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向神知
他摸了摸少年的耳朵。
海风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 吹得江皎额前的碎发乱飞,有几缕扫过沈述的下巴, 带着少年身上独有的生气勃勃又暖融融的气息, 沈述搂紧他的腰, 避免他滑下去,他道:“宝宝,乖一点。”
乖一点, 别乱动。
乖一点,要听他的话。
乖一点,忘记那三个月的所有事,开开心心就好了, 不要和沈彻那种人勾结在一起,江皎太年轻,容易被人挑唆,也容易被欺骗,江皎未必不知道沈彻是个什么样的败类,但爱人被教唆利用,被引诱和沈彻狼狈为奸,这不是沈述想要看到的。
“少管我。”
江皎重新趴回去,心道沈述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就放过沈彻,从这个男人掌权开始他就没有允许过亲属染指他的权势,每个人的位置他都算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给私生子弟弟开先例?还叫他去底层历练历练……说不好听点儿,变相囚禁吧。
只是囚禁都算好了,有吃有喝供着,但沈述什么时候是个好人?他看起来情绪稳,实则睚眦必报,沈彻敢碰他的利益就得承受代价。
为什么没有立刻杀了他呢?
兄弟情吗?搞笑。
“冷了?”沈述见少年蜷起手指,把两个拳头交错着压在臂下,想小猫揣手一样,他把江皎拉入怀里,“唰”地一下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外面的海风。
“自以为是的老男人……”江皎嘟囔着骂,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衣食住行连睡觉都要在老男人眼皮子底下的时候,他忍不住皱起眉,还没说完就已经被身后的男人轻轻松松搂起来。
“好。”
沈述坦然地接受爱人的指责抱怨,抱着他走向客厅,他把少年放在沙发上,自己则单膝跪下来,握着少年纤细脚踝给他换鞋子,他说:“你乖,不要再提沈彻。”
夹杂在他们中间“第三者”的名字被这样清晰地念出来,叫江皎忍不住怔了怔,沈述不是会善良地开门见山的性格,他说话少,不屑于解释,很多对手败的时候都不知道败在了哪里,这种清晰的指令很多时候,沈述只会对自己的员工说。
对他这么说,有种火气压在心里又不舍得向他凶,所以没招了,只能冷冰冰下指令的感觉。
江皎闷闷问:“你生气了?”
少年垂着眼,看沈述专注地为自己穿袜子的样子,男人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就像他这个人一样,非常有条理,沈述小腿上的伤显然还在疼,他跪下时动作有些缓慢,即使不用这条腿支撑身体重心,左腿的肌肉也绷得很紧。
江皎踢了踢他那条腿。
“我提他,daddy不高兴?”
沈述被轻轻碰了伤处,但动作没停,他熟练地照顾爱人,把少年的鞋带系好,随及向上拉了拉袜筒,掌心握着少年小腿,他道:“沈彻把你教坏了。”
沈彻把他的孩子带坏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偏颇,没想过这对他自己也算不上公正,好像所有的痛所有的苦都只是“江皎被带坏”这个前提下他所应该遭受的,他下意识把所有错推到了沈彻头上,抬起滤镜看江皎,对面好像依旧是那个捧着湿漉漉的花笑得好看的少年。
这实在没办法深想。
连江皎自己都觉得沈述这个想法奇特,有点儿精神胜利法的感觉,他被男人穿好鞋子,拉下裤脚,整整齐齐地收拾成了个小少爷,顺着沈述大言不惭:“daddy说得对,不提就不提。”
“乖宝宝,”沈述轻轻捏少年脸颊,哄人的话被他说出口也有种莫名其妙的掌控感,他起身把少年拉起来看了看,道:“休息一个小时,还想买什么和daddy说,这边的珍珠成色还不错,小于看那边商业街还卖点儿纪念品,想要的都可以带回去玩。”
江皎点了点脑袋。
“……”
