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寸星火
晋棠又努力从玉佩里飘了出来,蹲在一旁连连叹气。
萧黎将玉佩擦拭得光洁如初后,并没有将它立刻收回怀中。
他停下了动作,目光深深地凝注在玉佩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痛楚、有眷恋,随后缓缓地低下头,将温润的玉体贴近自己干燥的唇瓣。
一个吻。
落在了那朵雕刻的海棠花上。
很轻,很克制。
萧黎低沉沙哑的嗓音,毫不客气地抢占了晋棠所有的关注理。
“陛下……”
萧黎喉结滚动,这个称呼出口,带着千钧重量,也带着哽咽。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舌尖反复品尝那个早已在心底辗转千百遍、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亲昵称呼。
“……阿棠。”
这两个字落下时,晋棠的魂魄猛地一颤。
“我爱你。”
晋棠懵了。
他知道萧黎可能对他有那方面的意思,他自己对萧黎又何尝没有同样悸动的心思?细细回想相处点滴,他们俩就不可能是纯洁的叔侄关系。
心动早已发生,只是未曾挑明,或者说,不敢挑明。
可是……
哪有人会在这种时候对着一块玉佩表白的啊?!
刚刚打完一场灭族之战,身处敌人刚被肃清的坞堡,空气里还有硝烟味,窗外可能还有未清理干净的血迹,萧黎却在这里,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玉佩,然后吻它,对它说“我爱你”?
晋棠人都麻了。
第69章 那里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温软触感。
洛江张氏这棵在江南盘踞了百年的巨树轰然倒塌, 消息在萧黎的助推之下很快就传遍了江南。
恐慌不再是暗流,它成了铺天盖地的浪潮。
五万联军听起来是个庞大的数字,可这五万人是来自数个家族, 做不到一块铁板,还有拿钱卖命的亡命之徒,用萧黎的话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洛江张氏的覆灭, 浇醒了那些还在战与和之间摇摆的脑袋。
原来朝廷的刀, 真的这么快、这么利。
原来玄王真的不是来谈判, 而是来灭门的。
原来那所谓的联盟, 在真正的铁骑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萧黎没有在张氏的坞堡过多停留,大军休整好后, 补充了从张氏仓库里缴获的粮秣军械, 便再次拔营,沿着大江一路向南,马不停蹄。
依旧是闪击。
大军裹挟着灭张的余威,滚滚南下, 那些被列为目标的世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有的家主连夜召集族老, 争吵到天明, 是战是和, 是降是逃, 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的已经开始暗中变卖浮财, 将嫡系子弟和珍贵典籍偷偷送往外地的别业或姻亲处, 做着最坏的打算。
更有的则悄悄派出了心腹, 揣着厚礼和降表, 试图绕过联军控制的区域, 向朝廷大军的方向靠拢,哪怕只是递上一句“愿效忠陛下,乞求宽宥”的口信。
联军大营里,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谢家、王家的主事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氏一倒,不仅断了一臂,更可怕的是动摇了军心,底下那些依附的小家族开始互相串联,眼神闪烁,命令执行起来也拖泥带水。
杨峤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四处安抚,赌咒发誓朝廷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参与谋逆的家族,大家同在一条船上,一损俱损。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会生根发芽。
当萧黎的大军兵临下一座由郑家一个强势旁支控制的坞堡外时,抵抗只持续了不到半日。
堡主在墙头看到玄甲卫那沉默而整齐的阵列,看到阳光下泛着寒光的攻城器械,再想起张氏堡破后那血流成河的传闻,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当第一轮试探性的箭雨过后,堡内就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傍晚时分,坞堡的大门在无数双眼睛惊愕的注视下,缓缓打开了。
那位郑家的旁支家主,带着全族老幼,白衣素服,自缚双手,跪在了萧黎的马前。
他涕泪横流,口称“受杨氏胁迫,误入歧途”,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玄王殿下网开一面,饶恕阖族性命。
萧黎端坐马上,玄甲覆面看不清表情。
他既未立刻接受投降,也未下令屠戮。
只是让士兵接管了坞堡,将郑家所有人分别看管起来,家产清点封存。
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比直接的杀戮更让人心惊胆战。
但也传递出了一个模糊的信号:似乎,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很快,又有消息从朝廷大军中“不经意”地泄露出来:玄王奉陛下旨意南下,只为诛杀谋刺圣驾的首恶元凶乾阳杨氏,及其铁杆党羽,其余家族若肯迷途知返,主动与逆党切割,交出兵器钱粮,朝廷或可念在其“被迫从逆、幡然悔悟”的份上,酌情宽宥。
这道模糊的“赦免”风向,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
本就松散脆弱的世家联盟,彻底炸开了锅。
谁愿意陪着杨家一起死?
