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磬歌
季听没时间去检测定位系统是否失灵,先用左手摸索着解开安全带,然后拿出了医疗箱夹层中的激光切割笔。
他只有左手能用,只能先将切割笔咬在齿间,然后便抬手扯下逃生舱顶部的应急照明模块。舱内的可见光线瞬间消失,代表着剩下的操作都必须靠舱外雪地的反射光完成。
季听极少后悔,因为他认为这是一种无效情绪。可此刻看着舱外的冰裂缝隙,从心脏泵出的血几乎都是凉的。
他深深地换了一口气,在完全冷静下来后,左手在操作屏上按下指令。
舱门打开的瞬间,刺骨的寒风猛烈地灌了进来。因为舱体的倾斜,季听鼓了三次劲才从里面爬了出来。
季听用激光切割笔打开逃生舱底部检修板,扯出两根烧焦的导线直接搭在北斗应急终端裸露的电路上。军用级锂电残存的3%电量,刚好够激活舱体外部天线三十秒。
定位信号成功发出,虽然传不回基地,但周部长那边肯定能收到。
做完这些的季听咬着牙从地上站了起来,刚刚稳住身形,一道开裂的声音忽然炸响
季听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视线朝下方移去,只见脚下的冰层已经出现了树根状的裂纹。
裂缝中喷出的寒气片刻间就冻麻了他的脚踝,冰层显露的狰狞仿佛随时要将他吞没。
没时间了。
随着越来越密集的冰裂声,季听破釜沉舟,在动力电池上绑上延迟引信,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东西抛向东面的雪崖。
震波掀起的碎冰碴如霰弹般擦过后颈时,电池爆炸的电磁脉冲终于触发了搜救卫星的异常能量警报。
同一时间,技术员成功解析出坐标代码,并立刻向周振国汇报。
“E112°43' N38°05,快去——”
几分钟后,在螺旋桨轰鸣的转动声中,直升机的探照灯终于笼罩了这片正在崩塌的死亡冰原。
在看清季听所处的地方时,搜救人员头皮麻到像是要炸开一样。飞行员马上通过喊话器让季听千万不要移动,接着用最快的速度放下救援绳梯。
季听在救援人员的帮助下进入机舱,随着舱门关闭,直升机调转方向朝三号山头飞去。
旋翼卷起的雪雾还未散尽,下方冰原忽然发出爆裂的声响。
季听透过舷窗,看到整片冰层正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般逐块塌陷,断裂面裸露出深达数十米的蓝黑色深渊。
周振国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浑身惊得都不过血了。
如果季听没有及时发出信号,如果直升机再晚到几分钟……他的心头仿佛被尖刺扎了一下,根本不敢再往下深想。
恐惧的余威如附骨之疽般啃噬着周振国的五脏六腑,直至见到被救回的季听,那些在血管里蛰伏的惊悸突然沸腾,化作燎原之火灼烧着他的瞳孔。
“你知不知道反应堆的混沌加密算法还没移交?你知不知道全基地只有你的生物密钥能重启堆芯!你肩上承载着这么大的重任,怎么敢拿自己的生命当儿戏?”周振国吼到这里,嗓音已经出现颤抖:“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你的家人交代,我怎么跟国家交代,你对得起他们吗?!”
季听虽然身为总师,但周振国私底下一直拿他当个孩子看,别说是疾言厉色的怒斥,就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季听看着他红彻的双眼,第一次敛低了视线:“我没有拿我的生命当儿戏,但这次遇险的确是我的准备工作不够充分,同样的情况下次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还有下……”周振国看到他被护具固定的手臂,硬生生地把话憋了回去:“回去我们再好好算这笔账,走!”
