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燃烧的镁棒
第180章 破岭通衢日,穷乡聚宝时
老人言辞恳切,不住地念叨着把钱袋往凌庐峰手里塞。
凌庐峰脸露难色,一边推拒一边轻声劝慰道:“张叔,大勇已经杳无音讯好几年了,你攒点钱不容易,留着给自己养老吧。”
“大勇他只是去外面谋生计了,凌大人,你就再替他留一年吧。”
张老汉哽咽的话语中,谢知微听出了个大概。
应该是今年缴纳人头税时,因怜惜孤寡老人收入微薄,凌庐峰拒收了失踪人口张大勇的税费。
而按照昭元律法,只有被销户的人,才不用缴税。
凌庐峰拗不过老人的意愿,只好接过了钱袋,交给一旁的狱丞清点,让老人早些回家休息。
待张老汉走后,狱丞小声说道:“大人,这里只有一百零三文。”
凌庐峰摆了摆手,“你和账房说一下,剩下的十七文从我的伙食中扣取。”
谢知微听完,心中五味杂陈,税赋是不讲情面的,分毫之差都不允许,可让凌庐峰一个个补缴,又怎么可能缴地过来。
“凌大人,你们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光凭你这么替他们补差,要不了几个便能将你拖垮,还是得想办法让山里的货品走出去。”
凌庐峰闻言哂笑着撇了撇嘴,“之前我们尚能依靠运河走水路贩运一些货品,可如今水匪横行,山路崎岖,这青崖郡早已名存实亡。”
谢知微想起自己大学时做过的新闻,质朴的村官带领着乡亲们打通山坳,走上致富道路。
他满怀信心地说道:“凌大人,想致富,先修路。水匪之事交给我们大理寺,但打通山路之事还是得靠你们自己。”
“这青崖山虽是高不可攀,但青崖郡有几万人,哪怕一人一铁锹也能挖出条道来!只要能让百姓们看到希望,那群流落在外的亲眷也会愿意返乡,陪在家人身边。”
凌庐峰被他描绘的美好愿景吸引,陷入了沉思,身为青崖郡的父母官,他打心底里也希望自己治下的百姓能安居乐业。
而此时谢知微再添一把火,“方才我一路走来并没有看见苍梧城有铁匠铺。我手头上还有些银钱,一会凌大人你拿着派人去附近郡城买些趁手的工具,毕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此次临行前,陆栖云听闻是去青崖郡这种穷山恶水之地,特地从账上支取了五百两银票交给谢知微,以备不时之需,此刻正好派上了用处。
“这怎么可以!”凌庐峰闻言连忙婉拒,“我们这家家户户都有锄头,断不能用大人您的钱贴补。”
“就当是我借给你们的,有了趁手的工具,你们能少费些功夫,这些粮食也等不得太久,早一日能运出山去,百姓们便能早一日温饱。”谢知微轻声劝道。
说是借,并非是他小气,只是若这本钱来得容易,他担心乡民们会因此怠惰,从而导致这个修路计划胎死腹中。
凌庐峰闻言眼眶湿润,曾几何时,他也是胸怀大志要在任上大展拳脚。只不过被现实的冲击,磨得失去了干劲,如今谢知微这剂强心针再次将他点燃。
“好,下官这就去将大家召集起来,商议开凿山道之事!”
几个狱丞找到了各街道的一些有名望的耆老,让他们作为街道代表,召集到郡守府衙议事。
不多时,衙门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近百人,谢知微放眼看去,这些老者虽年纪不小,但个个精神矍铄,看着很有干劲。
凌庐峰走到堂前,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大家都眼含希冀地望向他。
方才狱丞来召集自己时,说的可是凌大人想找大家共谋青崖郡出路。自己清苦了一辈子,没有谁比他们更希望自己的子孙能过上好日子的。
凌庐峰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演说。
“父老乡亲们,咱们青崖郡地处山坳间,出门便是‘三步一坑五步崖,雨天泥糊旱天沙’”
“去年王二家的担两筐山货去隔壁郡上,摔折了腿骨,山货全喂了山沟;李婶攒了半年的核桃,想换点盐巴,愣是被山道耽搁到发霉!”
“这穷根扎在哪?不在地薄,不在人懒,全在这‘路’上啊!”