私人飞机在航道上缓慢抬升,随后穿破云层平稳运行,江皎身上盖了毯子,轻轻蹙着眉趴在沈述怀里,耳膜难受得半睡半醒,只觉得脑袋重重的,他迷迷糊糊地抓紧了男人的衣服。
沈述一手拢着少年的脑袋,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点儿,一边滑动鼠标看笔记本里的财务报表,胸口处的手抓得很紧,他低了低头,轻声道:“宝宝,daddy的衣服要被你抓皱了。”
他想拨开少年的手,又没舍得。
江皎实在有点儿太娇气了,真的像豌豆公主,哪怕十层垫子下有一颗豆子硌着他都浑身不舒服,沈述倒不是不愿意宠着他,他把自己的孩子养成小少爷小公主,养得什么苦都受不了,这对在身份上算半个爸爸的他是种骄傲,但江皎怕疼怕得有些不正常。
声音大了他头疼。
冬天风吹到脸上冻了也不行,抱得太紧也不行,之前江皎和他认识的富二代打球,可能他的小孩言语有美化成分,这不重要,说是对面故意杀球打到他脸上,所以他操起球拍把对方揍成了轻伤二级,把拍子都打断了,最后是沈述去把这件事解决的。
可监控沈述也看过。
公平公正点说,真的没那么严重,江皎被球砸过的地方一点儿痕迹也没有,反倒是对方被揍得满脸血,在地上像个爬虫,但自家小孩儿受这个委屈,沈述到底是心疼,也不想管江皎到底有没有美化剧情撒谎。
可能是真的太溺爱他了。
这样总归不合适。
想是这么想,沈述抱着怀里的年轻爱人,还是伸手轻轻地捂住了他的耳朵,低下了头去哄,心里又忍不住想:他跟着沈彻在欧洲飞的时候,江皎也这么娇气,也这样叫沈彻哄着他吗?
还是说,只是对他这样?
飞机降落在京都时已经是晚上八九点,江皎中飞行途中就醒了,头疼地趴在沈述怀里当鹌鹑,一直到被抱到车上才完全清醒,他看向身侧处理工作的沈述:“daddy要带我去哪儿?”
沈述道:“回家。”
江皎:“沈宅?”
沈述应了一声。
男人翻看着手机,单指打字发消息下达指令,他道:“先送宝宝回去,回家了洗个澡,房间收拾好了,天冷了不要吃冰的,其他想吃什么就和阿姨说,daddy今天晚上工作忙,你在家乖一点儿。”
沈述话说得温柔,安排周到,但江皎可能是因为飞机上太难受,现在听谁的话都不舒服,他看向窗外的霓虹,下意识开始发脾气:“我不要去沈宅,daddy送我回长安街的公寓,我要回那边。”
沈述没说话。
前方是红灯,司机刹下车,方向盘在手上犹豫,一边是大雇主说的位置,一边是雇主宠爱的小少爷闹脾气,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拐这个弯儿,关键是沈先生也没反驳,让人猜都猜不出来想法。
“沈先生。”
司机看着红灯开口问:“长安街离这条路远,过了这个路口得绕更远,要是去那边现在就得掉头,我们……”
“你听谁的?”
沈述说话不带什么情绪,他关上手机屏幕,简简单单四个字,司机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瞬间不敢再提问,本来也是,真付他工资的沈先生才是他该听的。
“……”
江皎“砰”地一下踹了脚前面的副驾驶座椅,脸已经转了过来,他气哼哼道:“听我的,去长安街!”
沈述依旧不反驳。
但司机心里明白该去哪儿。
沈述的控制欲体现在方方面面,江皎跟他在一起这么久深有体会,穿衣服该穿几件,头发什么长度,吃饭要吃多少都由沈述一手控制着,现在能叫他扎个小揪揪带着底下染坏的的乱毛到处跑,沈述已经算是宠他了。
否则那天晚上就该给他剪掉。
车子朝着沈宅的方向走,路边高楼大厦的霓虹扫过少年已经冷下去的脸,沈述侧头看他,见江皎气得呼吸重重的,胸口不停起伏,忍不住心软得轻轻蹙眉,他伸手过去:“你乖。”
江皎把他的手打走。
再伸过来再打走。
这样几次下来,沈述像是逗够了,也不往这边伸手了,男人靠着椅背闭了闭眸,轻轻吐出一口气,指节在膝盖上有规律地敲击着,仿佛刚才微小的争执从来没有发生。
沈述不在言语上争执。
他在行动上本来就强势,不需要语言做加成,他可以做到在不反驳不和江皎吵架的情况下执行他本人的想法,但就算是这样,江皎还是生气了。
“宝宝,你那栋公寓没人打理,很乱,”沈述还是在沉默里开口了,他道:“离daddy近一点儿,daddy能好好照顾你,再者说,回公寓你能保证不喝酒吗?”
