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狸
因为对方的坦然，夏恩的眼神也不再回避，于是戴蒙斯紧张起来。
“陛下！”他如今很难再将夏恩当作一个普通人。
“无妨。”雷伊手上冰冷的金属制剂从被刺穿的皮肤上拔了出来，冷灰色的眼睛仿佛多了一层金属色的光泽。
光泽稍纵即逝，但夏恩莫名觉得，此刻站在眼前的皇帝似乎看起来比刚才更冷，有一种对方仿佛失去“人性”的错觉。
“抑制剂，没见过？”雷伊束起领口。
于是他又成了那个高贵冷峻，充满了威严又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原来是情感抑制剂，幸好不是什么违禁药物，也免得他面对是否该为对方保密的两难抉择。
不需要面对什么多余的事，承担多余的负担，让夏恩心情愉悦。
至于自己为什么忽然睡过去？然后醒来？
算了，反正他已经习惯了。
“陛下的精神力异于常人，所以连抑制剂也需要特制，真是令人羡慕啊。”他从胶囊里站起来。
戴蒙斯无言地看了他一眼，并不是谁都像你的。
“羡慕……吗？”皇帝雷伊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反问。
在刚才的动作里，他散下的黑发垂落在额前，制造出一片阴影，他的眼神就隐藏在这片阴影里，叫夏恩难以辨清其中的含义。
戴蒙斯的目光低垂。
在人类普遍具有精神力的今天，没有精神力量的夏恩属于异类，他无法操控机甲，也无法使用很多需要精神连接的高科技产品。
但同样的，精神力过强，其实也并非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
戴蒙斯身为亲卫，不知道见过陛下多少次精神失控，精神力过于强大，也就意味着精神感应对于一切都过于敏锐。
过于敏锐就有失控的风险。
而失控的精神力风暴，无异于一次精神崩溃。
所以对他而言，他所运送的货物，这批情感抑制剂，在他眼里确实如同生命那么宝贵。
陛下所谓的“死不了”，很大概率会成为一次“生不如死”。
但是这些都不能对夏恩说，戴蒙斯秉持着一贯的沉默，在确认抑制剂已经注射完成后，默默退到了一边。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雷伊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坐在胶囊边上的夏恩。
夏恩从刚才就发现戴蒙斯如临大敌的态度，仿佛他是什么未知的巨大危险。
“发生了什么？我睡着了？”他不明白，只是睡一觉，似乎并不用这么大惊小怪。
落地窗外照射进来的日光就落在他的脸上，好像撒下一片细碎的光点。
浅淡的光线清冷，夏恩湿漉漉地从胶囊里走出来。
雷伊的目光如同理智冰冷的仪器，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反应。
难道黑洞真的和他无关？
夏恩没去在意这位陛下的打量，身为演员，他早就对各种眼神免疫了。
他在看窗外，一片苍凉，这里没有那团火红的太阳，不是地球，但显然也并没有多少人。
因为情感波动会导致精神力的动荡，情感抑制剂因此而大行其道，并导致生育率大幅度下降。
各个星球的人口都在锐减。
夏恩翻找着记忆，也许这位皇帝陛下的情感生活和他并无关系，但有一件事与他有关。
“陛下，请问录制节目，有报酬吗？”他温柔而不失礼貌地问道。
第9章
水滴顺着头发，顺着金色眼睫，掉落在白色衬衣上，氤氲成一片湿迹。
夏恩站在那里，问出这句话的样子再平淡正常不过。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可边上戴蒙斯陡然瞪大了眼，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他。
于是夏恩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果然，皇帝雷伊一面整理着衣服的领口，一面用那双冷灰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节目播出后，你会得帝国的荣誉，其他的名利自然都会来的，你很急？”
夏恩毫不掩饰，“很急，我需要钱。”
他是如此坦然，湿透的衬衣贴在身上还在滴着水，要是别人，像这样站在帝国最高权力者面前，一定会无比局促。
可他却无比从容，好像谈论天气，淡淡说道：“被别人掌控一切的日子，已经够了，我需要钱，赎回莱茵家的祖宅，也需要钱让我的兄长和妹妹过上体面的生活。”
“莱茵家族并不富裕，陛下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再抠门的节目组，也会给艺人酬劳，这位皇帝陛下作为节目的“投资人”，真正意义上的“金主”，夏恩相信他不至于太过吝啬。
