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所往
子书白有些拘谨地站在角落,眼睛来回看着他们。
男人尴尬地干笑了声,从身后掏出一本书来,递到小孩面前,“看这是什么,天气科学绘本。”
小孩淡淡看向那本书,低声说:“我已经在图书馆里看过了。”
话音落下,男人更加手足无措了些,轻咳一声,俯身下来把小孩揽进怀里,“对不起,小幸,爸爸今天有任务,下次一定陪你去动物园。”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子书白懵了片刻,转头去看那孩子的面容,骤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幸,是江幸!
天啊,变得这样小,他竟然没认出来。
足靴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他越发好奇,心痒难耐地盯着小孩的脸。
很白皙,脸上有点肉肉的,还没长开,眉眼之间也没有长大后那股生人勿近冷蔑不屑的神色,反而瞧起来软乎乎的,很乖很听话的样子。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江幸又为什么会变小,还看不到他的存在?
忽然间,子书白反应过来。
这是梦。
一定是因为他晕过去睡着了,才会做梦。
他先前与江幸神识交融过,故此才会梦到江幸,可不知为何这次与上次不同,这次居然梦到了小时候的江幸。
实在太神奇了。
子书白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小小的人是江幸,怎么会这么柔软可爱,手小小的,胳膊细细的,眼睛圆圆的,亮晶晶的泛着细碎的光。
他以为江幸小时候也会是那种不好惹脸色差的模样,真是彻底颠覆了想象。
“用不着了,我自己去了。”江幸似乎在跟男人赌气,从凳子上爬下来,自他手心接过那小汽车,“我要睡午觉了,请出去。”
男人赶忙捉住他的小手,低声道:“别生气别生气,生着气睡觉会不长个的,爸爸知道错了,你罚我吧。”
江幸瞥他一眼,淡声说:“骗人,你每次都这么说,我问过老师了,生气睡觉不会变矮,书上也没有写过。”
听到这话,男人忍不住被他故作严肃地模样逗笑,“所以你承认你生气了?”
江幸噎了噎,微张着嘴不知要说什么反驳。
那副憋闷的表情实在太可爱,子书白咬了咬下唇,还是没忍住走上前,试着摸了摸他的小脸。
指尖在触碰到脸颊时竟直接消失不见了。
摸不到。
一阵强烈的惋惜在心头萌生,子书白干脆半跪下来,仔仔细细盯着面前的小江幸。
“我给你的惩罚就是不理你。”
半晌,江幸终于想出了对付男人的办法,嘴角隐约扬起一抹胜利的笑容,小大人般客客气气道:“所以,请你出去。”
这下男人没了办法,只得咬了咬牙道:“不行,我不接受,你不理我我就不走了。”
说罢他竟然直接坐在地上耍赖,又躺了下来,“你什么时候消气我才会走,不然你就让你可怜的爸在冰冷的地上冻感冒吧。”
江幸却自顾自爬上床,给自己盖好小被子,悠哉悠哉地说:“随便。”
听到他的话,男人趴在地上又憋不住笑出声来,半晌,他坐起来,温声道:“好吧,既然你这么狠心,那下午的作家签售会我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去了。”
话音未落,江幸立刻从被子里冒出头来,不可置信地道:“是谁的签售会?”
“你最喜欢的那本天剑勇士的作者开的签售会,”男人绘声绘色地跟他描述着,“我好不容易才托人拿到名额的,听说会场里有一个巨大的天剑勇士模型,跟真人一样大,而且还有作者亲笔签名的书……”
他还没说完,一扭头,发现江幸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了他面前。
“快走呀。”江幸把男人从地上拽起来,全然忘记了刚才的不快,急切催促着,“快点,你帮我买到签名书我就原谅你。”
男人低低笑起来,将他抱进怀里,“好好,遵命,都听你的。”
一大一小推门而去,子书白不明白签售会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何江幸会如此兴奋,可看到他心情转好,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他起身想追随他们一同出门,可迈出房门后,眼前的场景竟然又变了。
空旷洁白的廊道里,一个疲惫的女子坐在长椅上,握着一个馒头狼吞虎咽的塞进嘴里,她仿佛已经累极了了,连抬起胳膊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费力。
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朝她走来,手心还提着个沉甸甸的盒子。
“妈妈。”
女子诧异地抬起头来,错愕地望着面前的小孩,“小幸,你怎么在这?”
子书白无比震撼地望向她,那女子的声音居然跟他阿娘一模一样。
江幸努力把那沉甸甸的盒子提起来,递到女子的手上,“我给你带了饭。”
女子不可思议地看着那装着面条的饭盒,呼吸一窒,“你自己来的?爸爸呢?”
