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包间的气氛私密,桌上的玫瑰花瓣沾着水珠,中间是一盏香氛蜡烛。
裴月明坐下后,听着悠扬音乐,问:“你是不是带错人了?”
“你上次就问了同样的问题。”迟邪有些奇怪道,“这餐厅怎么了?”
“……没。”裴月明把餐具旁的花瓣拨开了一些。
鹅肝酱与芝士浓郁,比目鱼入口即化。
裴月明安静吃着。
迟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前几次迟邪就发现了,当裴月明尝到好吃的,眼下会弯出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尝到东星斑和比目鱼时,尤其如此。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居然能察觉到这点。明明在外人看来,裴月明还是一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要是看不出来,迟邪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人爱吃鱼。
裴月明很少谈论自己,或者表达想法与情感。
在雨村,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主动。
归根结底,裴月明这个人,总有着过分清晰的理性。
正如古城的回忆里,既然过去的自己必定要死,那就利用他逼出潜藏的强敌,再借迟邪之手了结自己,换取一点清白的筹码。连自己的死亡,都要物尽其用。
见云龙,对现状是无济于事的。
于是他将所有情感,都克制在某条线之后,从不越界,亦不索求。
餐厅的灯柔柔照下。
他眼下那一点的弧度,也落在那片柔软里。
迟邪忽然开口:“喜欢吃鱼就说嘛。”
裴月明的动作一顿。
“以后可以多点。”迟邪说。
银色餐刀在空中滞了几秒,映着烛光,轻轻落下。
“……好。”裴月明回答。
吃完饭走出餐厅,夜间的凉风吹来。
裴月明出门前带了件薄外套。他走在风中,手指蜷缩了一下。
迟邪看着那只手,看着它安静地伸进外套口袋。他的手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拉开了车门。
回到车上,两人身上的那一点寒意在车内捂着,很快消散了。
迟邪启动车辆,听见裴月明喊他:“迟邪。”
“嗯?”
“谢谢。”
迟邪挑眉:“为了那条比目鱼?”
“对,很好吃,我很喜欢。”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也为了……其他所有。”
“突然这么坦诚,我都不习惯了。”迟邪笑说,“果然还是鱼太好吃了。”
“可能吧。”裴月明也笑。
车内安静了片刻。
路边的弯月灯笼依次亮起,光芒滑过他们的侧脸。
“不过,”迟邪说,“我做的一切都是自己选的,你不用有负担。”车辆无声地滑过主路,“即使是你伤了我的时候,我也不觉得你欠我什么。”
“……不。”
“什么?”迟邪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错了。”裴月明轻声说,“对其他人,我心中……并无亏欠。”
他的神情在昏暗中几乎是柔和的,一字一句道:“但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人,让我觉得有所亏欠……那从头到尾,都只是你而已。”
平稳行驶的车身,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车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迟邪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可是,那么多人死了。
有一瞬间他想和平时一样,漫不经心地笑着问一句,这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话语没出口。心口刺痛,为那荒谬感而战栗。
然而,那痛楚里,竟裂开一丝腥气的甜。
冰冷的质疑。
与难以自抑的柔软。
该怎么形容?
几秒之后,迟邪才抓住那个意象——
是一把刀。
淬着冰,裹着蜜。来得轻描淡写,却毫无阻碍地捅穿了他的心脏。
从始至终,裴月明于他而言,都是这样的一把刀。
第62章 惊变
一路上,他们再没说过话。
回到别墅时,已是深夜。
这一个多月来,两人辗转多座城市,几个主要的大城市都有迟邪名下的房产,偶尔在些小地方,也会突然冒出一个他度假的小屋。
大部分房产空荡荡的,极少生活痕迹,只交由别人打理,仿佛一尘不染的样板房。
皓城的这栋不同。
独栋的三层小别墅,藏在林荫道的尽头。推开门,依旧是无可挑剔的装潢,出于迟邪口中那个“忘记哪里来的但据说名气很大也很贵”的设计师之手,采光通透,家具精致,挂画与吊灯遥相呼应,繁与简都恰到好处。
不过,入门的挂衣架上有几件大衣和围巾,明显不属于这个季节,大概是主人很久前挂上去,就没再理会。茶几上有喝到一半的茶叶罐,搁着的平板电脑,沙发抱枕歪向一侧。厨房壁柜里随便堆了几袋方便面和调味料。
裴月明刚打开冰箱,就发现了里头过期的饮料,一些诡异的调料包,还有一排疑似过期了两个月的酸奶,包装都鼓起来了。
他小心地捏起一盒酸奶,问:“你吃这种东西?“
他其实相当怀疑,以迟邪的身体素质,会不会吃了也没事。
迟邪瞥了一眼:“哦你丢了吧,出门急给忘了。其他东西最好也别碰,说不定罐头都过期了。”
他还有点心烦意乱,把车钥匙丢在玄关,给裴月明写了张便条:“门禁码。忘了就联系管家。”
裴月明接过:“我以为你家会更……戒备森严。”
“来这里最多偷点收藏品,其他啥也没有。再说了,谁敢闯我家。”迟邪从柜子深处摸出一袋红薯干,撕开包装,递过去,“要么?这个没过期。真的。”
裴月明小心接过零食。
等裴月明去了楼房房间,关上门,迟邪去了书房。
他深呼吸一口气。还不能休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书房里密密麻麻堆着资料。
大部分是公开档案,关于夜狩,关于裴照,关于那个遥远的时代。其余则是他亲手写下的笔记。
他绝不是一个乐意伏案的人,非必要的纸面工作一概推给下属。况且以他的战斗力,待在后方太可惜了。长久以来,他都亲自奔走于前线。
唯有和裴月明相关的一切,是例外。
再冗长的资料,再晦涩的理论,都读了无数遍。哪怕是虚无缥缈的猜测,也全部被整理归纳。这些内容,他早就倒背如流。
可就在这晚他再次拿出资料,点亮屏幕,打开桌灯,目光又一次扫过那些烙印在脑海里的字句。
究竟是哪里不对?
焦躁感像蛇,缠上脚踝,顺着裤腿爬。
为什么要杀夜狩?
蛇游到心口。
裴家被灭门,会不会……和此事有关?
蛇绕过脖颈,在他耳边嘶嘶吐信。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蛇鳞擦过他的眼角,如火一般灼热。放在手旁的青苔,在容器中沸腾般涌动。
很热。
他低头,一滴汗水落在手背上,还没来得及滑落,就蒸发成了白气。
怎么会那么热呢?
“……迟邪!”
那声呼喊很远,似乎被热浪扭曲了。
手指划过书页,字迹在眼前旋转,视线无法移开。
夜狩,屠杀,污染,停滞的百年。
从无亏欠?为什么?这些字眼在他眼前跳动,嘲笑着他。
——很热,但我还不能停下。我必须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你听得到吗?!”
温度还在攀升,他不可自控地阅读。书页的边角因高温而扭曲,空中弥漫黑色的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