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向神知
裴妄放下筷子,盯着餐盘里剩下的一半食物,忽然觉得胃里翻涌,绞痛从胃部像四周蔓延,他冲进洗手间,对着洗手池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是难受。
从心脏到胃,再到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难受,像是皮肤上割开了一个个细小的伤口,灌进去风,灌进去水,只有他珍藏的那点儿微不足道的爱流出来了。
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脸色惨白的自己,忽然想起季观白说过的话:“别这么可怜。”
他现在这副样子,大概真的很可怜,像个戒断失败,没了爱就会千疮百孔的疯子。
可季观白看不见。
就算看见,也不会在乎。
裴妄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然后抬起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够了。”
“我不会再这样。”
我不会,绝对不会。
裴妄恨自己的身体比心软弱,他气冲冲地按下电梯,快速跳动的数字让他烦躁得要命,于是临到电梯停靠,他转身就走,十三楼,他想他必须一步步走下去。
“我不会……!”
“我不会……”
他的脚步在二楼转角处停住,二楼连接了隔壁大楼,有一座天桥,底下是车子通行的车道,他走了十一楼,大汗淋漓狼狈不堪,决心一层一层地覆盖在心脏上,成为坚不可摧的铠甲,却在这个地方恰好撞见了季观白。
“不好意思。”
季观白在打通讯,他朝那边低声说:“这边有点事,先挂了,回头再商量。”
裴妄以为自己的身体软弱。
但这一秒是他的心先软。
青年穿着合身黑色制服,蓝发好像又长了些,扎成低马尾垂在腰间,只有几缕扎不进去的刘海轻轻地贴在额角鬓边,略微凌乱,容貌依旧漂亮,但他的脸色不好,很白,是那种并不健康的冷白色,唇上血色很淡。
黑色制服衬得更加明显。
裴妄几乎是下意识皱起了眉,那点儿他下了十一层楼建立起的、自以为牢固的铠甲,在看见季观白第一眼时就碎了一大半:“……会长好。”
“有事?”
季观白将光脑屏幕熄灭,冰蓝色的眼睛看向他,平淡,平静,平和,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青年被打扰独处环境,侧过头来望向他的那一秒。
裴妄搜肠刮肚找不到借口。
“……”
“你想好了?”季观白问。
裴妄没懂他的意思,他看着那张冷白的脸,有点心疼,青年朝着他走过来,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向他:“想好了就填吧。”
支票。
妈的,又是支票。
这会儿裴妄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庆幸季观白一直因为“没有补偿他”想着他,还是失望于季观白默认了他只是一个玩具,一条可怜的、被抛弃的狗,一个被戏弄的alpha。
季观白的手指很白,指尖压在支票边缘,递过来时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那张纸轻飘飘的,却又像烙铁一样烫进裴妄的眼睛里。
他根本不想要一分钱。
他想要什么呢?
裴妄再次想起了那个晚上:他想要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爱。他想说“我根本不需要钱”,想说“这算不上补偿,我也不需要补偿”,想说“你要是在乎我一点……”但他的尊严让他没有说出口。
他不能再去做一次狗了。
哪怕要做,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屈服,求饶,难道他真的要把自己送上去再当一回玩具?
他想得很愤怒。
但又忍不住看向了季观白的脸:他的脸色怎么会这么差呢?他过得不好吗?有人在照顾他吗?谁照顾得他这么差劲?
