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尾巴的盒子
衣服摩擦着砂石地面滑出两米远,后背撞上后方废弃的铁皮油桶才停下。
李泽宇张大嘴巴,干呕出一大口带着酸味的秽物。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反剪了李泽宇的双臂,将人压在满是粉尘的地面上。
仓库再次归于平静。
只有角落里传来李泽宇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声。
谢寻转过身。
他把视线落回中央那把生锈的铁椅子上。
谢寻抬起步子,走向楚喻。
皮靴踩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击着底面。
楚喻低着头,忍着右脸高肿带来的胀痛。
那双带有金属扣的黑色军靴在楚喻脚边停下。
谢寻屈起单膝,在楚喻身侧蹲了下来。
他伸出双手,摸向反绑在楚喻手腕上的粗糙麻绳。
楚喻感觉到手腕的皮肤上覆上了一层陌生的温度。
隔着单薄的衬衫布料。
楚喻清晰地察觉到,那双平时沉稳有力的手,此刻正在细微地发抖。
那种毫无规律的颤动顺着谢寻的指尖传导过来。
谢寻用食指去抠那段麻绳打成的死结。
粗硬的纤维被勒得很紧,绳节边缘已经深深陷进了红肿的皮肤深处。
谢寻试着用力去解。
指骨的抖动让他无法精确控制力度,绳结反而越收越紧。
谢寻尝试了两次,都没能将它松开半分。
他手上的颤动幅度变得越来越大。
楚喻偏过头,看着那双徒劳忙碌的手。
【大哥。】
楚喻在心里念了一声。
【这绳子解不开的,直接用刀割吧。】
谢寻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回双手。
谢寻站起身,转身捡起刚才落在一旁的折叠刀,重新蹲回楚喻身边。
谢寻用右手握稳了金属刀柄。
他将左手伸到麻绳内侧,用掌心牢牢垫在楚喻手腕皮肤与粗糙的纤维之间,挡住了刀锋可能误伤的位置。
折叠刀的锋刃贴上紧绷的麻绳。
谢寻慢慢施加向下的压力。
锋利的刀片割在粗糙的纤维表面,发出滞涩的切割声。
十几秒后,第一股主绳终于崩断。
谢寻顺势割开了缠绕在铁椅后背以及楚喻脚踝上的剩余绳索。
层层叠叠的束缚完全脱落。
失去了支撑的麻绳散在地上,楚喻的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因为长时间保持僵硬的姿势,他的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谢寻丢掉手里的折叠刀。
金属砸向地面的同时,谢寻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倾覆过来的躯体。
楚喻整个人摔进宽厚的肩膀上。
鼻腔里重新涌入熟悉的冷香气息。
布料上传来外部风沙的微凉温度。
压迫许久的四肢重新开始恢复供血,千万根细针般的刺痛感在皮肤下方游走。
楚喻咬紧牙关,等待这阵难熬的酥麻感过去。
他在谢寻肩头靠了半分钟,随后缓慢地用双手按住谢寻的手臂,慢慢推开了一点距离。
他直起上半身,缓缓抬起头。
白炽灯的光线直射在头顶上方。
楚喻微眯起眼睛,视线逐渐对焦在面前的男人脸上。
谢寻维持着单膝半蹲的姿势,脸庞距离楚喻只有不到一尺。
男人平日里总是线条冷厉的五官,此刻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那双深邃幽暗的黑色眼眸中。
密密麻麻的红血丝铺满了整个眼白区域,一抹不加掩饰的惊惧和庆幸,在红透的眼眶里来回闪动。
两人在昏暗刺眼的灯光下静静地对视着。
第68章 拥抱
腕上那磨得血肉模糊的粗糙麻绳,终于被解开。
绳结散落的瞬间,楚喻那双被捆绑得早已失去知觉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他想动一下手指,回应那份迟来的自由,却发现连最简单的神经指令都无法完成,只有一片针扎般的、尖锐的酸麻感从手腕处疯狂地向上蔓延。
他虚脱地靠在冰冷的铁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因为恐惧和缺氧而凝固的空气,一点点地吐出去。
周围很吵。
他能听到李泽宇那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能听到陈宇带着手下处理现场时,冷静而高效的指令声;能听到无数双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
但这些声音,又都显得那么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湿透了的棉花。
楚喻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种声音。
那是他自己的,如同擂鼓般狂野的心跳。
还有……
他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因为失血和惊吓而有些涣散的眼眸,穿过昏暗的、尘埃飞舞的空气,落在了他面前的那个男人身上。
谢寻。
男人还维持着半蹲在他面前的姿令,那张俊美到极点的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一片骇人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苍白。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此刻被一片猩红的、翻涌着滔天巨浪的血色所吞噬。
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滔天的暴戾,但更多的,是一种楚喻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脆弱和恐惧。
仿佛他慢来一秒,他眼前的这个世界,就会连同他自己,一起彻底崩塌。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突然,谢寻动了。
他猛地站起身,没有给楚喻任何反应的时间,长臂一伸,就将那个还虚弱地坐在椅子上的青年,用一种近乎粗暴的、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地、死死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唔!”
楚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力道大到几乎要将他骨头都捏碎的拥抱,撞得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的脸重重地埋进男人那宽阔坚实的胸膛,鼻腔里瞬间被一股混杂着冷冽雪松、硝烟、以及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所霸道地填满。
太紧了。
这个拥抱太紧了,紧到让他窒息,紧到让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根肋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根本不是一个拥抱。
这更像一个濒死的人,在沉入深海前,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死死抓住的、唯一的浮木。
楚喻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那环在他背上的、钢铁般的手臂,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强壮的胸膛里,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比他自己还要狂野、还要失控的频率,疯狂地擂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撞破胸腔。
他还感觉到,自己肩窝处的衬衫布料,正被一点一点地浸湿。
那是一片温热的、带着咸涩味道的潮湿。
那一瞬间,楚喻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是血吗?
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他只是被这个认知,震得浑身发麻。
那个高高在上的、无所不能的、视人命如草芥的疯批暴君……
他那个把他当成宠物、当成安眠药、当成首席军师的、喜怒无常的饲主……
哭了?
因为害怕失去他?
这个认知,比之前任何一次亲吻,任何一次宣告,都更让楚喻感到震撼。
他那颗因为恐惧和后怕而冰冷僵硬的心,像是被这片滚烫的潮湿,狠狠地烫了一下。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却又无比柔软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