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唇亡齿寒0
“天呐!斯黛拉没有骗我!”蒲公英兴奋地上蹿下跳,“居然真的有金色的大海!太神奇了!我一辈子都值啦!”
“你的一辈子还有很长很长,想看什么都来得及。”莱曼搓了搓小老鼠的脑袋。
“真的吗?我可以去看更多更多东西吗?”蒲公英问,“其实我一直想去南方看看。可是那样就要离开莱曼先生了……”
“没关系,只要还在这个世界上旅行,迟早会再相见吧。”莱曼笑了笑。
小老鼠从他肩上跳下来,用力握了握莱曼的手指,然后跃下马车。
“那就再见啦,莱曼先生!”
它挥了几下小爪子,一溜烟地蹿尽麦田之中。
小小的灰白色身影像一朵随风旅行的蒲公英的种子,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
莱曼召唤出《神之书》。雪白的纸页上,金色的文字流泻而出,像有无形的笔优雅书写。
【神明之上还有其他神明。世界之外还有其他世界。你以神明之身回归此世,终于重临神位,取回昔日的力量。】
【命运的道途虽偶有偏移,却始终殊途同归。登神之路永无止境,你必将越攀越高,越行越远……】
*
圣城。
这一天对于圣城而言是个非凡的日子。大量信徒涌入城中,将大街小巷挤得水泄不通。他们远道而来不为别的,只为参加新任圣座的加冕典礼。
通常来说,前任圣座去世之后,枢机主教团将会集中在太阳法庭,选举出新任圣座。因此人们很难提前知晓究竟是谁当选了。
不过这一次除外。新任圣座的身份毋庸置疑。
十个月前的星轨交汇大战中,圣务枢机艾瑟·奥罗兰临危受命,负责指挥战斗,疏散难民。战后又肩负起了重建圣殿和教会的重任。
其间,艾瑟一直挂着圣务枢机的头衔。当繁忙的重建事务终于步入正轨,他也总算腾出时间为自己举行加冕典礼了。
典礼一改昔日的奢靡,出奇地简朴。新任圣座只乘着马车巡游圣城,为信徒赐福,当众宣读了就任宣言,典礼便宣告完成。
这份朴素让不远千里前来观礼的信众大为吃惊。平民百姓对穷奢极侈的教会早就深恶痛绝,新任圣座的朴实和节俭很能赢得信众的好感。
有少数人质疑新任圣座加冕的正当性。传闻是他亲手杀死了前任圣座,有确凿证据表明他还杀害了前任大团长,怎么能让杀人凶手继位呢?
但是当新任圣座在典礼上演讲,一道奇异的日光从天而降,将他笼罩其中时,便再没有质疑他的正统性了。
人们如今已经习惯了天空中那轮新的金色太阳。拂晓教会声称,太阳变为金色是因为拂晓之神取回了被窃取的权柄。太阳变得不如以前那么大是因为拂晓之神在星轨交汇大战中消耗了过多的神力。总有一天会恢复的。
既然世界上多出了许多新的神(好吧,用那些神的信徒的话来说,祂们是苏醒的古老神明),那么拂晓之神产生变化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新的纪元开始了,世界肯定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金色的太阳没什么不好。对于经历了黑暗与灾劫的人们而言,只要还有光明,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新任圣座的加冕典礼之后,是招待各方来宾的宴会。世界上的每个国家、每个种族都派来了道贺的使者。
托芙·石焰和她的两名矮人同伴、南方原住民的首领帕恰克代表矮人族和黄金城出席。精灵族的使者毫无疑问是圣女西尔维拉本人。摩尔塔利亚新任女王斯黛拉亲自莅临圣城。风暴舰队派来了一群神秘的人鱼族,由“赛勒恩”号的船长乔伊斯率领。
此外还有文学界的代表,如今家喻户晓的大文豪多雷安·卡莱斯特先生。他在宴会上献诗,表演了变出花瓣的绝技,赢得热烈掌声。
诸神也派来了各自的使徒。真理探索者的韦格纳和“学者”尼古拉在宴会上蹭吃蹭喝,向来宾大肆宣扬他们的划时代伟大学说——地心说。现在它已经不算异端邪说了。不,应该说地心说才是真理。(每当有人在新任圣座面前提起这事,圣座总会面容扭曲,身体抽搐。)
宴会一直庆祝到深夜。大多数宾客都醉醺醺地被护送回迎宾馆,但也有少数人得到圣座的邀请,前往他的私室,开始第二轮庆祝。
艾瑟亲自开了一瓶年份上佳的午日红酒。西尔维拉拿来六个杯子。托芙和多雷安鬼鬼祟祟地关上门窗。斯黛拉在旁边无语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偷感这么重。
艾瑟给六个杯子都斟满美酒。五人围在桌边,左看看、又看看,发现还缺一个人。
“影子先生呢?”托芙问。(她因为太矮,够不到桌子,只能站在一个箱子上。)
“他马上就到。”艾瑟说。
话音刚落,房间里就凭空出现了一道时空裂痕。
身披黑衣的影子先生大步流星地走出来,残破的斗篷下摆在脚边旋舞。
“怎么,不等我就开始了吗?”他的声音中带着笑意。裂缝在他身后徐徐合拢。
“来得太迟了,应该罚酒三杯。”多雷安拈着胡子坏笑。
“一瓶午日可不便宜。喝得太多咱们的圣座会哭的。”影子先生打趣道。
“……我没有那么小气。”艾瑟微微涨红脸。
“说起来,在星轨交汇后,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现实中见面吧?”影子先生环顾众人,“许久不见,各位情况如何?”
