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磬歌
梁启明当场提出想请季听吃顿饭以表感谢,却被季砚执拒绝了。这之后的所有时间,地球上任何一个生物都不能打扰他和季耳朵。
晚上临睡前,季听先去洗澡。季砚执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心跳如擂鼓。他穿着睡衣,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季耳朵,我们在,在一起……不行不行,这里不能停顿。”他清了下嗓子,从头开始:“我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不行,这个词太尴尬了……”
他一直对着空气反复斟酌字句,紧张得手心冒汗,完全没注意到浴室的水声已经停了。
“你在干什么?”季听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季砚执被吓得一颤。
“嗯,嗯?”
“我刚才听到你好像在自言自语。”
“哦,不是。”季砚执急中生智,“我准备给虞琳发条语音消息,交代一件工作上的事情。”
季听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好,那你先发吧。”
季砚执暗自松了口气,假装发了一条微信后,上床躺在了季听身边。
然而,这一夜,对他来说注定漫长。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中悄悄移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季砚执还在脑中反复演练着每一个细节,彻夜未眠。
第500章 加了两勺糖的豆浆
隔天早晨,八点整,手机闹钟准时响起。
季听被铃声唤醒,伸手关掉闹钟,意识逐渐回笼。他习惯性地向身边看去,才发现床上只有他个人。
季听看向浴室方向,门开着,里面没开灯。
“季砚执?”他唤了一声,跟着下床,走向外面相连的小客厅。
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来。他看到了桌上的一张卡片,封面是季砚执那熟悉而略带张扬的笔迹,清晰地写着:「季耳朵」
季听拿起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简洁的两行字——
「我在这个地方等你,来找我。」
「尚华路农业局家属院」。
目光触及地址的瞬间,季听眉心蹙了一下。
这个家属院是他曾经生活了整整七年的地方,和姑姑相依为命的旧居。而距离此处仅仅三公里,就是荣庆公园,也是他和季砚执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季听眨了眨眼,难道今天的约会内容……又是划船?
这个猜测一闪而过,他没有再多想,放下卡片先去洗漱。
当他换好常穿的衣服准备出门时,脚步却在经过穿衣镜时顿了一下。镜中的自己干净利落,却显得过于日常了。
季砚执每次约会都穿得很……漂亮。
想到这一点,季听在镜前停留了两秒,然后果断地回去换了一身衣服。
收拾妥当,季听下楼。姜明德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早报,见他穿戴整齐地下来,有些意外:“小听,这一大早的,你要去哪儿啊?”
“去跟季砚执约会。”
“啊?”姜明德愣了一下,下意识朝他身后张望,“那他人呢?”
“他先走了。”
“你俩约会还分头行动啊?”姜明德被逗乐了,“年轻人花样真多,去吧去吧,好好玩,开心点。”
“嗯,爷爷再见。”
刚出大门,季听就看到季砚执的车,司机廖凯早已候在车旁。
车子平稳地驶离姜家,汇入晨间的车流。半个多小时后,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是农业局家属院那略显陈旧的大门。
季听本以为车子会停在门口,却见廖凯开门下车,跟门口穿着制服的保安低声交谈了几句。
廖凯回来,驾驶着车子缓缓驶入家属院。季听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楼宇和道路,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要开进去吗?”
“是的。”廖凯透过后视镜回答,“季董在里面等您。”
家属院不大,车子很快减速,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五号楼三单元的门口。
季听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那扇熟悉的、带着岁月痕迹的铜色单元铁门。这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他记得门口那棵总在春天飘絮的老槐树,记得单元门旁斑驳的报箱,记得水泥台阶上细小的裂纹……
然而,一股更深沉的困惑迅速覆盖了怀旧。
他之前只跟季砚执提过曾经住在这里,但从未具体说过是几号楼几单元。这个精确到门牌的秘密,在这个世界上本该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季砚执又是怎么……
“……二少,二少?”
季听回神,廖凯已经打开了他这侧的车门:“到地方了,季董在楼上等您。”
季听下车,目光扫过斑驳的外墙,转向廖凯:“他有没有跟你说在几楼?”