他对金钱的这种执念让雷伊有些意外，档案里莱茵家族的这位继承人此前并未显露出这方面的爱好。
之前是掩饰？伪装？
雷伊注射完抑制剂之后，正处于极端理智的状态下，直接根据眼前的状态，权衡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随你，稍后我会让霍曼和你谈价格。”他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夏恩想起这次真人秀本来的目的，说到底也就是政治作秀罢了。
看来皇帝这个物种，哪怕到了星际未来，也依然是一种政治动物。
“看好他，等霍曼和你联系。”抑制剂对身体造成的影响，让雷伊的嗓音有一种如同机械似的生硬。
夏恩身上的谜团显然不是马上就能解开的，雷伊感受着情感抑制剂在体内挥发作用，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戴蒙斯点点头，陛下这一次注射比平时晚了一些，希望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他小心地注视着雷伊转身之后的背影，观察着抑制剂起效，等待着反应进入平稳阶段。
夏恩不禁想起飞行器上，戴蒙斯的手下进入机甲之后说话的声音，当人类和机械融合，这种强大，给他一种冷酷的感觉。
幸好，他是那个精神力为零的异类，从不需要注射抑制剂。
身为演员，情感对他而言是最为可贵的东西，他无法理解人类抑制自己的情感之后的状态。
眼前，皇帝雷伊就是那个“样本”，夏恩看着他走到门前，脚步平稳。
说真的，这个男人是不是无论是否注射情感抑制剂，都是这副样子？
好像一尊完美的雕塑，像某一种希腊神话里的存在来到了现实，并坐在了帝国的王座之上。
科雷恩星系如此强大，势力范围甚至超出了太阳系，帝国强盛了那么多年，每一代皇室之中都会有杰出的成员。
而雷伊是卡维尔家族之中，可能近百年来最受民众喜爱的那一位。
在记忆里，这位陛下几乎是全能的。
不仅在管理才能方面，政治军事，甚至战斗……
他带领星舰迎击敌人，保卫科雷恩的领土，在宇宙中操纵机甲，一个人带着一个小队，就那么杀进了伽马KB23行星。
试图抢夺邻近星球资源的伽马KB23行星人，在此前从未意识到人类已经强大到了这种地步。
在此之后，他们只要经过科雷恩的势力范围就会绕道，哪怕再远也要绕道。
没有人透露过那个星球上发生过什么，谁也没有说过。
但谁都见过陛下率领舰队起航的英姿，见过毁灭者Ⅱ级变型机甲在皇帝陛下的操纵下，狂暴地将敌人一剑斩开。
破碎的机甲和爆裂的火星，在宇宙的黑暗中犹如一场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视觉盛宴。
夏恩头疼地揉了揉眉宇，原来这个莱茵家族的夏恩，也是皇室的拥趸。
是这位陛下的追随者？粉丝？
否则怎么解释他脑海中被触发的这么多画面，关于这位陛下的信息多到他如今只是想一想，整个头就要爆炸的程度。
根据自身亢奋的反应，夏恩很确定这是身体保留的属于原主的自然反应。
这种反应很像粉丝对于偶像的。
不，确切地说，或许是追随者对于信仰的。
夏恩内心骂了句脏话，同时脸上露出了完美的微笑。
可不是么，身为艺人，他早已经失去口吐芬芳的权力，并已经养成了习惯。
真是太特么糟糕了。
他脸上的笑容又温柔了一点，视野里的光线忽然一动，就好像暗了千分之一秒那样。
他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却在抬眼的同时发现戴蒙斯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就算是遇到星际海盗，遇到打劫的，这位队长也只是脸色发沉罢了。
而他此时竟然如此害怕？
“陛下——”戴蒙斯的声音在发抖。
他眼前的光线也在闪烁，几个闪动之后，空间好像被无形的手折叠起来那样，开始扭曲。
“抑制剂！”他冲向放置药品的箱子。
地上的铝白色药箱仿佛失重一般飘浮起来，里面的针剂从敞开的箱体里，像顽童投掷油画笔那样，一瞬间四散飞起。
纯银色的注射器，如同银色的射线那般掷向远处，戴蒙斯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发出可怕的叫声。
“不！陛下！”
他伸手去捞，注射器却从他指缝里溜走。
已经走到门口的男人不知何时停下的脚步，他转过身来。
灰蓝色的眼眸像墨水晕开，化作深不见底的纯黑。
仿佛能吸尽一切光亮的黑，仿佛已经到了宇宙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