坚定,嗓音沙哑而滚烫,“等着我,我会照出祂的影子!”
你要等我。
就像我一直等待着你的、漫长的一生。
流云翻涌,天光明灭一刹。裴月明终于动容,猛地回头——
少年望着他。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琥珀色,燃烧时像金子,温柔时又像流淌的蜜蜡。
目不转睛,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半寸。从很久很久之前便是这样了。
“继续向前走吧。”
风中,少年笑了起来。
“裴月明,我在三百年后等你!”
第144章 剑与火
荆棘漫过了长草。
所过之处,记忆分崩离析。
一切迸射出光芒,淹没了少年人。在回忆终结的最后一刹,他看到裴月明笑了。
黑眸微微弯起,眼中只有他一人。
“来找我。”裴月明无声说。
白光吞噬了一切。视线清晰之时,迟邪又见到了那面容——
裴月明就在他身旁。
时隔经年,十指相扣,并肩对峙神明。
“久等。”迟邪笑道。
在这一刹,【审判】睁开了巨眸。
它冰冷,狂乱,兀自横亘于光流之中。视线化作棘刺垂下,如放射性的光锥。
正如一颗燃烧的巨星。
猩红的光不断攀升,泼向纯白。这圣洁的虚无,被悍然撕开了一道豁口!
【知识】金眸内的螺纹齐齐战栗,流云纹沸腾了,迸溅光辉。它是如此明亮,连世间万物都能照透,面前二人的身躯在强光里几近透明。
然而,那只荆棘之眸凝视着祂。
祂施舍了这个人类长生,自认不可僭越,直到此时……
它在审判祂。
一片惨白的天地间,中心爆发出另一种色彩。
那明明是猩红,却分外绚烂,绚烂到刺痛灵魂,绚烂到像在燃烧一生。
喜怒哀乐,那是身为人类的力量。
它于惨白中,撕裂出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那是【知识】的影子。
“去吧。”迟邪说。
【第三秒】
黑剑,握在裴月明的手中。
它幽暗至极,翻涌阴影。
而另一只手,仍握紧了身边人。
并肩作战那么多回,有许多次都是裴月明默默守护着迟邪。【审判】不善防御,影子弥补这一点,让战斗酣畅淋漓。
看似互补。
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迟邪也明白这一点。
他希望有一天,他们能一起站在光中,万众属目。
金眸如心脏跳动。
每跳一次就喷出万丈光芒,铺天盖地压向二人,又被燃烧的荆棘死死掐灭。
迟邪以行动告诉他——
希望有一天,我们能一起站在阳光下,万众瞩目。
哪怕就这一回,我要成为你的盾。
而他呢?
他是什么?
【知识】疯狂鼓动,无声地诘问他:
我的存在如此超然。你说柳月友善,我便动摇祂,让祂带众人步入死亡;你说过去不可改变,我便将金眸烙印于身后。
托付信任之人,私用仪式,酿作大祸;亦师亦父之人,将尖刀捅入你的心脏。
倘若没有灭门那一夜,你本该拥有的是最明亮的光辉,而非这幽影。
众叛亲离,只余恶名在世,幽影不得见光。
经历了这所有的一切,你真的还相信自己的法则吗?
你真的……
还相信自己这惊世的一剑吗?
两种光辉,抵死厮杀。
裴月明微微垂眸。
无数声音,裹挟时间的洪流,回到他的身边:哭声与笑声,哀嚎与欢呼。有夜狩曾跌坐在地,面对敌人不敢再战;有人曾持着蜡烛闯入他的店中,犹疑说这烛火可能出错。而他穿行其中,一次又一次——
说法则值得信赖。
说你要相信你的法则。
法则由心而生,公正者执掌审判,慈悲者疗愈众生。而他野心勃勃,想要的比谁都多:扫荡敌手,去往远方,让所有人无拘无束地分享知识。
人都会犯错,他也不例外。可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他能保证永远不错的事物,唯有法则。
——它由心而生。
而他,恰好从不动摇。
那些噪声远去了,影子滑过剑身。
他是世间最一往无前的利剑。
裴月明抬眼。
眼眸乌黑,照映流光。
挥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