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今
林柏垂眼看着安静躺着的人的脸,一时间竟觉得有些陌生。
林阳辉从来没像这么安静过。从来只有赌输了的暴躁状态和赌赢了的愉悦状态。后者出现的频率更低,通常也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他厌恶看到这人脸上的表情,所以没怎么看过这人的脸。现在一看才发现,现在这脸上面多出许多他之前没能注意到的皱纹。
林阳辉忽视了他的成长,他也没有在意过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的变化,只有其中一方死了才能这么平静地相处。
让一个刚成年不久的高中生面对唯一的亲人的离世,无论这个亲人平时德行怎样,都太过残忍。
老樊几人站在身后,只能看到遗体边的人安静的清瘦背影。
……
停尸房太冷,冷到冷气浸进骨子里,无端的一直发寒。
宋燃知道林柏的父亲去世得很早,但从来没有过实感,他遇到对方时,对方已经是作为储备干部培养的高级助理。
独当一面,深受信赖,超乎常人的沉着,原来都是这样换来的。
太早就面对这些,以后面对绝大部分事时确实很难掀起任何情绪波澜。
最终是老樊放不下心,上前道:“确认了就先走吧,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没有他担忧中的那么伤心,林柏甚至比他还要冷静,转过头来反而安慰道:“我没事。”
学校的假不能请太久,林柏没有打算慢慢处理这件事情,脑子里已经有初步的安排,转头对警察说:“认领遗体需要身份证明,但户口本在家里,目前房屋被抵押且被贴了封条,可能需要您们这边开具一下证明。”
另外还需要清点对方债务和其他财产,以及还要开具死亡证明,他需要拿这个去办理放弃继承权说明书的公证。虽然目前不知道具体该怎样操作,但他想应该会需要这个东西。
在情况下还能考虑到这些事情,警察看着边上的高中生,一时间有些发愣。
“好了,现在不用逼自己想太多。”
宋燃上前碰了下林柏已经冰得发凉的手,道声果然,之后握过人手腕带着其往外走,说:“这些交给律师来处理,这里冷,先走吧。”
.
拿到警局开具的证明后,林柏找时间回了趟家。
他上楼去拿户口本以及其他部分私人物品,宋燃也跟着上去了,这两天一直放不下心所以一直陪在边上的老樊没上去,蹲在楼道外的大槐树下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抬眼看着顶上斑驳的树影。
“刚上去那个是四楼那老赌鬼的儿子吗?”
“你说哪个?刚不上去了两个人。”
“当然是戴眼镜那个,另外个你觉得看着像咱们这种地方的人吗?”
大槐树背后传来一群大爷大妈的说话声,咬着烟嘴,老樊听到声音后转头看过去。
“听说啊,四楼那老赌鬼死了!今天不是有那法院的人来收房子吗,我下楼的时候刚好听到他们说话了,说是屋主已经死了,这次是特意让他儿子回来拿东西的。”
一群大爷大妈震惊。
对别人的家事关心无比,一群大爷大妈聊到这个事时身体硬朗了,声音也洪亮了,说:“林老赌鬼的老婆不是跑了十几年了吗,现在爹死了,房子也没了,那他儿子以后怎么办?给亲戚收养吗?”
“那老赌鬼哪来的亲戚,有也早断绝关系了,谁敢跟他来往。”
“主要这孩子也不行啊,老赌鬼养出来的能是什么好孩子。好像那儿子也是个不学好的,成绩不行不说,还经常出去鬼混,6栋邻居之前就在凌晨看到那儿子出门。之前有段时间不是身上还经常有伤吗,应该早成混混了,这样的谁敢养。”
“那是,我家孩子跟他一个学校的,听说他还因为打架被处分过。我家孩子虽然成绩不见得有多好,但至少人品好,一顿还能吃三碗饭。”
“一群老头老太搁这嚼什么舌根呢!自家那点子破烂事不够摆的吗?”
一群人越聊越起劲,老樊越听越不得劲,把叼嘴里的烟往树后面一扔,说:“有这么多精力,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家里人吧行吗。”
以为他扔的烟是点燃了的,几个大爷大妈被吓了跳,连忙躲开。
发现只是普通的烟头后一群人又硬气回来了,说:“你谁呢管这么多?”
老樊一下子就把话还了回去:“你不也管得挺宽,还管我是谁。”
“本来就是这样,还不让说了。”刚夸耀自己一顿能吃三碗饭的孩子的大妈说,“那样的人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她看着硬气,只是在老樊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说完话后不自觉别开视线。
一听这话就恼了,老樊从地上站起,说:“那肯定比你那除了一顿能吃三碗饭外就没什么能夸的宝贝有出息得多。”
他肉松一样的黄毛显眼,整个人的穿搭和气质也完全是道上人的模样,站起来时气势强了不少,一群只敢动嘴皮子的大爷大妈一边小声咧咧着一边拿起自己东西从树下面离开。
老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转头啐了口。
很烦。
他烦这些人私底下乱嚼舌根,更烦其中有些确实是事实。
林柏的去向确实至今还没定下来。
消失十几年连生死都不知道的亲妈是没指望了,他尝试问了林阳辉那边有没有什么靠谱的亲戚,但是很显然,没人想突然接手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赌鬼亲戚的孩子。
尤其还已经是高中生,如果再小个十几岁,是个还处在记不住事的年纪的小孩的话说不定还有人愿意,就当白捡个儿子。
但对方现在已经是高中生了,不仅记得事,性格也基本定型了,收养回家完全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
老樊理解这些人的想法,但想起时还是忍不住想叹气。
一群大爷大妈夹着尾巴走了,走的时候又忍不住隔着远远一段距离不服气地犟了嘴:“这么帮人说话,怎么不见你去养?”