尤其是那些本就与杨家关系不那么紧密,或是被杨家用各种手段拉上贼船的中小家族。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萧黎的大军如入无人之境。
往往大军还没到城下,当地颇具影响力的某家家主就已经带着族中耆老和犒军物资,战战兢兢地等在了官道旁。
坞堡大门洞开,私兵被解除武装看管,仓库贴上封条,账册恭敬呈上。
萧黎依旧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略微颔首,由身边的将领或文吏前去接洽、安排。
他沉默地接受着沿途的臣服,目光却始终望着更南方的地平线。
乾阳。
晋棠随着萧黎一次次转战,一次次接受投降,他也渐渐琢磨出了一些东西。
在原剧情里,那个被系统操控的“自己”之所以会最终倾覆江山,固然有“自己”昏聩暴戾、自毁长城的因素,但系统在前期打下的基础也至关重要。
是系统操控着他横征暴敛、大兴土木、残害忠良,将无数百姓逼到了绝境,活不下去的流民成了义军的土壤。
是系统让他肆意打压寒门、放纵世家,使得朝廷威信扫地,离心离德。
而世家正是在这种天下动荡、民怨沸腾的背景下,才能暗中扶持甚至直接操控义军,用钱粮和私兵武装他们,让他们去消耗朝廷本已衰弱的力量,最终坐收渔利。
可如今呢?
系统还没来得及打下那个“民不聊生、烽烟四起”的坚实基础,就已经玩完
自己虽然病弱,但借着萧黎和清吏司、通济监的力量,一直在努力填补亏空,稳定朝局,进行改革。
世家们原本舒舒服服地趴在朝廷身上吸血,虽有不满皇帝的新政,但远未到需要立刻撕破脸、扯旗造反的地步。
是杨澈的野心和系统的推波助澜,加上萧黎借“天机”之事雷霆打压,才逼得他们仓促联合起来。
可这种联合缺乏粘合剂,只是被推到了不得不战的境地。
而他们面对的是萧黎亲自统率的朝廷精锐,兵强马壮。
此消彼长。
世家们没有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无论是心理上、组织上,还是军事上。
当萧黎真的挥下屠刀,展现出碾压般的力量时,这个本就脆弱的联盟,便以惊人的速度分崩离析了。
为了家族的生存,什么盟友道义,什么共同进退,都成了可以随时抛弃的累赘。
……
乾阳杨氏的坞堡,确非洛江张氏可比。
它并非孤立的一座城堡,而是以乾阳城核心,结合周边山势水脉,构建起的一个庞大防御体系。
堡墙高厚,皆以巨石砌成,外覆青砖,据说关键地段墙芯灌有米浆混合石灰,坚固异常。
墙头雉堞密布,角楼、敌台林立,可交叉射击。
堡外挖有深阔的壕沟,引入活水,形成护城河。
更麻烦的是,杨氏在堡内经营数代,粮仓、武库、水井、甚至小型工坊一应俱全,据说存粮可支数年,各类军械储备充足。
这俨然是一个国中之国,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军事要塞。
难怪杨氏有底气与朝廷叫板,也难怪其他世家在绝望时,也曾将最后希望寄托于此。
萧黎的大军在乾阳坞堡外十里处扎下连绵营寨。
他没有急于发动进攻,甚至没有像对待其他据点那样进行试探性袭扰。
中军大帐内,巨大的乾阳防御舆图铺开,萧黎与麾下将领连日商议,神情凝重。
“强攻伤亡必巨。”屠巍指着地图上几处明显的防御弱点,“但杨氏经营日久,这些看似薄弱之处,恐有陷阱,且其堡内物资充足,若一味围困,一时半会不能见分晓,我军远征,后勤压力亦大。”
“杨氏族人在外尚有分支,各地或有暗桩,长期围困,恐生变数。”另一将领补充。
萧黎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乾阳城东一片标注为“老矿区”的区域,那里巷道纵横,部分坑道甚至可能延伸至堡墙之下。
“探明此处。”萧黎声音低沉,“另,派人联络城中,杨氏并非铁板一块,恩威并施,或有勇夫。”
将领们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安静。
秋意已深,江南的湿冷顺着帐帘缝隙钻入。
萧黎依旧穿着较为单薄的玄色劲装,连日殚精竭虑,眼底血丝更重,下颌线条也越发瘦削凌厉。
亲兵端来饭食,是简单的炙肉和胡饼,还有一壶驱寒的酒,萧黎只掰了小半块饼,就着温水咽下,炙肉没怎么动,酒更是碰都没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