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寸星火
他害怕,怕推开那扇门,看到的是他最不愿见的景象。
就在临近寝殿的转角,萧黎看见了沈济仁。
沈济仁正提着药箱,从寝殿内走出来,眉头紧锁,王忠跟在他身侧,低声说着什么,老脸上布满愁云。
“沈御医!王忠!”萧黎几步冲上前,拦在两人面前。
沈济仁和王忠似乎没料到萧黎会突然出现,俱是一惊。
王忠看到萧黎形容憔悴,喉咙一哽。
“殿下,您怎么回来了?”王忠颤声道。
“陛下如何了?!”萧黎不答,只死死盯着沈济仁。
沈济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拎着药箱侧身让开,朝着尚医署的方向匆匆离去。
那背影,写满了无力回天。
萧黎的血液在那一刻凉透了。
他转向王忠,抓住老内侍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王忠!你告诉本王,陛下到底怎么样了?!”
王忠哀戚地看着萧黎,声音低哑:“殿下,您自己进去看吧。”
说罢,王忠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竟似不忍再看。
自己进去看……
萧黎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他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僵硬地走向那扇紧闭的殿门,守在门边的宫人早已无声跪倒,大气不敢出。
推开殿门,熟悉的沉水香混合着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只角落点着几盏灯,将器物拖出长长的影子,更添几分死寂。
萧黎一步步走向内殿,走向那张龙床。
他的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又像拖着千斤重镣。
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垂落的明黄帐幔,像一道隔绝生死的屏障,沉沉地压在他心头。
他停在了龙床前。
帐幔低垂,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多少呼吸声。
萧黎的手抬起来,悬在帐幔边,抖得不成样子。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空洞的死寂,做好了接受最坏结果的准备。
然后掀开了帐幔。
晋棠墨发铺散在枕上,衬得一张脸苍白得没有半分生气。
他双眼紧闭,长睫安然覆着,嘴唇也失了往日的红润,微微抿着,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萧黎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站立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张脸,确认那是否还有温度,却又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萧黎的指尖即将触及晋棠脸颊的前一瞬,床上那双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了。
清澈、明亮,带着一点狡黠,还有一丝得逞后的笑意,直直地望进了萧黎愕然的眼底。
萧黎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瞬,晋棠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萧黎胸前的衣襟,用力往下一拉!
萧黎猝不及防,本就心神激荡,被这么一扯,整个人便失了平衡,直直朝着龙床跌了下去。
“噗通”一声闷响,萧黎结结实实地跌入了柔软的被褥之中,手臂下意识地撑在晋棠身侧,才没压到他。
两人瞬间挨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呼吸可闻。
萧黎愕然地看着身下的人。
晋棠脸上哪还有半分病容?
虽然脸色确实比平日苍白些,或许是真有些着凉,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精神得很,哪里有半点“高烧不退、昏沉不醒”的样子?
电光石火间,萧黎全明白了。
信是假的,病是装的。
一群人合起伙来骗他。
“陛下……”萧黎撑起身,退开些许,“您不是病了吗?”
萧黎明知故问,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更多的是确认,是尘埃落定后虚脱般的无力。
晋棠也跟着坐起身,锦被滑落,寝衣松散,露出清瘦的锁骨。
他非但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反而理直气壮地点头:“是啊,病了。”
萧黎看着他。
晋棠往前凑了凑,快要贴到萧黎身上,:“朕得的是相思病。”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萧黎的心口:“病根在这里,药引子嘛……远在北境,不肯回来,所以朕病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眼看就要不好了。”
晋棠的语气半真半假,带着玩笑,可眼底那份执拗和认真,却灼得萧黎心头发烫。
萧黎喉结滚动,避开晋棠的目光,低声道:“陛下慎言,臣……臣是听闻陛下病重,忧心如焚,才……”
“才什么?才不管不顾擅离驻地,星夜兼程跑回来看朕?”晋棠打断他,嘴角翘起,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萧黎,你骗谁呢?你若真的只当自己是臣子,只担心君王安危,会连朝臣提议立后这种事,都顾不上生气,只顾着朕的病?”