怎么不见你去养。
……
风吹槐树,树叶哗哗作响。
站在树下,脑子里回荡着刚才听到的话,老樊仰头看向居民楼四楼的方向,久久注视后拿起手机,踱着步走到角落蹲下,拨通正在家里做饭的玲姐的电话:
“……还没好,我们等会儿回来。玲,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吗?”
.
站在四楼的客厅窗边,其实能听到楼下的说话声。
尤其几个大爷大妈的声音不算小。他们上年纪了耳背,说话的声音比自己以为的要大不少。
林柏手里拿着从柜子里找到的一些证件,站在窗边基本听到了全部。
宋燃也听到了,当即眉头皱起,说:“这些人是老人年金少到堵不上嘴吗?”
林柏倒并不在意,这些话他已经明里暗里听太多人说过,早已经无感,在意的是其他。靠在窗沿上转过身,他问:“我会让樊哥失望吗?”
宋燃没反应过来:“什么?”
林柏说:“我不知道我以后有没有出息。”
老樊好像坚信他以后会很有出息,虽然这事他自己本人都不清楚。
“那肯定有出息啊,老宋他们工作上那么难搞定的两个人都准备把半个公司交给你来管理了。”
宋燃眉梢动了下,说:“虽然一离婚就跳槽就是了。”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太对的内容,林柏抬起眼:“嗯?”
“……”
不对。
这一刻的宋燃脑子转速达到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面色如常地接着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他俩闹离婚的时候你很难选到底跟谁,所以干脆跳槽去其他地方上班了。”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林柏没想揭人伤疤,道声抱歉。
宋大少爷视线一飘,撑着脸侧说:“没事,人到中年这样正常,他们之后又复合了。”
对不住了,老宋和宋女士。
第32章 有你的未来
没有葬礼,林阳辉在进了一趟火葬场后就直接被安置在了公墓。
这天正好是周六,只是天气并不好,阴雨连绵。
林阳辉活了几十年,死时没一个人来送,最终站在墓碑前的只有四个人。其中只有林柏是和他相干的,另外三人对他并不在意,只是来陪伴年少失父的高中生。
站在被雨水打湿的石碑前,林柏看着石碑上的文字,在安静中开口说:“居然记得给自己买个墓。”
这个墓是他回去整理证件的时候发现的。林阳辉很久之前赢钱的时候给自己买了这个,出于人道主义,法院没有将其收走,让骨灰盒有了个放处。
在活着的时候把自己住的房子抵押了,完全不在意是否有个容身之所,这人反倒在意起了死后的生活质量,给自己提前规划了个住处。
实在是幽默。
这人在有钱的时候甚至考虑到了死之后的事,却从没考虑过还在上学的儿子在房子没了后该怎么安身。其他人听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安慰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从得知这件事到现在事情基本处理完毕,林小白一直都很冷静,情绪从没崩溃过丝毫,反倒感谢他们的帮助,关心他们忙了这么久,身体是否还好。
但这并不代表对方没事。
他们能察觉到对方一直绷着根弦,只是不在他们面前展露,大概又和以往一样打算独自消化。
他不想说,硬生生让人吐露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伤害,老樊和玲姐一起撑着伞站在一边,想说什么,最终又把话吞回去了,只说:“雨好像变大了,要不咱先回去吧。”
林柏点头说好。
站在旁边帮忙撑着伞的宋燃转头看向他,看了两秒后一转头,对老樊说:“樊哥你们先回车上去吧,我走的时候好像忘关窗了,这会儿雨估计飘进去了不少。”
迎着林柏的视线,宋燃说:“我来的时候脚走累了,想再多休息两分钟,你陪一下我吧。”
老樊应声说好,和玲姐一起先离开,走时嘱咐说雨天路滑,回程走石梯的时候记得注意安全。
两个人走了,身影慢慢消失在雨幕之后。
林柏等着娇贵的大少爷休息够,在老樊两人走后抬起手说:“我来撑伞吧。”
大少爷只爬了个坡脚就累了,等会儿撑伞太久,又该休息一下手了。
“现在樊哥他们已经走了,你有什么难过的话就说出来吧。”
宋燃没把手里的伞交出,转而低头伸出手道:“或者要抱一下也行。”
林柏先是稍显意外地一抬眼,之后摇头说没事。
这是他一贯的回应,但是宋燃不是老樊和玲姐,天生就是个想要就得到,想做什么就直接做的大少爷。
没老樊他们那么内敛含蓄,他在被婉拒后直接就动手了,握着人抬起的手放到自己背后,之后直接将对方往自己怀里一塞。
下雨的天气阴冷,就算在伞下,身上似乎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湿水汽。林柏手脚冰凉,但宋燃身上却炽热,靠上的瞬间就有温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