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柠叶
那些寄人篱下的记忆对他而言,已是模糊而久远的过去。
如今再次面对亲戚,徐若水发现自己内心毫无波澜。
“我是林寂的老板。”
“那正好,”顾知微挺直腰板,语气理所应当,“我是他小姨,他家里有急事,需要请一段时间的假。”
“我不批。”徐若水向前一步,将林寂完全挡在自己身后,姿态强硬,毫无转圜余地。
宽厚的肩膀隔绝了所有纷争,林寂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背影,这是父母离世后,第一次有人这样坚定地挡在他前面。
“你凭什么不批?你只是老板,林寂又不是卖给你了,你不批我们就辞职!”顾知微拔高声音。
林寂猛地回过神,从徐若水身后探出身子,急切地望向他:“徐哥,我不辞职!”
林寂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名火灼烧着他的理智。
工作多难找,小姨凭什么轻飘飘一句话就让他辞职?她凭什么?
徐若水垂下眼,正对上林寂仰起的目光。
那双小狗一样黑亮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怒火,更多的却是无处申诉的委屈。眼眶有些泛红,黑葡萄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霜,冰霜越来越多……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成珠,滚落下来。
徐若水抬手按在他发顶,力道不轻不重地揉了揉,随即掌心微微用力,不由分说地将林寂按回自己身后。
徐若水开口:“你也只是他的小姨,林寂不是卖给你了,林寂不会辞职,林寂也不会去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做骨髓配型。”
“这位先生,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人,那是他亲二姨家的弟弟!”
顾知微深吸一口气,“作为老板,你有权知道员工的为人。林寂父母双亡,是我们这群不富裕的亲戚轮流接济,才把他拉扯大。仁至义尽了吧?林寂在他二姨家白吃白住一年多,如今二姨的孩子生命垂危,只是让林寂回去配型,他都能硬起心肠!”
“一个对养育之恩都能置之不理的人,我对他的忠诚和责任感,持保留态度。你难道不害怕吗?这样心硬如铁、不懂感恩的人,你真敢放在身边?”
“嗯,林寂心硬如铁,不懂感恩。”徐若水的声音依旧悦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顾知微下意识地跟着点头。
林寂死死低下头。
“可是,”徐若水话锋一转,声线里忽然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又怎样?不懂感恩怎么了?他就是恩将仇报我也喜欢。”
林寂盯着徐若水的裤脚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
顾知微双眼圆睁:“你……你说什么?”
“我说,”徐若水向前一步,将林寂完全挡在身后,目光落在顾知微身上时已是一片疏冷的警告,“我喜欢他懂得保护自己。有些恩……没必要记得。请回吧,配型的事不必再提。如果你继续在这里骚扰我的员工……”
徐若水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我不介意请警察来调解。”
直到顾知微摔门离开的巨响在屋内回荡,林寂依旧不敢抬头。
徐若水转过身,低头看着少年微颤的发顶,那小小的弧度里仿佛盛满了无声的委屈。
徐若水伸出手,轻轻捧起林寂的下巴。
直到此刻,徐若水才惊觉,少年眼底那层强撑的“霜”早已融化。
起初,只是一小颗泪珠从眼尾沁出,悬在睫毛根上颤巍巍地晃了晃,像被风碰歪的朝露,连坠落都带着迟疑。
随即,第二颗、第三颗接连不断地涌出,终于不堪重负,悄然滑落。
泪珠滚至下颌时,林寂下意识地抬了抬下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可那滴泪终究没能稳住,轻轻砸在衣领的纽扣上,无声地,在深灰布料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
“她走了,不要怕了,不去骨髓配型,你不会失业,也不会饿肚子的……”
徐若水有点着急,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不是哭过,更没有照着镜子哭的习惯。
第一次直面这样一张委屈的脸,一种陌生的酸涩感,让徐若水不自觉地皱起眉。
林寂哭起来怎么这样可怜?怎么就能可怜到这种地步?
徐若水上前一步,张开手臂便将这具微微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仿佛一个开关,林寂一直强撑的堤坝彻底崩塌。
林寂将额头抵在徐若水肩上,发出一声破碎的、如同小兽哀鸣般的呜咽。
第17章 手感不错
时间在抽泣声中模糊地流逝。
当林寂混乱的大脑终于恢复运转时,林寂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正缩在老板怀里,还把对方那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毛衣蹭得乱七八糟。
……现在装死还来得及吗?