这些话乡亲们平日便挂在嘴边,眼下他们看来也不过是老生常谈,其中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回应。
“凌大人,你说的这些大家都明白,可这青崖山在这,总不会因为我们吃了苦头便自己长腿跑了。”
他的话音刚落,凌庐峰便立刻说道:“山不会走!但人可以挖!”
“我在这同大家算一笔账,青崖郡有六千余户人,每户出一个劳力。只消每日挖石填土,三个月便能修通到官道上的十里路。”
“若是每户再多出一个劳力,更能将这时间缩短一半。”
“咱们山上有树,有菌子,田里有稻米,若是能运出大山,换取银钱。那大家伙都能讨口饭吃。”
“有了自己的营生,家里的青壮们便不必外出讨生活,届时还会有行商和布衣被吸引来,咱们在家便能买到时兴的杂货,娃娃们也能念上书。”
这一字一句恰如画笔,在众人心中描绘出一幅丰衣足食的愿景,尤其是最后这句,原先镇上还有一个教书先生,所以大孩子们还识得几个字。
如今水路被封,那先生也遭不住,连夜卷铺盖逃离了此处,自己当了一辈子泥腿子,若是孩子有机会读书识字,那自然是吃再多苦也愿意。
“咱们吃点苦算什么,只要孩子们能过得好一些便足够了。大人!你说说看!我们怎么做!何时动工!”
一个黝黑的汉子大声叫嚷道,他叫刘硕,是城中为数不多的猎户,也是少有的壮年劳力。
他的孩子刚出生不久,初为人父,正是干劲十足的时候。
此番话语也激发了其他人的热忱,此起彼伏的声浪接连响起,凌庐峰趁热打铁:“京都大理寺的谢寺正知我们困顿窘境,愿意自掏腰包借支银钱供我们采买凿山工具,而且还要帮我们清除水匪之患。”
“眼下正好大家农忙结束,我的意思是,等大家回去之后,通知乡邻们到衙门登记,待山道开通之后,我们再统一采买运送的牛车,参与劳作的乡民们优先供给!”
刘硕闻言在一旁应和道:“那大家伙还等什么!连京都的大官都来帮我们了,我可要赶紧回家同街坊们说这个好消息。”
说着他便快步朝衙门外走去,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争先恐后往家里赶。
只因他们明白,这一道曙光,终是照到了青崖山背后的地方。
----------------------------------------
第181章 舟覆刀光里,囚匪浪影中
开挖山道的消息火速传遍了整个青崖郡,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居民空前一致的赞同。
响应号召的乡民陆续闻讯赶来,纷纷在登记册上填写姓名,凌庐峰采购的第一批农具也正在运来的路上。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而谢知微一行人在留宿一晚之后,开始押解着税银,从水路往京都返程。
根据凌庐峰的描述,水匪深谙水性,且青崖郡郡守府守备人员凋敝,所以一直没办法解决。
谢知微一行人搭乘的是一艘老旧的货船,秋高气爽的天气里,正适合航船。
驾驶货船的是青崖郡的老货商陈亚文以及他的几个伙计,他们因水匪作乱已经休息月余,此番正好有大理寺护航,也顺带拿积压的货品一同前往京都售卖。
一路上风平浪静,大理寺众人除了少数不谙水性的司刑官,有些晕船外,大家都还算惬意。
陈亚文端着一碟子蜜饯走上了夹板,此时谢知微几人正倚靠在护栏边上吹着风。
“谢寺正,马上要入鸣鹿峡了,你们也来吃点酸的,免得一会风浪大了,船摇晃地胃里翻腾。”
闻言江浸月连忙毫不客气地回身抓了一把蜜饯,有气无力地说道:“多谢陈掌柜,还没进峡,我都有些喘不上气了。”
岳怀舟看着她那惨白的面色,伸手从袖口中掏出了一个精致的鼻烟壶,递了过去,“这是我新配的,京都过来之前便知道要坐船,所以特地加了冰片薄荷。”
江浸月抬手接过,凑到鼻间嗅闻,只觉一阵清凉气息侵入,直窜天灵盖,舒服地长呼一口气,“多谢,没想到呆头鹅你还真是体贴入微。”
胡开山自小便是浪里白条,村头河中捕鱼,山涧溪水中玩闹都不在话下,此刻正百无聊赖地躺在甲板上吹着风,嘴里嘟囔着开了口。
“这河上哪有什么水匪,莫不是看你们许久不走运河,换了地盘?”
