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所往
他缓缓走上前,也从米袋里抓了把黍米,丢在地上,毛茸茸的鸡仔立刻争先恐后地跑来啄米。
“这么早就醒啦。”奶奶.头也没抬便道,声音还是那么柔和慈祥。
“子书白说带我回来,听一听奶奶的教导,故此前来求教。”江幸声音很淡很轻,他并不觉得子书白的奶奶能教他什么,只是想借此证明子书白就是个蠢货而已。
听到他的话,奶奶笑眯眯地抬头望向他,轻声道:“我不过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妪,哪能教得了你什么,这孩子真是胡闹。”
江幸也这么觉得。
子书白就是一个山里长大的傻子,只不过他天资聪颖法力高强才显得他没那么蠢。
心里这么想着,江幸嘴上却道:“他这么说应当也有他的道理。”
奶奶把手心里的黍米洒在地上,拍了拍手,有些费力地撑着腿起身,温声道:“孩子,过来。”
江幸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稍顿,还是走到她面前去。
奶奶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包来,塞进他掌心,亲切地道:“不到关键时候不要打开,记住了么?”
话音落下,江幸神色微滞,望向那只小布包,“什么东西,锦囊妙计?”
见江幸那副吃惊的表情,奶奶忍不住笑起来,“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小白既然希望老妪能帮你,那便收下吧,会对你有用的。”
说罢,她便提着扫帚到小院外去扫路,徒剩江幸立在原地,望着那只毫无特别之处的小布包。
开什么玩笑?
突然拿出一个一看就是锦囊的东西,还说要在关键的时候用。
江幸竟真有一丝丝的动摇,或许子书白没有那么蠢,他的奶奶可能也真的有点实力?
可他偏要现在打开看,管他什么关键不关键,都穿进书里了,难不成还要继续被书里的人吊胃口吗?
他打定主意,将那小布包小心拆开,刚拆了一半,又有些犹豫起来。
万一提前打开就失效了怎么办?
说不定是什么能帮他杀敌制胜的法宝,就像林绾给子书白做的护身符那样。
忽然间,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江幸不动声色地走回东屋,把那小布包搁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子书白睡得正熟,便被江幸毫不留情地自床上拽起来。
他茫然起身,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推搡着坐到桌边。
“给你泡壶茶,坐着等。”
江幸提着茶壶便出了房门,子书白懵懂地望着桌上那只小布包,半晌,他有些困惑地将那布包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会,缓缓拆开。
下一刻,江幸去而复返,沉声道:“谁准你拆了!”
子书白被他骂得一愣,下意识解释道:“抱歉,放在桌上,我以为是我的……”
他不知道这是江幸的布包,还以为是自己屋里的东西,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便想拆开看一眼。
江幸没再骂他,定定观察着他脸上的反应。
片刻,子书白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轻声道:“对不起。”
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难道没看清楚?
江幸抿了抿唇,有些不甘心地将那布包从他手心夺回来。
还是直接打开看吧,管它什么法宝锦囊。
江幸随意扯开那布包,却见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空白一片。
靠,还真是必须关键时刻打开,现在看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他郁闷地将小布包收起来,抬眸望向子书白:“你奶奶是什么会算命的隐世高人?”
听到这话,子书白登时明白过来,那只小布包是奶奶给江幸的,江幸故意诈他打开。
他轻吸了口气道:“我不知道,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见他有些不高兴的模样,江幸反而心情好了不少,倚在桌边抱臂看他,“方才我已经接受过你奶奶的教导,你奶奶说没什么可教我的。”
闻言,子书白低笑了声,“是么,你一早就去找奶奶了?”
江幸脸上的笑容微敛,这话说得好像他是因为听子书白的话,才去找他奶奶似的。
他俯下身来,眯了眯眼道:“我只是想证明你并非永远都对。”
子书白目光落在他唇上,又回忆起昨日温软的触感,微不可察地挪开视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我本来也不是永远都对。”
他常常会犯错,是人就会犯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江幸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心底翻了个白眼,某些人嘴上说自己不是永远都对,但身上主角光环开得比谁都大。
届时到了关键时刻,他倒要看看,主角的奶奶究竟是何方高人,留的锦囊究竟有何妙用。
*
一整个上午,子书白都在陪清儿雅儿练剑,江幸坐在窗边安静地看。
清儿跟子书白长得很像,说不上哪里很像,兴许是眉眼有几分相似,多了些许的少年英气,若说子书白是一杯无色无味的白水,清儿大概那杯白水里应该加了点盐。
雅儿更像林绾一些,秀气可爱,有点古灵精怪,剑招比清儿更刁钻,身体的柔韧程度常常能叫她做出出人意料的动作。
林绾把两个孩子都教得很好,江幸不由看入了神,脑海浮现一双温柔的手,握着他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小幸,来吃饭了。”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江幸眼睫倏颤,回过神来时,林绾站在门边,笑着招呼他,“今天的饭菜可丰盛极了,保证叫你大饱口福,有些菜样只有蓬蒿山有,别的地方都没有呢。”
他怔忡片刻,点了点头,跟随对方走进前厅,桌上果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硬菜,比昨日刚到家时还要夸张几倍。
“果真丰盛,伯父伯母的手艺可以去酒楼当大厨了。”江幸笑了笑道:“不过做了这么多,应该吃不完吧?”
