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唇亡齿寒0
“感谢兰玛诺大人的慷慨仁慈!”有难民欢呼道。
精灵战士又说:“兰玛诺大人打算召集一支军队去保护边境,将所有可恨的人类赶出大森林。有没有人自愿加入?兰玛诺大人绝不会亏待你们,不但有足够的薪水,家人也能成为圣裔家族的仆人!”
难民们骚动起来。如此优厚的条件,他们很难不动心。
“可是我们不懂武艺啊。”一个形容落魄的精灵女子说,“那些会武的早就去当保镖或者侍卫了。”
“哪怕对武艺一窍不通也没关系,自然有教官指导你们。即使学不会,也可以在军中当后勤。”精灵战士说。
更多人蠢蠢欲动起来。有些体格强壮的青年人已经在打听参军的具体待遇了,但大部分人仍旧犹豫不决。
“可是圣女大人让我们待在这里好好过日子。”一个精灵少年踌躇着说,“圣女大人怎么说?”
精灵战士用煽动性的语气说:“圣女大人不同意跟人类动手,她可是个‘和平主义者’呢。但兰玛诺大人不一样,他在为整个精灵族在着想!我问你们,你们难道不想为死去的亲人报仇吗?不想夺回失去的土地吗?不想把可恨的人类驱逐出去吗?你们就甘愿窝在这个鬼地方?”
这句话点燃了难民们心中的怒火。想起人类匪徒杀进村庄,洗劫民宅,屠戮同胞的景象,所有人都怒不可遏。难民营中的艰苦生活,更是如同干燥的柴薪一样,让他们心中的火焰越发炽盛高涨。
“对!我们应该保卫自己的家园!”
“把可恨的人类赶出去!夺回我们的土地!”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愤怒的吼叫如同浪涛席卷了难民营地。精灵战士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们,展开手中的一卷纸:
“那么,愿意参加‘特别部队’的人,到我这里来签名!”
***
西尔维拉一行人从苍翠王庭出发,沿石像之路一路北上,进入圣国领土。
为了赶路,他们不进入城市,而是一直在荒野或森林中骑行。对于精灵族而言,这样行进比在平坦的大道上更轻松,还能避开人群。西尔维拉不想在异国土地上引起注意。
出发后的第九天的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位于薄暮城北方丘陵地带的一座小村庄中。
村外的路标告诉他们,这个地方叫作“树果园”。
“根据前代圣子的手记,秘宝就寄放在这个村庄里。”
西尔维拉从大角鹿背上跳下来,将发辫撩到背后,从鹿背的褡裢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它装订粗糙,封面是兽皮所制,没有书名。要不是西尔维拉当时多看了几眼,绝对想不到小册子中竟然记载着这么重要的东西。
她翻开小册子,快速翻到夹了树叶书签的一页。这页纸上用潦草奔放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我的继任者,我给你留下了一件特别的物品。假如有一天精灵族遭遇莫大危机,而你束手无策,你或许可以尝试寻求这件东西的帮助。】
【我将它寄存在一个朋友处,他居住在树果园村。到你这一代,那位朋友恐怕早已不在人世,树果园或许也早就消失,但尝试一下总没有错。相信冥冥中定有奇迹庇佑精灵族。】
【沿石像之路向正北行,经过苍青山脉,顺绿水河向上游行进,至东北方……】
接下来便是如何前往树果园村的路线描述。依照手记的记载,西尔维拉一行人成功找到了那座村庄。令她感到惊奇的是,村庄不但还存在,连名字都没变。
前代圣子去世至今已有三百年了。对于精灵族而言,这段时间算不上漫长,但是对于人类来说,这已经是超过十代人的岁月了。
如今的树果园村,还有人记得前代圣子和他寄存的秘宝吗?
