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所往
江幸说了一大通,见他无动于衷,无比头疼地道:“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他让我跟你说,对不起。”子书白兀然开口,“还有燕准,对不起。”
江幸哑了哑声,又听他淡淡地道,“对不起,江幸,错的是我。”
“如果我能早点发现阿策的执念是想变得比我更强,他就不会为了证明自己去杀魔尊护法,也不会因此堕魔来伤害你们。”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阿策,又险些害死你和燕准,是我做得不够好,如果当时我能……”
江幸眼眸微睁,彻底听不下去,忍无可忍道:“你给我闭嘴,跟你有什么关系?”
子书白沉默下来,轻轻放开他,又转过身去整理苏星策的遗物,将那把剑上的血擦得干干净净。
“你听清楚,这一切都跟你无关,要怪就怪苏星策自己掂量不清,怪那魔修卑鄙无耻,怪老天不公平没让苏星策生下来就是神仙。”江幸总算明白为什么他总觉得子书白在书里那么顺风顺水,原来不顺的事都在剧情后面,苏星策这个人物在原书里恐怕也是同样的结局。
可这根本不是任何人的错,一切都是苏星策自己的决定,是苏星策为自己挑选了一条死路。
子书白没有开口,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般,自顾自把苏星策身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江幸深吸了口气,恼火地走上前去扯过他来,却看到子书白眼底一片麻木,好像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了。
霎那间,江幸动作一滞,脑海里乍然浮现当初那个看着遗照发呆的自己。
他怔忡良久,忽地伸出手抱住子书白。
“不是你的错。”
江幸一点点缩紧手臂,低声安慰他,“没事的,都会过去的,我明白你很难受,觉得是自己没能做好。但是幸好你来了,我和燕准都活了下来,你救了我们,也救了苏星策,让他没有做出死不瞑目的事。”
子书白垂眸看着他,眼泪无知无觉地掉下来,轻轻俯下脑袋,靠在他的肩头。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江幸闭了闭眼,轻拍两下他的脊背,温声道,“你没那么厉害,哪能什么事都能解决,能救下我和燕准已经很了不起,我原以为我这回死定了,又要重生一次了呢,万幸你来了。”
子书白声音压抑地哭着,将他抱得更紧。
眼泪一滴一滴热热烫烫的落在肩头,仿佛下了场湿漉漉的小雨,将坚如磐石的心也淋得柔软万分。
江幸的确讨厌子书白太过天真烂漫,善良纯粹,乐观到让人觉得脑子有问题,可不知怎的,当子书白真的受了挫,被痛苦折磨,开始自我怀疑,他反倒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不该是这样的,子书白就应该那么傻乎乎乐呵呵的过完这一生,不要改变,挺好的。
他被脑海里突然蹦出来的这个念头吓到,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分明从前最讨厌子书白的地方,现在他居然希望不要改变。
“我们一起想办法。”江幸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低声道,“比起给苏星策收尸,你更应该做的是帮苏星策报仇,是那些魔修害了他,我们得把那些魔修除掉,明白吗?”
子书白眼眶仍红着,点了点头,“嗯。”
见他恢复神智,江幸松了口气,斟酌片刻道:“按我说的做,带着苏星策的尸身去禀报宗主,就说苏星策是被魔修所害,魔修为了争夺那把泯无剑,才把有夺魁实力的弟子私下杀害。你要趁此机会去抓出那些隐藏在宗门里的魔修一并铲除掉。”
子书白把地上的苏星策扛起来,抹了抹眼睛,又回头看向江幸。
“放心去吧。”
见他望向自己,江幸朝他摆了摆手,轻声道,“我还得带着燕准去疗伤呢,魔气压制的很好,去一趟丹峰而已,不乱跑就不会被人发现的。”
子书白定定看了他一阵,努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
“江幸,我不能没有你了。”
江幸神色顿了顿,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错开他的视线,低声道:“知道了。”
第65章 缘分天定
(六十五)
析木花窗边, 江幸望着那道背着人远去的身影,鲜血潺潺地沿着那绣着莲纹的衣摆滴坠,留下一小片一小片的血滩。
他小心地背着他最好的朋友, 步伐沉重, 低垂着头, 好像脑袋空白着, 还没有反应过来世界为什么突然变了, 也没有反应过来此后再也见不到身后这个人了。
兴许这就是子书白的人生第一难, 意气风发正义凛然的少年迎来了跟幼时挚友的永别, 江幸忍不住想,这本书的作者为什么一定要写死苏星策呢?
分明前面上千章都“溺爱纵容”着他笔下的人物,不肯让子书白受一星半点的挫折, 哪怕被反派欺压羞辱,也依旧怀着一颗炽热滚烫的心, 不受任何影响。
突然间, 老天却毫无征兆地给了子书白当头一棒, 似乎要告诉他, 以后的路只会更难走,该成熟了。
如果是穿书之前,江幸看到这段情节一定会暗爽不已,可时过境迁,他再也做不到对子书白的一切冷眼旁观。
这个人活生生地在他身边,陪他, 帮他, 救他, 一颗心掏出来交给他。
所以,子书白, 不要重蹈他的覆辙,不要变得像他一样冷漠。
江幸盯着那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路尽头,转过头来,把燕准扛起背在身上。
呼吸很微浅,没死就不错了,至少还喘着气。
踩着覆满霞光的山阶,一步步走向丹峰,江幸被夕阳晃了下眼。
恍惚间他想起曾经燕准也是在这条路上,这样背着他朝丹峰去。不管他说了什么,燕准都执意要救他。
前世他死后,燕准会是什么反应呢?