“爸爸有任务。”江幸抹了把头上的汗水,低声道,“阿姨煮的面条太多,我一个人吃不完,我想分给你。”
那饭盒里被泡到发软的面条,散发着浓浓的香气。
女子却眼眶泛红,一把将江幸拉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地说:“你怎么能乱跑呢,医院离家里那么远,那么多大路多危险,你怎么能自己跑过来呢?”
江幸把头埋在她怀里,看不到脸上的表情,小声说:“我会看车,也会等红绿灯,认得路不会走丢,没事的。”
女子喉头哽住,眼泪情不自禁地滑落,她连声音也不敢发出,赶忙擦去泪水,平稳语气道:“不行,下次不许再这样了,你想妈妈就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做完手术会回给你的……”
她实在说不下去,又抹了一把脸,眼圈红透。
“我知道了。”江幸的声音有些失落,他缓缓抬起头,从口袋里取出几张纸来,递到女子面前,“你别哭,我以后不会乱跑了。”
女子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有人喊道,“何医生,来了个肠套叠的小孩!”
听到这话,女子赶忙起身,又不放心地转过头来叮嘱江幸:“给阿姨打电话,让阿姨接你回去,不要乱跑就在这里等着,知道吗小幸?”
江幸望着她那着急的模样,乖乖的点了点头,抱着那还热腾腾的饭盒,静默地坐在长椅上。
子书白立在不远处,看着那落寞孤单的小身影,他一步步靠近对方,伸出手想摸一摸那柔软的脑袋,却摸不到。
于是他也坐下来,坐在江幸的身旁。
漫长的寂静。
许久,子书白听到身边传来小声啜泣的声音。
他心错漏一拍,有些慌张地转眸想去看江幸的神情,眼前的场景竟然又变了。
天色暗沉下去,昏暗的房间内,一道烛火幽幽亮起。
“要吃蛋糕了,快坐好。”
江幸坐在桌边,面前是插着蜡烛的蛋糕,身边是笑眼盈盈的父母,头顶戴着只金色的小帽子,脸上有些红扑扑。
“今天是十月二十四日,六年前的今天,小幸出生了,”女子点燃蛋糕上的蜡烛,眸底蕴着温柔如水的笑意,“那小幸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叫这个名字吗?”
子书白怔愣了下,旋即错愕地望向江幸。
他们竟然是同月同日生。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江幸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却与他同一天出生,甚至就连母亲的声音都那么相似。
“因为你希望我成为最幸福的小孩。”江幸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哝道,“都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你怎么每次都要问。”
女子捧住他的脸颊,调笑着道:“又害羞了?小幸好容易害羞啊。”
第69章 解惑
(六十九)
子书白恍惚失神,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江幸,那么幸福,那么温柔, 眼睛笑起来弯弯的, 唇畔的笑容甜甜的。
是啊, 江幸也有幸福的时刻, 不是一直都孤孤单单的。
目光情难自禁地追随着他走, 耳边传来他们热热闹闹的笑声, 周遭灯光倏然暗下。
“吹蜡烛许愿咯。”
“我不许, 去年的愿望都没实现,一点用也没有。”
“肯定是你去年的愿望在心里说的太小声了,老天没听见, 这回你在心里多说几遍肯定就能实现了。”
“谁说的?一定又是你编的,你上回还说生气睡觉长不高, 我今年又长高了很多, 你怎么解释?”
“不是我说的, 妈妈说的。”
“你……”
小孩被揉了一下脑袋, 那柔软顺服的发顶瞬间被揉得乱七八糟,他瞪了男人一眼,却乖乖闭上眼开始许愿。
爸爸会骗他,但妈妈不会。
他认真地在心底许下一个愿望,而后用力吹灭面前的蜡烛。
老天爷,你这次听得清楚吗?
“祝小幸生日快乐!”
一道拉炮声响炸开, 无数彩色的纸片在江幸的头顶飘落。
穿过那些纷然落下的彩纸, 子书白凝望着那个坐在父母中间的小孩, 低声道:“生日快乐。”
那日在蓬蒿山,爹娘给他过生辰时, 江幸在想什么?
他默然垂下眼,探出手去,妄图接住一片将要落在掌心的彩纸,纸片却透过他的掌心,飘落在地。
待子书白再度抬起眼时,那些纷纷扬扬的彩纸已然消失不见。
窗外响起淅沥沥的雨声,天色雾沉昏暗,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孩站在小板凳上,摇摇晃晃地去关窗。
子书白吓了一跳,赶忙想去扶住他,可指尖根本无法触摸到他的身体,只能心惊肉跳地看着他在小凳上拼命地够着窗子。
好在有惊无险,江幸最后还是把窗子关上了。
小孩不顾脸上的雨水,从小板凳上下来,又搬着板凳走到厨房里,用一口小锅开始煮面。
撕开袋子,放入面条,加入调味,所有动作都很熟练,仿佛他经常这么做。
子书白心口闷闷的,他讨厌这种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