为了招待客人,连家里的母鸡都宰了,未免太隆重。
听到他的夸奖,林绾更高兴了些,温声道:“没事,今天是小白生辰,自然该多做些,不会浪费的。”
子书白……生辰?
怪不得,他还以为是为了招待他呢。
江幸愣了愣,失笑道:“原来如此,今天是他生辰啊,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你当然没听说过了,”林绾又从灶台旁端来一盘白灼虾,烫得用毛巾湿了湿手,笑着道,“其实小白的生辰还早着呢,十月廿四才到,可你们明日就要回宗门……”
她说着说着便伤感起来,低头用毛巾擦了擦小桌。
“日后久居宗门潜心修道,斩妖除魔更是繁忙,自然不能随时回家,我们便想着提前帮他把生辰过了。”
半晌,没听到回应,林绾有些困惑地抬眼望向江幸,“怎么了,小幸?”
江幸怔怔地望着她,轻声道:“我的生日也是十月二十四。”
话音落下,林绾不可思议地道:“这么巧?”
是啊,怎么会这么巧。
林绾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捂住唇轻轻开口:“想来我跟你娘也很投缘,正好,就当为你们二人提前庆祝生辰了。”
江幸看向那满桌为子书白准备的丰盛佳肴,眸光微沉,心头涌上一阵难以控制的恶意。
半晌,他闭了闭眼,缓慢吐出一口气,对林绾绽开些笑容:“好,多谢伯母一番美意。”
本来就不是他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子书白的,房子是,人是,桌上的饭菜也是,全部都跟江幸没有任何关系。
不要再想了,只是巧合而已,子书白什么都没抢他的,也什么都不欠他。
何况昨夜他和子书白的关系已经缓和了,好不容易能变回前世那样,不能重蹈覆辙。
江幸静坐在桌前,看着子书白带清儿雅儿进门,笑着同他轻轻点了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多到几乎盛不下的菜肴上,有些吃惊地道:“怎么做了这么多饭菜?”
“提前为你过生辰啊,你从小到大每一次生辰爹娘都陪你过,这恐怕是第一个爹娘不能在你身边的生辰了……”林绾声音有些哽咽,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
时光不饶人,她总觉得子书白还是那个不到膝盖高、走路都走不利索的小不点,一晃眼已是子书白第十九个生辰了。
子书白习以为常般沉默片刻,低声道:“也太提前了些,我生辰是秋日,现在还是初夏。”
“吃你的就是,娘想庆祝就庆祝,真是多嘴。”
“……”
江幸坐在角落,默然攥紧手心里的筷子。
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明天就会离开这里了。
看在子书白昨夜那句话的份上,江幸,忍住。
第36章 酒
(三十六)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如同嚼蜡。
江幸几乎在饭桌上听完了子书白小时候的所有丢脸事迹。
什么练剑法跑到屋檐上,结果被大风吹下来险些摔成傻子,什么偷偷跟爹娘一起去除魔, 结果被魔修抓住当成人质, 还有五岁时跟苏星策跑到山下去喝酒, 结果喝得烂醉如泥, 险些被人贩子拐跑……
子书白小时候还挺叛逆的, 也就是林绾脾气好, 教育方式比较温和, 换做江幸有这样的孩子,早就打死他了。
他安静看向对座的人,脸上涨红一片, 脑袋几乎要扎进碗里。
亏他还知道害臊。
江幸挪开眼,默默地将碗里的饭吃完。
他小时候也很淘气的, 明明可以考试考得很好, 却故意不填试卷, 老师对他头疼得厉害, 常常请他家长到学校。为了不上学假装生病,让上班的爸妈请假回来照顾他,一个星期要装四次病,剩下三天都在叫家长,现在想想,真是个叫人讨厌的孩子。
可不知怎的, 无论他装病的技巧多么拙劣, 一次也没被识破过。
他深吸了口气, 将饭碗搁在桌上,耳边是子书白一家人的欢声笑语, 江幸轻声说了句:“我吃饱了。”
没人听见。
他悄然起身离席,却听子书白在身后喊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担忧:“江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