陈亚文闻言赶忙打断道:“这位大人可别再说了,这帮水匪可不经念叨,别一会叫他们听见了。”
他的话音刚落,站在船头的谢知微便轻声说道:“晚了,他们已经来了,陈掌柜你快些躲去舱内。”
似乎在响应谢知微的话,震天的呼喊声从正前方传来,几人抬眼看去,只见十数艘小船正急速朝这边驶来,每艘船上都载着数名蒙面的贼匪,他们举着飞索对准了船身。
“水匪来啦!”陈亚文高呼一声,连忙朝船舱跑去。
“咻咻”破空声在谢知微几人耳边炸响,飞索被定在了船身之上,围在货船周围的小船,犹如吸附在龟背上的藤壶,正拖着货船缓缓停下。
司刑官们陆续集结到了夹板之上,而这群水匪显然业务很熟练,飞索钉挂的位置刚好让司刑官们的佩刀无法切割。
眼看几个水匪顺着绳索往货船上靠近,执棍的几名司刑官开始用长棍阻挠。
可船身周围俱是登陆点,四散的水匪让他们有些自顾不暇。
江浸月扶着围栏俯身将长剑递出,锋利的剑锋堪堪扫过一名水匪的面颊,将其往后逼退了一段距离,可下一秒就有人从侧边窜上来好几步。
谢知微见状拔出佩刀,运起【牛顿棺材板都压不住的飘逸】,纵身一跃跳下货船。
登萍渡水的效果令他能在水面上蹬踏而行,随着近距离的数次挥砍,掺着铁丝的飞索被他斩断数根。
飞索上的几名水匪跌落水中,很快便被同伴拉回了船上,可更多的水匪已经通过飞索登船,顿时甲板上喊杀声震天。
不过大理寺的武力值自然不肖多说,眼见不敌司刑官,水匪们又像下饺子般跳入湍急的河水中,游回了小船上。
这群水匪训练有素,一击不敌便立马改变了策略,从船舱中拿出凿子和铁锤跳下水面,朝货船游来,看样子像是想要将货船凿穿。
而谢知微虽能行走于水面,但那些水匪一见谢知微靠近便沉入水中,令他无从下手。
正当他有些手足无措时,甲板上传来岳怀舟的呼喊声。
“谢寺正!看东边!”
闻言,谢知微立马回头朝右边看去,只见那边静静停着一艘小船,有一人站在船头负手而立,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且其衣着似乎要略华贵一些。
他瞬间明白了岳怀舟的意思,这人看起来像是水匪的头目,擒贼先擒王亦是一种破局之法。
左脚猛地蹬踏在水面,漾起阵阵波澜,谢知微的身形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人疾驰而去。
而岳怀舟的呼喊声同样提醒了水匪头目,眼见谢知微飞奔而来,他立马举起手中括弩对准了谢知微。
轻扣扳机,三支弩箭朝谢知微激射而来。
怒涛刀诀发动,谢知微佩刀反握,在身前挽起一阵刀光,一招“惊鸿”将弩箭尽数弹飞。
那水匪头目显然没料到谢知微有此手段,惊慌之下便要去拿身后的巨锤。
只可惜他的手刚摸到锤柄,一柄长刀便闪着寒光,横亘在他脖颈间。
平日里对付寻常商队百试百灵的手段,如今在谢知微手中吃了瘪,水匪头目满眼错愕。
可锋利的刀刃没有给他多余的思考时间,一丝血线自他脖颈绽放。
“借你人头一用!”
谢知微语气森寒,手中的刀刃紧贴水匪头目的皮肉用力一划,令人牙酸的割肉声中,一颗头颅被整齐的切割下来。
劫税银本就是死罪,而此时场面混乱,他必须用最严苛的手段震慑水匪,否则一旦货船倾覆,沉河的税银也很难捞起。
谢知微高举着水匪头目的头颅,厉声喝道:“你们的首领已经死了!还不乖乖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