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唇亡齿寒0
莱曼说完便要拂袖而去。韦格纳像弹射的炮弹一样跳起来,一把抱住莱曼的胳膊,把他拖回座位上。
“等等,路茨先生,您真以为‘地心说’是异端邪说?”
“废话!你休想动摇我坚定的信仰!”
出乎意料的是,韦格纳唇角一扬:“您难道以为我没有证据就敢随便下结论?”
莱曼停止挣扎。“证据?”
“世人都认为,太阳是拂晓之神的永恒光明的居所,是宇宙的中心,所有天体都应该围绕它、拱卫它,其中也包括我们所居住的大地。但是,我们认为事实恰好相反——太阳实际上是围绕大地旋转的,它也不是什么永恒光明的居所,而是……”
韦格纳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假如您肯帮我的忙,我就把证据拿给您看。释放尼古拉对您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得到我们最新的研究成果,这难道不是很划算的交易?
“而且,真理探索者愿意与您结盟,您将得到我们全体的友谊。今后我们有了什么新消息,也会第一时间通知您。不瞒您说,北方诸国的各个大学也有不少我们的成员呢。您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不是吗?”
莱曼一点儿也不想和这群制造学术垃圾的民科扯上关系,但是韦格纳提到“北方诸国”,让他有些心动。
圣国目前正在对北方的摩尔塔利亚发动战争,多雷安团长如今人就在首都星临城。莱曼很担心他卷入战火。如果真理探索者能联络上星临城的成员,也许能给多雷安团长一些帮助……
“算你走运,韦格纳,我这人喜欢交朋友。”
他拂开韦格纳牢牢攥住他衣袖的鸡爪。
“我会想办法释放你们那个成员的。之后我应该怎么联络你?”
韦格纳脸上浮现出计划通的得意神采。
“我在圣卡特琳娜海事学校的图书馆工作。您今后有什么需要,派人拿着我的信物,往那儿捎个信就成了。”
居然是图书管理员吗,好有前途的职业。只是这个联络方式未免太朴素了,还以为你们有什么低调神秘有内涵的联络手段……
韦格纳取下皮手套,从左手拇指褪下一枚黄铜色的戒指,递给莱曼。
戒指沉甸甸的,是专门用来给蜡封盖章的印信戒指,外圈刻着一小圈铭文:“海浪会将你推向大地。”这是敬献给海洋的主保圣人卡特琳娜的一句祷告词,莱曼在船上时经常听水手们如此祈祷。戒指上的印章图案,是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中夹着一把钥匙。
莱曼掂了掂戒指,把它揣进兜里。韦格纳千恩万谢后告辞离去,顺手帮莱曼把账结了。莱曼看着桌上动都没动过,已经变凉的食物,觉得浪费实在可耻,于是趁着女招待不注意,把鱼丢进了神之匣。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上闲逛半天,等夜幕降临圣城,才不情不愿地返回路茨家。
路茨太太和两个孩子已经用过晚餐了,对于晚归的“丈夫”,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忧心忡忡的眼神目送他走进书房。
释放“学者”尼古拉并不算什么难事。学者并没有犯下暴力罪行,只是宣扬异端邪说。依照圣国的法律,只要他宣誓弃绝邪说,回归正道,和其他异端分子划清界限,就能重获自由。
学者那家伙之所以被关在海角监狱那么久,完全是因为他冥顽不灵、死不悔改。当然,在学者自己看来,他是在为真理献身,假如他死在监狱里,那他就是伟大的殉道者了。莱曼才不会让他得逞。
第二天,莱曼提审学者,叫他签署一份“悔过书”。以研究部部长的身份做这种事,有越权的嫌疑,但以他的身份,也无需向首席审判官以外的人汇报或负责,因此没人置喙他的决定。
学者虽然思维异于常人,但脑子还是好使的。看到“路茨先生”亮出韦格纳的戒指,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于是高高兴兴地在悔过书上签下自己龙飞凤舞的大名——根本是假意悔过,日后再改信。
签完后,他还热心地询问他的“好兄弟莱曼”现在身在何处,以及能不能把他的“另外一个好兄弟”埃里克也放出去。
“不要得寸进尺!”莱曼狠狠踹了他屁股一脚,叫助手把他丢出塔外。
没过几天,又有一封信寄到了路茨家,约定在绿龙酒馆见面。
“不愧是部长大人,效率就是高啊!”