徐若水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伸手,安抚般地揉了揉林寂乱糟糟又软乎乎的发顶。
“哭累了?需要补水吗?”
林寂抬起头,红肿的眼睛对上了徐若水的视线。
那里没有半分嫌弃,只有一点浅淡的、让他心跳失序的温柔。
林寂顿时羞得想把自己团起来。
徐若水拉着人,按坐在小床上,然后自然而然地在这个狭小的出租屋里找到水杯,熟练地在厨房寻到热水壶烧上水,又顺手帮林寂把杯子洗了。
林寂这才如梦初醒:“徐哥,你怎么……对我家这么熟?”
徐若水关上水龙头,甚至还简单地帮林寂归拢了一下厨房的杂物。
能不熟吗?
这出租屋,是他作为林寂时住过的最好的一处,后面那几间,条件越来越差。
眼下这间虽然屋子小,但采光充足,临近地铁口,楼下有药房,饭店也都好吃不贵。
他记得,林寂胃穿孔失业之后,这房子的租金就交不起了,后来刚找到工作又失业……
再往后找的房子,阴冷又潮湿,离地铁也远……
更往后……
徐若水闭上眼。
死去的记忆……还是彻底死去吧。
他低声说:“东西都摆在明面上,很容易找到。”
林寂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房子还没徐哥家的厕所大呢。可不是什么都一目了然嘛……
“徐哥,真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些……我……我确实是由这些亲戚带大的……”
徐若水将烧开的热水递过去,林寂双手捧着杯子,氤氲的白雾升腾,他望着徐若水,急切地想要解释。
林寂不想被对方讨厌,即便徐若水似乎并不在意,他也想说出缘由。
“我知道,”徐若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感不错,徐若水忍不住又撸了两把。
“你做得很好。”
林寂脸上发烫,他总觉得,徐若水是把他当作小孩子来哄了。
“徐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林寂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徐若水斜倚在桌边,身上那件浅灰色的宽松毛衣,质地细腻柔软,将他身上那种养尊处优的松弛感衬托得恰到好处。
搭配的同色系休闲裤勾勒出长腿线条,明明身处这间狭小的出租屋,却像是在某个私人沙龙里般自在。
林寂想,徐若水这个人,跟这里格格不入。
徐若水看着林寂那双被泪水浸泡得又红又肿的眼睛,心头涌上的是一阵怜爱。
幸亏那么久远的住过的地址他还记得,这要是没想起来,林寂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徐若水想,不够好,根本就不够。
“我想知道,自然就会知道。”徐若水向前倾了少许,“你怕我?怀疑我动机?”
林寂摇摇头:“不怕的。”
他内心甚至盼望着,徐若水能对他有点别的想法。
徐若水站直了身体:“别担心……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和你比较投缘。”
“哦……”
徐若水清晰地感觉到少年情绪低落了。
他自认为了解林寂,此刻却有些看不懂。
是因为顾知微,让他联想到了二姨家那个小胖子?
那小胖子得了白血病,活不了多久了。
所有亲戚配型都不成功,他作为林寂时,最后依然被亲情绑架着去做了配型。
已经不记得采集时疼不疼,只记得时间很长,自己一个人看着医院雪白的墙壁,很无聊……
结束后医院给出的结果是不合适,亲戚们没再管林寂。
他也没停留,直接离开了老家,当时身无分文,只好去做体力活维生……
徐若水皱眉,多少年没想起这些糟心的玩意儿了。
徐若水看着林寂低垂的脑袋,没忍住,还是这个招人喜欢,又伸手撸了两把。
林寂茫然地抬头:“徐哥,你……是不是在生气?”
“没有,”徐若水斩断思绪,“不许去配型。晚上哥给你做好吃的。”
林寂乖巧地开始收拾行李。他的家当本就不多,一个拉杆箱加一个双肩包,便是全部。
林寂隐约觉得,徐若水或许是因生活寂寞,才想找个伴。
徐若水的人生顺遂,生于巨富之家,父母虽骤然离世。
他看自己可怜,带回家做个伴,如同养只猫狗一样。
这想法若放在别人身上,怕是种侮辱,可林寂却甘之如饴。
林寂非但不觉得冒犯,心底反而升起一丝微乎其微的庆幸,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