西尔维拉有些忐忑,但她必须去尝试。她从苍翠王庭带了许多精灵族特产和人类的货币,希望这些东西能打动村民,唤醒他们的记忆。
“待会儿由我和村民们交流,你们不要插嘴。”她对护卫们说。
她唯恐心直口快的埃罗温得罪村民。
埃罗温欲言又止,似乎想抗议,但最终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西尔维拉牵着大角鹿走下山坡,向升起炊烟的村庄走去。
在村外田间劳作的人们正扛着农具返回家中。西尔维拉远远地朝一名农夫喊道:“先生,请问……”
农夫抬头看她一眼,愣住了。
西尔维拉尽量用亲切和蔼的语气说:“我们是来自苍翠王庭的精灵,请问这里……”
“呃啊!”农夫发出一声惊叫,丢下手中的农具,惊慌失措地奔向村庄,速度之快,就连大角鹿们都要自愧不如。
西尔维拉沉默地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一阵风吹过,空中的乌鸦发出讥嘲的笑声。
“我……有这么恐怖吗?”她低头着看自己。
暮光之中,一个陌生女人牵着长有怪异犄角的四脚野兽。女人的脸上纹着古怪的图腾,背着沉重的武器,背后还跟着一群来者不善的战士。
看起来……的确有点不对劲。
她尴尬地看了看护卫们。以埃罗温为首的众位战士都紧绷着脸,尽可能不露出奇怪的表情。真是苦了他们了。
“我看,我们明天再来吧。”西尔维拉讷讷地说,“把大角鹿栓在附近,也不要携带武器,这样就不会吓到村民了。”
“您所言极是。”埃罗温严肃地点头。
他们正要离开,一名精灵战士忽然指着村庄方向:“你们瞧!”
一大群村民乌泱乌泱地从村中涌出来,朝他们的方向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精灵战士们不约而同拔出武器。埃罗温向前一步,将西尔维拉护至身后。
西尔维拉却将他往旁边推了推:“我来和他们谈话。”
“可是他们万一对您不利……”
西尔维拉只是冲他摇摇头,将大角鹿的缰绳交到埃罗温手中,只身向村庄走去。
暮色四合,白日西沉,孤身一人的精灵圣女朝山坡下走去,蜂拥而来的村民则朝上坡行进。
双方同时停下脚步。
西尔维拉注意到村民们并未携带武器。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他拄着拐杖,由一名中年汉子搀扶着,似乎连走路都很困难。
如果村民们想袭击精灵一行人,断然不会派出这种组合。
西尔维拉定了定神,右手放在胸前,向老人微微低头:“我是来自苍翠王庭的精灵,名叫西尔维拉。”
虽然老人的年龄还不到她的四分之一,但她还是给予了这名人类足够的敬意。
老人颤颤巍巍地向前走了一步:“我是这座村庄的长老,您可以叫我马可。您是精灵族的圣女吗?”
“啊,没错。”
听见这话,村民们交头接耳起来,表情渐渐变得兴奋。
老人抬起白色的眉毛:“我们从没和精灵族打过交道,不晓得您是否是真的圣女。您能否证明一下?”
西尔维拉向脚下的草地伸出手。碧草无风而动,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拨弄着柔嫩的草叶,围绕西尔维拉画出一个完满的圆形。
精灵族的圣女或圣子天生拥有植物的亲和力。这和操纵植物的超凡能力不太一样,他们并不能命令植物或是促进它们的生长,只能在小尺度上影响它们。这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铭刻在他们的血脉之中。
“哦!”村民们发出惊叹声。
“如果您还不相信,还有这个。”西尔维拉从背后卸下那张银弓,“这是三代之前的圣女所制的奇物,只有圣子或圣女本人才能拉开。”
老人捧起银弓,试着拉了拉弓弦。它纹丝不动。
“和先祖流传下来的传说一模一样。”他毕恭毕敬地将银弓还给西尔维拉。
他侧过身,做出邀请的手势。村民们纷纷让开,就像海水被劈开了一条道路。
“欢迎来到树果园,尊敬的精灵族客人,我们等待您已经很久很久了。请吧。”
西尔维拉微微惊讶,村民们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似的。她回头向埃罗温等人招手,示意他们跟上。埃罗温不敢放松警惕,手搭剑柄,牵着大角鹿戒备地靠过来。