先是得知了子书白被江幸所杀,又亲眼看着江幸在面前自杀,那一日,他在宗门里唯二的朋友没有了。
江幸偏头去看燕准,脸色有些泛白,难耐地皱着眉,尘土混着血黏在脸上,脏兮兮的,看起来悲惨得有些好笑。
活该,非要上演电视剧里那种脑残情节,不抛弃不放弃,差点连自己的狗命都搭上,真是活该。
他低笑了声,用袖子擦去燕准脸上的血污,忽又敛起了笑意。
“江幸,我不能没有你了。”
其实他并不喜欢别人对他说这种话。
一旦他的性命对别人产生了意义,他不会像子书白那样生出被人信任的感动,反而会觉得那是一种负担。兴许是因为从没有人对他如此期待过,才会不适应,不习惯,可如今,他们三个的性命已经彻底绑在一块了。
江幸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把燕准又往肩上扛了扛。
继续走吧,只要眼前还有路,就这么走下去吧。
“江幸……”
耳边倏然传来嘶哑的声音,江幸脚下稍顿,语气淡淡道:“醒了?”
燕准眼皮上还糊着一层血污,头疼不已,迷迷糊糊地看到江幸的侧脸,颤抖着轻声道:“你怎么也下来了?”
“下来?”
“你不该来的,回去、回上面去……”
江幸狐疑地瞥他一眼,看到他嘴角的血丝,额头骤跳了下,“你以为这是阴曹地府?还没死呢,把血咽回去。”
闻言,燕准下意识地咽了咽喉咙,努力想睁开眼看看眼前的场景,却怎么也看不清楚,半晌,只得把脑袋垂下来,轻轻靠在江幸的颈窝。
热的,不像死人,他们好像真的还活着。
太好了,小白兄,江幸还活着。
“燕准?”
江幸明显察觉到他的头越来越沉,气息也愈发地弱,心头更紧,一边加快步伐,一边咬牙道:“别睡,睡着就真去地府了,听见没!”
燕准“唔”了一声,有气无力地答他:“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喘不上气,肺里好像有水在晃。”
有水在晃,那他妈是血吧。
江幸咬紧牙关,更加不敢停歇地飞快踏上山阶,“不许累,睁开眼,听到了么?”
肩头没能传来回应,江幸心头咯噔一声,转头过去望向燕准,见他闭着眼,抬手扇了燕准一巴掌。
“疼……”
燕准费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又咳出一口血来,“干嘛打我……”
江幸脸色铁青,沉声道:“再敢闭眼我还扇你。”
“……”
无奈,燕准只得半睁着一只眼,听他跟自己说话。
“坚持住,再坚持一会就到丹峰了,你不是最喜欢丹峰的师姐么,别死在半道上,让人家瞧不起你。”
听到师姐,燕准勉强笑了下,可在听到江幸声音里的颤抖时,又笑不出来了。
“你不会死的,实话告诉你,我已经重生过很多次了,所有人里就属你的命硬,谁死了你都没死,这回也不会有事。”
燕准安静地听着他的话,眼睛被夕阳的光刺得微微眯起,轻声开口:“是么,我娘也是这么说的,我命好,到哪都有贵人扶持。”
听到他的话,江幸忍不住低嗤了声,“你娘说的对。”
“重生是什么?”
合着他根本没听懂。
江幸只得解释道:“……就是死了,又复活到没死的时候。”
燕准短暂怔忡了一阵,似是有些艰难地,用混沌一片的脑袋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他疲倦地望向江幸,轻声问道,
“那我下辈子还能遇见你们吗?”
话音落下,江幸喉头哽住,片刻,他低声说:“不能,不能了,缘分天定,下辈子是下辈子的事。”
燕准缓缓捏紧指尖,应了一声,“哦。”
那他还是再坚持一下吧。
半柱香后,丹峰,江幸把燕准背进殿内,整个人脱力地跪倒在地。
“来人,快来人!”
喉间满是腥甜的血气,胸肋疼得要命,江幸气喘不已,看着丹峰的师兄师姐们匆匆跑来将燕准接过去,心中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靠在玉柱边,捂住胸口,缓慢调整着呼吸。
“骨头都断了,怎么搞的!”
“快拿回元丹来,这小子五脏俱损,先用丹药给他吊着命!”
“这不是燕准么,出了什么事?”
江幸一个字也答不上,他沉默地擦了把脸上的灰,又看向一脸焦急的师姐,“能救活吗?”
师姐下意识瞪他一眼,“土都埋到脖子了,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