“他说您知道。”
季听再也没说话,在张健的陪同下,顺着那狭窄、贴满了小广告的楼梯一路上去。
五楼,西户。
季听的脚步停在门前,那扇斑驳的绿漆防盗门就在眼前,无声地诉说着过往。张健上前一步,拿出了一枚造型简洁的手环:“这也是季先生托我转交给您的。”
季听看了一眼他的手心。那是一只极简的手环,材质像某种轻薄的液态金属,泛着温润的银灰色泽,接口处内嵌着微不可见的冷蓝光点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一种神经设备交互环,戴上它,不仅能无延迟地感知AI构建的虚拟环境中的一切细节,比如拂过面颊的微风、阳光的暖意、触碰物体的真实感。甚至经过等量升级,还能通过预设的神经信号模拟,让佩戴者‘真实’地感受到虚拟人物的触摸、拥抱的力度。
季听这次没有再问问题,沉默地拿过手环,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张健颔首示意,“我和小林就在楼下待命,您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辛苦了。”
张健下楼后,楼道里只剩下季听一人。他望着眼前这扇紧闭的防盗门,手都抬了起来,却迟迟没有敲下。
虽然他不知道季砚执是如何知道这里的,或许是心声?他猜想。
明明是思念了无数次的地方,季听心头却生出了几分退怯。他说不清这种感觉,仿佛只要不踏入这里,他记忆里的家就还是那个温暖、完整、永不褪色的样子,永远被时光小心翼翼地封存着。
就在这时,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熟悉的吱呀声,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季听下意识抬眸,撞进视线里的,是一身浅色家居服、腰间还系着围裙的季砚执。他手里似乎还沾着点面粉,带着一股家常的烟火气。
两个人四目相对,季砚执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站这儿发什么呆?饭马上就要好了。”
季听张了下嘴,想问的话顿在齿间。可季砚执却冲他露出一个温柔而笃定的笑容,手上微微用力,将他拉近了门内。
一瞬间,眼前的场景,仿佛让时光轰然倒流。
斑驳的绿漆防盗门在身后合拢,发出那声记忆里熟悉的撞响声。
晨间的阳光正从厨房那扇小小的窗户玻璃投射进来,金黄色的光束里悬浮着细小的微尘,斜斜地打在客厅入口的水磨石地砖上。那褪了色的地板上,清晰地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蜿蜒的拖把水痕,如同地图上的河流,一路从厨房门口延伸,钻进狭小的客厅深处。
狭小的两室一厅格局一览无余,家具看上去都很老旧,款式都是十几年前的:木纹有些剥落的组合柜、套着朴素布罩的沙发、铺着塑料桌布的折叠餐桌……一切都蒙着一层时光的滤镜。
但整个空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生活气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棉被味道,以及淡淡的、属于‘家’的饭菜香气。
每一处细节,每一道痕迹,都精准地复刻了季听深埋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旧日光景。
季听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无形的东西钉在了那里。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冲撞着他的耳膜,发出沉闷的轰鸣。
眼前熟悉到刻骨铭心的一切,太过真实,真实到可怕。
他的理智和知识不断地在告诉他这是假的,是虚拟的,是电流和光影模拟出的骗局。
可是……生理的反应却比理智更快、更凶猛、更不讲道理。
一股汹涌的、无法抑制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瞬间淹没了他的喉头。眼眶毫无征兆地滚烫发热,视线在眨眼间就变得一片模糊,水汽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将眼前这温暖又残忍的‘旧日光景’氤氲成一片朦胧的光斑。
就在这时,季砚执神态自若地朝着厨房的方向,用一种带着轻松家常的语气:“妈,季听回来了。”
只过了瞬间,又像过了一辈子。
直到那个声音,从那扇小小的厨房门口,像一缕穿越了生死界限的风,无比真实地传了出来——
“小听回来啦,那我给豆浆里加两勺糖。”
第501章 来梦里看看我
季听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试图用疼痛锚定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拼命地想要压抑自己,然而当他低下头时,泪水却再也不受控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成串地从半空坠了下来。
季砚执喉间也跟着狠狠一酸,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抬起手落在季听紧绷的肩上,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捏了捏。
就在他想说些什么时,季听开口了:“我没事……你,你去帮……帮姑姑端豆浆吧。”
那声‘姑姑’叫得轻而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意味。
季砚执张了下嘴,所有劝慰的话却都堵在了胸口。他最终默默地放下了手,将空间留给他:“好。”
当季砚执和那个端着碗的熟悉身影从厨房出来时,季听已经坐在了那张铺着塑料桌布的折叠餐桌旁。他依旧低着头,额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通红的眼睛和狼狈的神情,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侧影。
一只碗被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布上,是姑姑的声音:“这碗加了糖的是你的,有点烫,慢点喝。”
季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盯着眼前那碗冒着氤氲热气的豆浆,视线被水汽模糊,就是不肯、或者说不敢抬起眼睛,去看那个近在咫尺的身影。
季砚执在他身边坐下,沉默地伸出手,覆盖在季听用力攥起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椅子挪动声响起,他们对面那个‘人’坐下了。没有脚步声,只有光影的微妙变化和一种奇异的存在感。
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被筷子夹起,轻轻地放在了季听面前那个虚拟的盘子里。
“这包子是你喜欢吃的那家,老板新做了一种酱肉口味,你尝尝,要是不喜欢吃,下回就不买了。”
季听不动,也不说话。
季砚执知道此刻的季听不需要自己的慰藉,只能看向对面的季明华:“为什么他喝的豆浆里要单独加糖?”
尽管原因他早已在那个梦境里窥见,但他还是想听她亲口再说一遍,仿佛这样,这个幻影就能更真实一分,这份迟来的温暖就能更长久一瞬。
“是不是因为季听喜欢吃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