“能保证daddy听你的。”
江皎一离人就开始作精。
闹腾得人头疼。
江皎不理他,车子停在沈宅的大门前,他打开车门准备下车,想了想又折返回来,跪在座椅上照着沈述的肩膀“砰”地锤了一拳发脾气,下车时把车门摔得震天响。
沈述叹了口气:“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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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要考证更新可能没那么及时
第38章 坏种骗子15
沈述摸了摸被江皎锤了一拳的肩膀, 那里的触感几乎已经不残留什么了,他隔窗望着少年气冲冲的背影,那截染坏了的发尾在他后领处走一步弹一下,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内, 沈述才吩咐司机调头。
“去延盛。”
车内寂静下来,沈述双腿交叠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 屏幕的冷光照得他整个人像个冰块,离了那个少年,他变得丝毫没有人情味儿, 司机打着方向盘看后视镜都被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吓了一跳。
“……沈先生。”司机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手指在方向盘上捏了又捏, 半晌后察觉到自己已经开口,而沈述也没有责骂的意思, 一咬牙道:“小孩儿不能这么管的。”
沈述抬起眼:“你说。”
他也想知道小朋友究竟该怎么管, 尤其对于他们现在这种情况,说爱人不像爱人, 说情人不像情人,说是父子……哪儿有父子搞到床上去的?沈述也只是按着他以往的习惯, 尽力在维持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而已。
他也想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司机缓了缓道:“我家也有孩子, 现在新社会了, 小孩子哪儿受得了家长什么事都要掺和一下?管狠了他就更叛逆,惯狠了他就无法无天,不如家长孩子都轻松点儿, 该放手放手,他想做什么叫他做呗,失败了受挫了家长再出面。”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长教训了, 就让他去做,去碰壁,哭了难受了再抱抱他教他。”
沈述闭了闭眸,听完就知道这对他和江皎不适用,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江皎三番两次酗酒胡闹,把身体搞坏了这里那里难受他再去心疼,他看不了江皎受罪,舍不得他做错事后悔。
但还有一件事……
“孩子说家长无聊,没意思,该怎么办?”沈述对这句话耿耿于怀,是每个字都塞进了骨头缝里,所以才痛苦,才发疯,给自己搞成现在这样比精神分裂还诡异的现状。
“没意思?”
司机想了想,猜测道:“小孩儿天性就爱胡闹爱玩,现在新时代了能玩的东西更多,家长要是总端着架子,这也不许那也不让,也不陪玩陪着乐,跟不上他们的想法,那可不是觉得没意思嘛,我女儿就总嫌我落伍,跟她聊不到一块儿去。”
沈述的手指顿了顿。
他想到自己被困在疯人院的时候,那些如鲠在喉的屡次测想,江皎说他没意思,他就分裂出了一个更有意思的自己,以此作为基础来改变,但好像还是差那么一截……
总是差一截。
江皎的世界是鲜活的、滚烫的,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和喧嚣,而他的世界是秩序、是规则、是运筹帷幄和不动声色,他试图靠近,恨自己年纪太大不年轻,给不了江皎所想的那种“有意思”,可沈述往回想了想,他二十岁的时候其实和现在也没什么差别。
他骨子里就没意思。
“或许吧。”
沈述淡淡地应了一声,半路停止了这个话题,他翻开手机在聊天界面停留,片刻后给江皎转了些钱,直到转账发出去的那一秒沈述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车子抵达延盛大厦。
沈述收起笔记本,恢复了那个冷硬、不容置疑的延盛董事长的模样,他坐上电梯直达大厦顶层,那里有堆积如山滞留了三个月的工作还需要他处理。
……
江皎一进客厅就把外套“啪”地甩到了沙发上,在沈家工作了二十多年头发花白的管家迎上来想说点什么,被少年气冲冲的眼神瞪了回去,整个沈宅都被魔王瞪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