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他说会自尽,让【知识】再次沉睡。”鹿云徊重重闭了下眼,“再说夜狩死了那么多,我们掌握的‘知识’,已经少了太多。”
凌征瞪大了眼:“你真的信他吗!信他会自尽?要是你有这种通天的本事,要是你还有灭门仇人没找到,你会甘心去死吗?!”
“我——”
那个“会”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没能吐出来。
鹿云徊犹豫了,掌心被汗水打湿。
“这么多年了,裴照的仪式没能救鹿欢,他找到的柳月也没能救鹿欢——最后,还得靠我。”
风从远处刮来,扫过烛火,凌征的影子在整个墙面上摇晃,如同活物。
“是我救了鹿欢。我也希望她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过完这得来不易的一生。”
风还在刮着,吹动鹿云徊的衣角。
“你……”他怔怔看着凌征,“凌征,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们两个,杀不死【知识】。”凌征露出个惨白的笑,“但鹿欢能平安到老,只要——”
那金眸又在凌征的影子里出现了,静静望着鹿云徊。
烛火映在凌征的瞳孔深处,烧出两点幽暗的光。
“只要裴照死了!”
鹿云徊手上一晃,茶杯落地,摔得粉碎!
“你疯了吗!”他厉声说。
“他杀夜狩就没疯么?!”凌征冷笑,“凭什么别人能轻易去死,他就不行?”
他一只手猛摁在了杯子碎片上,蜿蜒的殷红流出,流到了鹿云徊的脚边:“师兄,我有办法杀了他。”
脚下的影子沸腾,凌征伸手探去。
手指没入黑暗,他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血。
更多的血,从他手中喷出,像是他生生与一把利器抗衡,强行用血肉之躯,将它拔出!
看清那是什么后,鹿云徊瞪大了眼睛。
那是碎片。
确切来说,是一柄黑剑的碎片。
残缺、锋利,只有巴掌大小,却缠绕幽暗至极的影子。但凡见过就不会忘,正是裴月明真正的法则!
这是【无明】的碎片。
——借影借影,借来万物之影,为自己所用。
烛光下,凌征浑身被冷汗打湿。
鲜血淋漓,他幽幽笑着。
“他法则的影子,我借来了。”
第138章 少年
鹿云徊死死盯着碎片:“你是在什么时候……”
“在他以前跟着我、模仿我的【借影】的时候。”凌征笑着,血汩汩从他的掌中流出,“可惜我拼尽全力,也只能偷来这一小部分。”
他强行把碎片,塞向鹿云徊手里!
断面锋利,沾着凌征的血,同样划伤了鹿云徊。
他本该松手。
可他鬼使神差地接住了它。
“我马上要走了,往污染之地那边逃。”凌征用力握了握鹿云徊的手腕,“这东西用不用、怎么用,全由你定夺。但你不能犹豫,一旦我死了,这影子很快就会消散。”
他站起身:“师兄,没时间了,我真的要走了。”
鹿云徊脱口而出:“你不留在这里?”
“有什么用?你拦得住他?”凌征苦笑,“我先走一步——记住了,千万别和裴照提我来过。”
鹿云徊送他出门,看他的身影匆匆消失于山路间。
他久久伫立于黑暗里。
远处的夜空中有法则的光芒明灭,战斗还在继续,夜狩仍在死去。
——为什么,裴照你总能那么相信自己?
这么多年来,鹿云徊其实想过许多次这个问题。
他犯过错,所有人都犯过错,于是难下断言,于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难免怀疑自己。可唯独裴照所说的话,被当作世间真理。
众人簇拥裴照,如众星拱月。
而他站在那群星之中,站在离那个孩子最近也最远的地方,仰望着那轮从不偏移的冷月。
于是,心生嫉妒。
明知不该,所以掺杂愧疚和自我厌恶。
但那依然是嫉妒。发自内心,无可回避,如此已过去许多年。
一个念头,就这样悄然浮现:面对【知识】,裴照还会是对的吗?
那锐利的碎片还在手中,重若千钧。即使是偷来的这么一点残片,也能感受到惊世的力量。
妄想用法则去偷袭裴照,是天方夜谭。
但如果是他自己的法则呢?只要有一瞬的机会——
“……父亲?”
鹿云徊猛地回过神来,将碎片藏入怀中。
鹿欢跑来他身边,惊呼:“您受伤了?!”
鹿云徊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还在流血。
【长青】令伤口愈合,他望着鹿欢,望着她淡青的眼下,以及憔悴的面容——这两日夜狩死去的消息不断传来,她几乎以泪洗面。
“……我没事。”鹿云徊笑了笑,“只是刚才想起你母亲,不小心打碎了瓷杯。”
鹿欢一怔:“怎么突然想到她?”
“是啊,怎么会呢?”鹿云徊喃喃,“可能是我想起,我承诺过她会一直保护你。”
鹿欢看着他,心头莫名涌起不安。
“父亲,”她说,“您赶快去休息吧。”
鹿云徊点头应下。
回到屋内,烛火已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点光挣扎了几下,熄灭了。他坐在床头,双手颤抖着,再度掏出那纯黑色的碎片。
锋利,残破。
沉重到能改变一切。
……
城镇的灯火被甩在身后,凌征掠过齐腰深的长草,终于看到了那道身影:“凌放!”
身披灿金外衣的少年,回过头,冲他笑了:“您来了。”
从得知夜狩的死讯开始,父子二人便开始准备传送仪式。
图纸是多年前裴月明交由凌征整理的。凌征打算用它,远走高飞至污染之地。
“仪式准备得怎样?”凌征急问,“快告诉我!”
他能感受到远处【无明】的波动,嗓子快要破音。
凌放轻巧道:“我趁您不在,把它给毁了。”
“……什么?!”凌征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因为我也相信裴照。”凌放笑着讲,“能够写出那么漂亮文字的人,不会出错的。”他又偏了偏脑袋,“父亲您也早就死了吧?在庆典的时候。”
凌征愣愣地看着少年。
那熟悉面孔,带着轻佻的、事不关己的笑意。凌征连退几步,跌坐在地,像见到了最可怕的怪物。
“哎呀。”凌放抬起眼,望向凌征身后的黑暗,“他来了。”
长草瞬间被压弯。影蛇一瞬穿过草地,那身白衣落在凌征身后。
裴月明看见惊恐的凌征,看到了满脸笑意的凌放,以及他周身扭曲的文字——
在这一刻他明白了,是凌放读懂了所有仪式。
这父子二人,一同召唤来柳月,策划了那场分食。
“别杀我!”凌征惊呼,拼命往后蹭,草叶割破了他的掌心,“我可是你师叔啊!不记得了么,小时候是我教你模仿【借影】——”
“师叔做的这些,我很感激。”裴月明开口了,一字一顿,“是您教我藏起真正的法则,才让祂贸然在我面前现身,让我知晓了祂的一切。也是您在庆典时立马找到我,才让我赶到了现场。”
“那你为什么不收起影子!柳月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是我利用了你!但不是非要我死吧,我、我可救了很多人,救了鹿欢!”
裴月明沉默更久。
然后他轻声道:“师叔做的这些,我无法原谅,可确实罪不至死。只是,你已经不是他了。”
没有愤怒或恨意。
只有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凌征目眦欲裂。
长草疯了一般地起伏,沙沙声连成一片,阴影吞没了他的脸。
裴月明在原地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