大战之后,众人忙着收拾残局,只匆匆见了一面,几乎没时间畅谈。不过他们还是通过各自的渠道了解到了不为人知的隐秘真相。
托芙首先开口:“黄金城正在接纳来自各方的原住民。哦,我们还跟地火城建立了外交关系。地火城派遣工匠到黄金城来,黄金城也派遣原住民去地火城学习工匠技艺。”
托芙真是想不到,原来“暗影导师”就是拂晓之神。千年前的神战后,真正的拂晓之神流落异界,而“黑色黎明”安哥纳姆窃据神位。那个邪神还跟黄金城关系匪浅呢。
如此想来,暗影导师当初干涉殖民地事务,莫非就是为了引导他们去探寻黄金城覆灭的谜团,揭露安哥纳姆的真身?
神果然深谋远虑,不是她一介小小凡人所能参透的!
“对了,地火城的工匠大师还破解了‘人桩’秘法。”托芙补充道,“我们会去苍翠王庭解救那里的人桩。”
“被污染的土地一时还难以恢复,”西尔维拉说,“但我在南方大陆找到了一处气候宜人的山谷,决定在那里定居了。我们种下了新的圣树。虽然需要很多年圣树才能长成,不过我们精灵族向来很有耐心——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仔细想来,精灵族真是和深渊之主——不,拂晓之神——关系匪浅啊。西尔维拉心想。上一代圣子费拉利恩就是原初先知赛勒恩的战友。到了她这一代,又和众使徒成为了同伴。
冥冥中一定有神的引领,让我们参与到世界变革的潮流的中来。
对于人类而言已经是十个世纪之前的久远历史,在精灵族看来也只不过是上一辈的往事。
精灵族的寿命远比人类漫长,也拥有比人类更多的记忆,更接近历史的真相。也许拂晓之神选择西尔维拉作为使徒,正是希望她以长生种的身份来见证这一切吧。
这对于精灵而言,这究竟是福是祸呢?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而精灵族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摩尔塔利亚和圣国签订了和平协议,释放了战俘,接受了赔款。”斯黛拉说,“现在整个北方已经基本安稳下来了。”
深渊之主就是真正的拂晓之神,斯黛拉原来可想都不敢这么想。本以为两位神是敌对关系呢。
圣国的军事力量在摩尔塔利亚遭受重创,高层也有许多折损在星临城战役中。对于一个国家而言,这定然是相当沉重的损失。
但是拂晓之神想必是想借助这场战争,来清除教会中的蠹虫,为祂正式回归后建立一个纯净的新教会做准备吧?
否则也不会选择信仰纯洁坚定的艾瑟继任圣座之位。
“轮到我了吗?”多雷安跃跃欲试,“《浪子归家》和《碎镣者》是当下最热门的剧目,场场爆满啊!我也是写出传世名作的人了!”
他豪迈地叉着腰,“当然,我创作的脚步是永远不会停止的。我要将拂晓之神的神迹好好传扬出去!我还打算写一部个人传记,记录我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一生。当然,列位朋友肯定也会在传记中拥有独立的篇目!”
