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寸星火
就在那一片深色的树影之上,忽然又升起了一盏天灯。
这盏灯与方才那些都不同。
它更大、更亮,升得也更快。
更奇特的是,当它升到一定高度,夜风拂过,灯身转动,晋棠赫然看见,那素白的灯面上,绘着一枝清雅的海棠。
笔触简洁,却形神兼备。
而在海棠花旁,以遒劲熟悉的笔迹,写着两行小字。
【身隔关山,心在卿侧,愿我如星,长伴君月。】
晋棠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是萧黎的字。
他认得。
可是萧黎不是还在回京的路上吗?塘报上说“不日即可班师”,算算行程,最快也还需三四日才能抵达京城。
这灯……
仿佛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那盏绘着海棠的天灯升到最高处,与星河几乎融为一体时,下方湖畔,一道玄色身影缓缓自柳荫深处走出。
夜色朦胧,距离也远,看不清面容。
但那身姿步态,晋棠刻在骨子里,绝不会错。
是萧黎。
他回来了。
就在七夕这一夜,悄然回到了京城,没有惊动任何人,却用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湖水之畔。
晋棠只觉得眼眶猛地一热,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
他想站起身,想走到窗边去,看得更清楚些。
可身子沉重,行动不便,只是撑了一下,便又跌坐回软榻上。
张义连忙上前搀扶:“陛下小心!”
晋棠摆摆手,目光死死锁着对岸那个身影。
只见萧黎仰头望着那盏渐渐飘远的海棠天灯,静立片刻,然后转过身,朝着皇宫的方向,深深一揖。
即便隔著湖水与夜色,晋棠也能感受到那郑重与思念。
一揖之后,萧黎的身影便重新退入了柳荫深处,消失不见。
仿佛他今夜出现,只是为了送上这一盏灯,传达这一份跨越山水、如期而至的惦念。
湖面上的天灯渐渐稀疏,最终只剩零星几点,飘向渺远的夜空,与星光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有艾草香清苦的气息,和晋棠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
“他……何时到的?”晋棠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张义脸上笑意更深,低声道:“回陛下,殿下是今日申时末秘密抵达京郊的,未惊动官府,只带了几名亲卫,殿下说,江南事毕,归心似箭,日夜兼程,总算赶在了七夕夜里回来,只是他身为主帅脱离大部队,传出去难免遭人议论,故而未即刻入宫,这放天灯想来是殿下早有的安排。”
晋棠听着,心中那股酸酸涨涨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个傻子。
“去。”晋棠深吸一口气,对张义道,“传朕口谕,迎玄王入宫。”
张义:“奴婢遵旨。”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晋棠而言却仿佛过了许久。
他倚在榻上,手一直放在腹顶,孩子似乎也感知到父亲的气息临近,动得格外温柔,像是在轻轻打着招呼。
终于,殿外廊下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殿门被推开。
萧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身上还穿着便于骑乘的玄色劲装,外罩的同色披风沾染了夜露与尘土,边缘有些濡湿。
萧黎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下巴上也冒出了短短的胡茬。
但这一切都掩不住他眼中那灼亮的光彩,那目光在触及榻上之人时,瞬间柔软得如同化开的春水。
“陛下。”萧黎的声音因长途奔波有些干涩。
他快步走进来,在榻前停下,似乎想伸手触碰,又顾忌自己一身风尘,手在半空中顿住。
晋棠却不管这些。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萧黎带着凉意的手掌,紧紧握住。
“回来了。”晋棠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千言万语。
“嗯,回来了。”萧黎反手将晋棠的手包裹进掌心,那温暖柔软的触感,瞬间熨平了他连日奔波的辛劳与焦灼。
他的目光落在晋棠隆起的腹部,那里比半月前他离开时又大了不少,圆润的弧线在轻薄纱袍下清晰可见。
萧黎单膝跪了下来,将自己的侧脸,轻轻地贴在了那圆隆的腹顶,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温度和细微的动静。
晋棠的手指插入萧黎有些散乱的发间,轻轻梳理着。
殿内静谧无声,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和冰鉴里冰块融化时极轻微的“咔嚓”声。
许久,萧黎才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晋棠指尖拂过萧黎眼下疲惫的阴影。
“顺利,未曾受伤。”萧黎握住晋棠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只是归心似箭,走得急了些,江南的事,塘报上都说了,不过是些蝼蚁,轻易便处置了,只是……”
萧黎的目光深深看进晋棠眼底:“只是错过了与陛下共度七夕,心中歉疚,那盏灯,陛下可看见了?”