“我没跟着你。”裴妄说。
“会长没必要打发我。”
季观白走得更近了一些,近到裴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他的心一下子绷紧了,青年把那张支票强行塞到他手上,冷声说:“就当这些日子给你的工资,收下的话,你会轻松一点。”
裴妄总是致力于让季观白过得更好,不是他本来就好的那种更好,而是由他付出、供养、照顾的那种更好,养季观白真的很费钱,但裴妄庆幸于自己总是能赚得比他花得多。
现在那些“爱”都成了“工资”。
“轻松?是你轻松吧?”阴阳怪气的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他还有千万句更难听的话,死死地压在喉咙里。
裴妄把支票握成团丢了出去,纸团咕噜噜滚到角落里,算是作废了,这简直就是在打季观白的脸。
“我恨你。”
裴妄不敢看季观白的眼睛。
他怕一看,自己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恨意,就会彻底塌方,他有预感,他马上就要坚持不住了。
季观白只要假情假意哄他一句,他就会立刻坚持不住,跪下抱着他的腿求他不要离开自己,于是裴妄闭了闭眸,只是说:“别侮辱我了,骗子。”
季观白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侧眸,看了一眼那个支票小纸团,再抬眼时,那片冰蓝色里仿佛结了一层更厚的霜。
“随你。”
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再见,保重。”
---
作者有话说:裴妄不是因为自己被迫当三才生气的,他是觉得学长从头到尾没有真正爱过他,只是把他当成有趣的玩具,所以难过
裴妄:学长哄我一句我就服软。
小白:哦,不哄。你硬着吧。
第69章 一轮be番外 下
此后他们又见了两次面, 一次是裴妄违反校纪被处罚,季观白把这件事交给了副会长去做,另一次是裴妄从训练场出来, 走了条偏僻的小道, 偶然碰见季观白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抽烟。
夕阳正沉入湖心,把水面熔炼成碎碎的金色。季观白就坐在那里, 那袭原本及腰的蓝色长发剪短了,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头,青年玉白指尖燃起烟气, 朦胧的雾模糊了他的侧影。
但他们没有再说话。
他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周临早就看出了不对劲, 但直到这种不对劲持续了大概多半个月后, 才敢在裴妄面前把这件事说出口:“你和会长闹矛盾了?还是分手了?上次不是……这回彻底分了?”
裴妄说不出话。
确实彻底分了,但他不想这么说, 他的心里好像还怀揣着那一点点希望, 他可能需要一个动机,或者需要时间来说服自己。
“你做错什么了?”
周临咬着营养剂猜测, 脑海中过了很多个想法,最后劝说道:“裴妄, 会长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 之前论坛上虽然那么说, 就算那些都是真的,但会长对你真的挺好的。”
“……”
“不管怎么样,你得认他的好。”
“又他妈是我的错了?!”裴妄受不了, 甩开周临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身:“是谁的错?是我不该喜欢他,不该追求他,不该在他甩了我之后还巴巴地贴上去?是我活该, 是我犯贱,对吗?!”
“哎,”周临被他的怒火打得皱眉:“你干嘛这样?我之前劝分手你打我,现在劝和你又呛我?感情的事哪有什么对错啊?”
“你之前甘愿,现在是不甘愿了?”
裴妄:“我是……”
他是不甘愿了吗?
“操。”裴妄暗骂一声,把周临彻底甩到身后,他走得很快,走到训练场进行重负荷训练,汗水混着心底的泪一起落下来——他是不甘愿了吗?
他是不乐意了吗?
是他心底的爱,已经全部在那天晚上消磨殆尽了吗?不是的,裴妄依稀还能触碰到心脏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只要一按就疼得要命。
他还能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季观白侧眸望向他,略有歉意却平静的那一秒。他还能想起季观白就着他的手吃东西,任他躺在办公室沙发上的那一秒,他还能想起上课时,青年走到他身边,纵容他悄悄拉手的那一秒。
无数个一秒钟,季观白深邃的蓝色眼睛,微凉的手指,身上的薄荷香,只有一秒,但人往往也只需要这一秒就够了,更何况季观白对他有过无数个一秒的真心。
他总会想起来的。
总会记着的。
“砰!”
训练器被裴妄扔到地上,他浑身又热又冷,找了个角落坐着,打开光脑盯着季观白的消息页面盯着看,像是要死死盯出一个窟窿来。
很久,他的手指敲上去。
裴妄:【哄哄我。】
十分钟后。
裴妄:【哄我一句,不管是什么。你哄哄我,我会比你那个未婚夫做得更好,我会更优秀,更听话,更乖。】
十分钟前裴妄想要季观白温柔地捧着他的脸,对他说点儿诱哄性质的甜言蜜语,十分钟后他降低要求,只想要季观白能敷衍他一句。
对面没有回复。
再过十分钟,裴妄的要求再次降低,他几乎是耻辱地、愤愤不平地打字:【我查过了,你那个未婚夫二十八岁,四舍五入三十岁,马上奔四了,才做到少校而已。】
【我年轻,我会更厉害的。】
【要我。】
【要我,哥哥。】
季观白就像是把他屏蔽了一样,一句话也没有回复,裴妄看着满屏的消息,忽然清醒过来,过了两三秒钟,又放任自己沉沦了进去。
去找他。
裴妄起身,去了学生会,却没有找到季观白的身影,只抓到了个忙得脚不沾地的副会长,对方顶着黑眼圈和乱毛,打了个哈欠说:“嗯,你不知道吗?季会长请了七天假期……”
请假?
“什么时候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