众人喃喃自语着“谢谢”,似乎都很不情愿的样子。但多雷安将他们的反应理解为了害羞。嗯嗯,能在传世名作中出场,他们肯定一个个都激动坏了吧?
众人最后看向艾瑟。后者似乎还不习惯圣座的新身份,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两声。
“这几个月来我除了重建圣城,还改组了教会。现在由被释放的马沃大主教担任新任宣教长。审判庭不再负责缉拿异端分子,改为监督教会圣职者的神圣法庭。我跟其他神明的教会建立了外交关系。今后我们会共同建立一个联合组织,用于监视星轨交汇和穿越星轨之门而来的外世邪魔。”
新教会的事务太繁重复杂了,艾瑟只能拣紧要的说。反正其他的事他会向拂晓之神直接汇报。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宗教领袖是真的能和神直接交流的……
回想起以前和神秘组织“斗智斗勇”的经过,艾瑟心中难免涌起一阵尴尬。搞了半天,斗的是他自己的神……
早就知道真相的影子先生大概已经笑死了吧?可恶,在影子先生面前抬不起头……
“影子先生呢?”艾瑟试图转移话题,“您现在好像很少在人间行走了。”
如果说艾瑟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那影子先生就是神身侧的侍仆了。艾瑟早就怀疑他不是人类。毕竟影子先生一直附身在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上,艾瑟从没见过他的本体。说不定根本没有本体,只有一个灵魂。
他甚至连名字都叫作“影子”!有光才有影,从最开始影子先生就在用称呼暗示他和拂晓之神的关系了。
“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拂晓之神身边。”影子先生说,“拂晓之神正在巡游世界。因为那场大战,祂元气尚未恢复,需要有人侍奉左右。各位使徒还需要多多努力,助力祂在伟大功业之路上更进一步。”
“那我们以后要是遇到麻烦,还能召唤影子先生来帮忙吗?”托芙问。
“让我歇歇吧。”影子先生莫可奈何。
众人都笑了起来。
多雷安举起酒杯:“我们干一杯!”
其他人跟着一起执起酒杯。美酒佳酿散发着醉人的香气,让夏末的夜晚变得格外宜人。
“等等,影子先生能喝酒吗?”斯黛拉突然说。
记得在星临城时,影子先生因为附身于木偶,是不能喝酒的。
可今天他居然破例地举杯了,也就是说——
“今天来的是影子先生的本体吗?!”
所有人呼啦一声不约而同凑到影子先生面前,眼睛闪闪发亮,试图探寻他黑色兜帽下的秘密。
影子先生被逼得倒退一步,手中的酒差点儿洒在地毯上。
“干什么!我当然也是有本体的!够了,不要看了!我是不会把斗篷脱下来的!”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推开好奇宝宝一样的众人。
“说、说点祝酒的话吧!”影子先生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托芙,就从你开始!”
“我吗!”托芙指着自己。
她挠挠头:“我说不出什么长篇大论来……那就敬……敬劳动和创造吧!”
西尔维拉举杯:“敬不屈的斗争。”
下一个是多雷安。他潇洒地撩了撩头发,优雅地说:“敬不朽的文学和艺术。”
他看向斯黛拉。这位新任的女王拿起酒杯,思考了片刻,露出促狭的笑容:“敬勇敢的老鼠们。”
轮到艾瑟了。他凝视着半透明的绯色酒液,想起了过去许许多多个和友人共饮的夜晚。
“敬并肩作战的朋友。”
最后轮到影子先生。他高高举起酒杯,代替那一位没能到场的最初的使徒说:
“敬自由!”
“干杯!”
……
他们痛饮佳酿,有说有笑。明明实际上只见过几次面,却如同认识了数十年的老朋友一般。
一直喝到深夜,大家才醉醺醺地散去。艾瑟不得不叫来人把酩酊大醉的托芙和多雷安(他喝醉了就会开始作诗)送回迎宾馆。斯黛拉倒是还能站着。西尔维拉一直在打嗝。
影子先生摇摇晃晃地穿过时空之门消失了。他离去后,整个房间都变得亮堂了一些。
现在只剩下艾瑟一人了。他倚在窗边,沐浴着皎洁的月光。
那位支配月亮的神明一直对他意见很大,但是也不曾拒绝在黑夜中赐给他光明。
现在那两位神应该也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