“看见了。”晋棠点头,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海棠画得很好,字也写得好,愿我如星,长伴君月……王叔何时也学会这般文绉绉的话了?”
萧黎耳根微热,低声道:“路上想的,总觉得该说些什么。”
“我很喜欢。”晋棠凑近些,在萧黎带着尘土气息的唇角轻轻印下一吻,“比什么礼物都好。”
萧黎眸色转深,手臂环上晋棠的腰身,却又不敢用力,只虚虚拢着,回应了这个短暂却饱含思念的亲吻。
“陛下这些时日,身子可好?孩子可还听话?”一吻过后,萧黎低声问,手掌依旧眷恋地贴在晋棠腹侧。
“都好,沈御医每日都来,说一切安稳,孩子……”晋棠握住萧黎的手,引导着他感受某处刚刚顶起的小小凸起,“就是有点调皮,时常闹我,尤其是夜里,想必是想你了。”
掌心下那清晰的胎动,让萧黎整颗心都化成了水。
他的手指轻轻追随着那顶动的弧度,仿佛在与未出世的孩子玩耍。
“我回来了。”萧黎对着那处低声说,“爹爹回来了,往后不再离开这么久。”
腹中的孩子似乎听懂了一般,又轻轻动了两下,像是在回应。
晋棠看着萧黎那副郑重又温柔的模样,心中满是暖意。
“用了晚膳不曾?一身尘土,先去沐浴更衣,我让御膳房送些吃食来。”晋棠推了推他。
萧黎这才想起自己一身狼狈,连忙起身:“臣这就去,陛下不必张罗,臣随意用些便是。”
“快去。”晋棠催促。
萧黎又深深看了晋棠一眼,这才转身去了浴殿。
待萧黎沐浴更衣,换了干净的常服回来,小几上已摆好晚膳。
萧黎确实饿了,但还是先走到晋棠身边,仔细看了看晋棠的脸色,又试了试他手心的温度,确认无碍,这才在榻边坐下,就着小几用膳。
他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目光不时落在晋棠身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晋棠就靠在旁边看着他吃,偶尔轻声问一句江南的细节,或是京城这些时日的琐事。
气氛温馨而宁静,分离半月带来的些许思念,在这平淡的对话与注视中,悄然弥合。
用罢晚膳,撤去碗碟,宫人们悉数退下。
寝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七夕的夜色透过敞开的窗户,温柔地笼罩着相依的身影。
萧黎扶着晋棠,让他以最舒适的姿势侧躺好,自己则和衣在他身后躺下,手臂小心地环过他身前,掌心一如既往地覆在那隆起的腹顶。
“睡吧。”萧黎在晋棠后颈落下一个轻吻,“我在这儿。”
“嗯。”晋棠安心地闭上眼,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身后温暖踏实的怀抱。
身体是疲惫的,心却是满满当当的安稳与喜悦。
萧黎回来了。
在这个原本有些遗憾的七夕夜里,跨越关山,如星而至,长伴身侧。
窗外的星河依旧璀璨,有如他们多彼此的情意那般。
无比璀璨,烂漫可见。
第93章 “你也觉得好?那说定了?孩子就叫西瓜。”
寝殿的晨光被窗外的风滤过, 落在金砖地上是明晃晃的淡金色。
晋棠醒来时身侧已是空的。
他拥着薄毯慢吞吞坐起身,手掌习惯性地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圆润饱满, 沉甸甸地坠在腰腹间,随着他的动作,腹顶微微晃动了一下。
晋棠低头看着自己浑圆的肚子, 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义。”他扬声唤道。
张义轻手轻脚进来, 躬身问:“陛下有何吩咐?”
晋棠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眉眼弯弯:“你看朕这肚子, 像不像颗熟透的大西瓜?圆滚滚甸的,拍一拍说不定还能听见熟透的闷响。”
张义一愣,随即也笑了:“陛下说笑了, 陛下这是龙胎尊贵, 哪能比作西瓜。”
“朕觉得像。”晋棠又轻轻拍了拍腹侧,手感确实结实饱满,“说起来,朕忽然就想吃西瓜了, 这时节宫里还有西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