韦格纳谄媚地为莱曼斟酒。发现莱曼皱着眉,不悦地看着酒杯,连碰它一下的意思都没有,他不由无奈地问:“难道您怕我下毒?”
“保持警惕总没有坏处。”莱曼冷酷地推开酒杯,心里却在为美酒哭泣,“不要说废话了。我已经办好了我的事,你的诚意呢?”
韦格纳一脸神秘兮兮的笑容,放下酒壶,从随身的小包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莱曼。纸上写着一个地址,位于圣城郊外的某座农场里。
“我们真理探索者发明了一件装置东西。一位超凡者成员利用他的能力,以黑曜石打造了一架特殊的天文望远镜。它可以均匀过滤灼伤人眼的光芒,使人得以长时间安全地观测太阳。”
“观测太阳?”莱曼皱眉,“你证明地心说的方法,就是让我去观测太阳?”
“我听闻路茨先生也是一位超凡者,可以看见别人所看不见的东西。如果是您的话……”
韦格纳意味深长地停下来,将纸片推给莱曼。
“我已经跟看守望远镜的人说好了,您可以随时光临。那么,我应该告辞了。如果您还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捎信。”
他朝莱曼敬了个滑稽的礼,晃晃悠悠地走下楼梯。
莱曼揉了揉眉心。他居然真的跟那种民科做了交易。哥白尼、布鲁诺知晓了他的所作所为,可能会气到死而复活,然后半夜再吊死在他床头。
算了,就当是卖学者一个人情。好歹是从海角监狱一路同甘共苦过来的好兄弟……
天色已晚,莱曼于是收起纸片,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雨桥街。他觉得自己越发像个为了逃避家务宁可在公司加班的不负责任的丈夫(实际上也差不多)。为了弥补自己的心虚,他特地从面包房买了许多孩子们爱吃的点心。
孩子们很高兴,路茨太太虽然面带微笑,可笑意完全没有进入她的眼底。
“亲爱的,你最近每天都回来得这样晚。工作有这么忙吗?”她旁敲侧击。
“你知道的,圣国正在对北方用兵,我们虽然身在后方,却也要为前线的将士们做好辅助工作,一天都不可以懈怠。”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虔诚了路茨太太。
“向那些异教徒散播拂晓之神的光辉固然很好,但我也希望战争能早日结束。”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厨房切了些奶酪,和红酒一起送到书房。今天“路茨先生”又要彻夜与文书奋战了。
莱曼在沙发上和衣而卧,在心中反复提醒自己:等他什么时候有空,就去拜访纸上的地址,看看究竟能观测出什么来。不过他得当心,没准韦格纳设下了什么陷阱。不如先派人……不,派鸟去探探究竟?
他闭上眼睛,沉入梦乡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他被阵阵敲门声惊醒了。
“亲爱的,我可以进来吗?”路茨太太在门外喊道。
莱曼立刻跳起来,整理好头发,假装自己在彻夜苦读。窗外一片漆黑,整座圣城正在安睡。现在的时间刚过午夜。
他打开门。路茨太太只穿了件睡袍,披着一件刺绣外套,手中端着烛台,神色不安。
“出什么事了?”
“首席审判官大人……他、他人就在楼下!他说前线出事了,紧急召集所有人去塔里开会。”
莱曼走到窗前,挑开窗帘一角,看见自家门前的大街上停着一辆马车。
大半夜地来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前线的战事应该很顺利才对……莫非这只是个借口,首席审判官看出他是冒充的,打算把他钓出来,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
不。假如他真的暴露了,那首席审判官应该会在他上班的时候来个突然袭击才对,绝不会大半夜跑过来打草惊蛇。
况且“死亡为邻”没有给莱曼任何警告。这说明他目前还是安全的。
莱曼放下窗帘。“拿我的外套来。”
路茨太太为他取来一件新外套。莱曼下楼时,听见孩子们被吵醒了,路茨太太正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安慰他们。
车夫打开车门,莱曼登上马车,见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正是首席审判官。
“啊,路茨,抱歉这么晚把你从夫人和孩子们身边抢走。”老人的语气没有丝毫歉意,“我正好顺路,就来捎你一程。”
车门关上,马车徐徐驶动。
莱曼警惕地绷紧身体,随时准备解除“灵体支配”逃跑。
“出什么事了,大人?”
老人深深叹了口气:“就在刚才,我接到前线传来的紧急消息。”
“我军败了?”莱曼忍不住提高声音,“之前不是还说战况顺利,即使翼狮军也不是我军的对手吗?”