精灵一行人跟随马可长老走下山坡,沿着夯实的乡间土路进入村中。
村庄并不大,约有五十多户人家。不少村民都从房子中探出头,好奇地望着陌生的来客。
一群孩子围了上来,亦步亦趋地跟在精灵们身后,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埃罗温十分不耐烦,却又不好赶走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忍耐,保持着精灵应有的高贵气度。
有胆大的孩子摸了一把大角鹿的屁股。大角鹿甩了甩尾巴,却没有发怒,只是瞪了他一眼,然后庄重地撇过头,不和这群小鬼计较。
西尔维拉注意到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石料,有些尚且是没经过雕琢的原石,有些却已经雕成了栩栩如生的石像。大部分是人像,少部分是动物。这让西尔维拉想起了石像之路。
“这是?”她问。
“我们树果园村以石工闻名,家家户户都会做些雕塑的工作,赚点儿养家糊口的钱。”马可长老说,“精灵族的手艺巧夺天工,让行家见笑了。”
西尔维拉端详着一座摆在民宅门口的少女半身像,说:“您太谦虚了。人类的工匠并不比精灵族差。我们只是寿命漫长,有足够的时间练习而已。相比之下,人类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掌握这样精湛的技艺,我觉得很了不起。”
马可长老将精灵客人们安置在村中央的集会所。他们人数太多,只有集会所有足够的空间。接着,他请西尔维拉到家中单独谈话。
埃罗温想寸步不离地保护圣女,可西尔维拉让他待在原地。
马可长老的家是一栋平平无奇的小木屋。据他所说,自打妻子去世,儿女离家后,他就一直独自居住在这里。小屋打扫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几个小巧玲珑的小狗雕塑,门上挂着一束月桂叶——这是精灵族的民俗,据说可以驱除污秽邪恶。在人类民居中看到月桂叶,西尔维拉颇感惊讶。
这座村庄似乎处处都和精灵族有关。西尔维拉怎么不知道在人类国度竟存在这样一座奇妙的村庄?
“您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西尔维拉从小雕塑和月桂叶上收回目光。
马可长老在炉火前坐下,从墙上取下拨火钳,将火焰拨得更旺盛。
“是的。”他说,“这是费拉利恩交给我们树果园村的使命。”
太阳落入地平线之下,繁星升上天空。小屋中唯有炉火照明,暖色的火焰发出噼啪声响,将身材矮小的马可长老勾勒出一层金边。
“您知道这个村子为何叫树果园吗?”他问。
西尔维拉摇头:“因为村里有果园?”
老人的胡子颤了颤,他在微笑:“因为你们精灵族是从树果中诞生的,在你们的文化中,树果代表新生,所以我们给村庄起了这个名字。
“我们的先祖是在精灵圣子的帮助下,才重获新生的。他不仅救了先祖的命,把我们带来这片和平的土地,还从精灵族请来工匠,教导我们雕刻技艺,让我们吃得上饭。”
老人从壁炉上取下一只木盒,放在桌上,往西尔维拉的方向推了推。
“我们守着这件秘宝直到今天,终于等来了您。”
他自豪地昂起头,目光穿过西尔维拉肩头,注视着窗台上的一排小雕像。
“精灵族寿命漫长,你们的记忆本身就等同于一部历史。而人类寿命短暂,不足精灵族的十分之一,再刻骨铭心的记忆,也会随着肉身的死亡而消逝。
“但是人类懂得传承,先辈会将知识和经验传给后辈,通过这种方式,记忆就能变成永恒。
“有朝一日,当我离开人世,回归神的怀抱时,我可以骄傲地告诉先祖和圣子:树果园村从没有遗忘过恩人的情谊。我们不负使命。”
西尔维拉的心脏忽然一跳。在这座平凡的木屋中,面对这名平凡的人类老者,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揭开一个不凡传奇的一角,窥见湮没在时间长河中的神秘历史。
那位热衷于漫游的圣子,平民眼中的英雄,圣裔口中的浪子,究竟给她留下了什么样的宝物?
“我可以现在就打开吗?”她问。
老人点点头。
西尔维拉深吸一口气,推开盒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