萧黎语塞。
是了,那封信里还写了朝臣逼晋棠立后。
他被“病重”的消息冲昏了头,竟忽略了这一节,此刻被晋棠点破,那份被刻意压抑的情绪,再也无处藏匿。
“朕问你。”晋棠不给萧黎逃避的机会,伸手再次攥住他的衣襟,将他拉近,两人呼吸交融,“若是朕真的依了那些朝臣,选了皇后,大婚、立后,与旁人同寝同食,做尽夫妻间该做的一切……”
晋棠的声音低了下去:“萧黎,你能接受吗?你能眼睁睁看着朕跟别人拜堂,看着朕对别人笑,看着朕跟别人生儿育女,子孙满堂吗?”
说话间,晋棠忽然仰起脸,毫无预兆地吻上了萧黎的唇。
那是一个生涩却坚决的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
晋棠只是贴着,没有更深一步的动作,却足以将萧黎坚固的心防轰然击碎。
萧黎浑身剧震,大脑“轰”的一声,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尝到了晋棠唇上微凉的柔软,感受到了那份决绝的倾注。
晋棠很快退开,唇色因方才的触碰染上了一抹嫣红。
他盯着萧黎骤然暗沉的眼眸,又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你能吗,萧黎?”
萧黎的呼吸粗重起来,眼底最后一丝挣扎也湮灭了。
伪装出的冷静自持彻底碎裂,露出了内里深藏已久的汹涌情感。
他不能。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嫉妒得发狂。
“臣……”萧黎终于吐露出深埋心底的妄念,“不能。”
话音落下的瞬间,像是挣脱了最后的枷锁。
萧黎猛地伸手扣住晋棠的后颈,将他重新按向自己,狠狠地吻了上去。
不再是方才晋棠那般青涩的触碰。
这个吻充满了掠夺的意味,强势而深入。
萧黎碾磨着晋棠的唇瓣,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攫取他所有的气息,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吃入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晋棠先是惊愕地睁大了眼,随即顺从地闭上,任由萧黎攻城略地。
他生涩地回应,手臂环上萧黎的脖颈,将自己更紧密地送进这个炽热的怀抱。
龙床柔软,帐幔低垂,隔绝出一方隐秘的天地。
喘息声、衣料摩擦声、唇舌交缠的水渍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萧黎才喘息着稍稍退开,眼眸深暗如夜,里面燃着灼人的火焰,紧紧锁着身下之人。
“陛下。”萧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情动的磁性,“您赢了。”
晋棠气息不稳,脸颊绯红,眼中却亮着得逞的光。
他舔了舔微肿的唇,故意问:“赢什么?”
萧黎深深看着晋棠,指尖拂过他泛红的脸颊:“臣认输,臣心悦陛下,不愿陛下立后,不愿陛下属于任何人,除了臣。”
他终于说出了口。
将那不容于世的、悖逆伦常的爱意,摊开在他倾慕的少年君王面前。
晋棠笑了,再次主动吻上萧黎的唇角,呢喃道:“早这么说不就好了?非要朕装病骗你,吓你……”
萧黎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中,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软与心跳,那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到实处,被满满的暖意填满。
“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我。”萧黎将脸埋进晋棠颈窝,嗅着他身上清浅的香气,闷声道。
天知道他看到那封信,以为要失去晋棠的时候,是怎样的肝胆俱裂。
“那要看你以后还躲不躲,还跑不跑。”晋棠手指插进萧黎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北境那么远,信写得那么规矩,一句想朕都不肯说。”
“我想你。”萧黎抬起头,望进晋棠眼里,认真道,“每日每夜都想。”
“现在敢说了?”
“嗯。”萧黎点头,吻了吻晋棠的眉心,“以后都敢了。”
殿外,不知何时,王忠悄无声息地合上了殿门,将一室春光与情话尽数掩住。
老内侍脸上愁云散去,换上了欣慰的笑意,轻轻挥退了左右侍立的宫人。
春日午后的阳光穿透连绵的阴云,暖融融地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也悄悄溜进窗棂,在那低垂的明黄帐幔上,投下温柔的光斑。
细语呢喃,轻吻厮磨。
【作者有话要说】
所有人演了老萧一道[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