“我们的确打了胜仗,白泉谷已经被我军攻克,翼狮军溃败,摩尔塔利亚的亚斯特王子战死……”
“但是?”莱曼接着老人的话问道。
“艾瑟·奥罗兰和纳谢尔·索拉里乌斯阵亡了。”
第113章 忠诚与背叛
异端审判官艾瑟·奥罗兰正在和摩尔塔利亚的王子对视。
准确来说,是和王子的尸体对视。那玩意儿悬挂在白泉谷要塞城门的正上方。他被脱去了一身甲胄,只有半个残破的头盔扔戴在头上。那顶翼狮头盔昭示了他指挥官的身份。
黑色的长发遮盖了惨白的面孔,在风中摇摇摆摆,好似海草。那双曾经迷倒北国无数少女的紫色眼睛无神地瞪着,令人联想起失去光泽的紫色玻璃。
几只乌鸦在附近探头探脑,对王子的眼珠垂涎欲滴。要塞上方,乌云般的鸦群正在逡巡,黑色的羽翼遮天蔽日。
“好一个白泉谷。我看再过不久,这地方就得改名叫红泉谷了。”
纳谢尔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嘴里叼着半个苹果。
这座山谷之所以叫作“白泉谷”。是因为它是群山中的一处隘口,雪水从东边的山峰上淌下来,在谷中汇成一条溪流。泉水激石,远远望去,仿佛整条溪流都在翻涌着白色的浪花。这便是“白泉”二字的由来。
摩尔塔利亚人在山谷最险要的位置建立了一座扼守南北通路的要塞。驻守此地的是王国最精锐的、由亚斯特王子亲自训练的翼狮军。曾有人放出豪言:只要翼狮军和亚斯特仍然坚守这座要塞,摩尔塔利亚就不可能灭亡。
可现如今,清澈的溪水经过要塞下方,转瞬间便染上了血一般的红色。
山谷之底铺满了尸体。一些尸体披着绣有太阳的斗篷,更多的尸体上则装饰着天平狮子的徽记。
翼狮军的确骁勇善战,为了保卫家园悍不畏死。然而在超凡力量面前,凡人就如同草芥一般脆弱。
纳谢尔啃完了苹果,把苹果核掷向那些探头探脑的乌鸦,后者已经飞到了长枪上,准备啄走亚斯特王子的眼珠。
苹果核不偏不倚砸中鸦头,乌鸦发出呱呱大叫,愤怒地扑扇着翅膀飞走了,却没有飞远,而是停在附近的树上,愤恨地盯着红头发的审判官。
“别惹乌鸦。它们很记仇。”艾瑟说。
纳谢尔在染血的战袍上擦擦手。“我知道。只是看不得它们糟蹋遗体。亚斯特王子是个可敬的人,明知寡不敌众却还是战斗到最后一刻。身为战士,应该对他致以崇高的敬意。”
“……致敬的方式是把他的遗体挂城门?”
“那又不是我干的!”纳谢尔怪叫,“如果可以,我也想朝大团长丢个苹果核,那帮肌肉比大脑发达的家伙,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战士的荣耀……”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一群来自圣多米妮克教堂的修士抬着担架走了过来。圣多米妮克是掌管医疗的圣人,敬奉她的修士常在战场上担任医疗兵。
这次战役,圣多米妮克的修士们也随军出征。他们从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抢救出一息尚存的伤员,把他们运送到临时搭建的伤兵营中照料。
经过艾瑟和纳谢尔身边时,一名伤兵突然发出哀嚎。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稚嫩的脸庞上还带有天真的孩子气。
他用力捂着沾满鲜血的腹部,不敢把手挪开,否则肠子会流得满地都是。
一位修士检查过年轻士兵的伤势,一脸遗憾地摇着头。
“已经没救了。”他忽然注意到艾瑟和纳谢尔,喜上眉梢,“审判官大人!一定是拂晓之神的安排。这个年轻人即将蒙主宠召,请为他做临终祷告吧。”
只有拥有神父资格的人才能为他人做临终祷告或是主持葬礼。修士们尚在见习,这份工作只能交给位阶更高的审判官。
纳谢尔无助地看了艾瑟一眼。金发审判官叹了口气,在担架旁跪下,按住濒死的年轻士兵的手,开始念诵祈祷词。
年轻士兵艰难地睁开眼睛,抱着一丝希冀问:“长官,我们赢了……对吗?”
艾瑟没有回答。纳谢尔抢先说:“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