爆炸发生后的第五个小时,季听安全地返回了太初基地。
周振国原本打算明天就公布季听还活着的消息,毕竟院士们年纪都大了,而且他们肯定也从这次的事情中吸取了深刻的教训。
但有一句话叫计划赶不上变化,两个人谁都没想到,z央的领导竟然会来得这么快。
周振国推开办公室的门时,正撞见第3版《事故复查流程》铺在桌上。乔寒松的秘书长捏着季听的工作照抬头,笔尖悬在"追认一等功"的批复栏上方。
随后季听的出现,让整个办公室持续了长达五秒的死寂。
乔寒松原本是背对众人站在窗户前的,当他转过来时,周振国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完了。
……
……
乔寒松骂人骂到第十三分钟时,看在季听负伤的情况下,让他先坐下。
季听则认为这次周振国完全是无妄之灾,于是道:“还是让周部长坐吧。”
乔寒松半冷不冷地笑了一声,漆黑的眼睛看向周振国:“既然季总师让你坐,那你就坐下吧。”
周振国还哪有脸坐,马上道:“这次的事故我负主要责任,领导您想怎么骂就怎么骂,我就站着听。”
见他这种态度,乔寒松反而不骂了:“你既然承认了你的错误,那就写一份事故报告书再带一份检讨,加在一起就写个……八万字吧。”
八、八万字?!
周振国最头疼的就是书面报告,八万字简直就是在他的脑仁上反复刮痧。不等他把撑大的眼眶收回,乔寒松已经面色‘和蔼’地看向了季听。
“季总师,报告和检讨你都不用写。你大哥季砚执三天前递交了申请,我今晚就批准,明天一早你就能见到他本人了。”
第420章 衣冠冢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猝不及防,直接将季听钉在了原地。
见他脸上的怔愣迟迟不散,乔寒松就知道这个痛点抓对了:“你们两个给我在这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深刻地认识到错误再来见我!”
两人挨完骂,就该老院士们挨骂了。
乔寒松带人去研究院,秘书长临出去前拍了拍周振国的肩,然后对季听说了句:“再过一会儿,你大哥就能收到申请批复了。”
自从办公室的门关上,里面就没声音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振国眼神空洞地看着窗户:“天啊,八万字,我写到退休都写不完。”
季听闻言想了什么,转头道:“我帮您写。”
周振国无力地摆了摆手:“拉倒吧,这事要是被领导发现,咱俩都得罪加一等。”
“我帮您写,保证不会让他发现。”季听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条件:“但是今天发生的事请您帮我瞒着季砚执。”
周振国皱起眉,看了他两秒:“就算我同意,可你胳膊和腿上的伤要怎么解释,跟你大哥说是你自己摔的?”
季听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道:“可以借用一下您的通讯器吗?”
周振国拿出来给他,季听打给了直升机上帮他治疗的医生,询问对方这几天能否先不戴护具。
“肯定不能啊,你脱臼的是肩关节,不戴的话可能会造成出血和炎症,而且弄不好还会影响你手臂以后的灵活性。”
季听问完之后,就知道季砚执的那顿训他是挨定了。
周振国还是头一次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头悄悄地软了下去:“7号山顶的事我可以帮你瞒着,但你得答应我,这类危险的事你这辈子都不会再碰了。”
季听眸间亮了几分,先点了一下头,接着又点了两下。
周振国被他这样子给逗笑了,“你就这么怕你大哥?”
“我不怕他。”
“那你还遮掩什么?”
季听抿了抿唇角,“因为我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让他伤心,而且我答应过他,一定把我自己放在实验之前。”
“答应你了还这么做。”周振国哼笑一声,“你就等着你大哥明天过来吧。”
会议厅这边,乔寒松在来的路上就让秘书长通知所有院士开会,可等了好一会儿,只进来了十几个人。
乔寒松看向智能桌面上跳动的参会人数:17/78,示意秘书长开启通讯全屏:“你就说这次开会是给季听的衣冠冢选址,不来的人以后想祭奠都找不到地方。”
秘书长一听这话就知道领导这回是动了大气了,刚拿出通讯器,底下的院士们却忽然纷纷红了眼睛。
乔寒松的这句话,勾起了他们刚来基地时回忆,那时总师说如果失败,就让秦岭多一座衣冠冢。
当初他们只以为是立下决心,从没想过竟会一语成谶。
众人本就悲痛的心情更加浓重,尤其是那些在请愿书上签字的人,心里更像是坠着一块石头。
没过多久,先前没到的人陆陆续续地都进来了。很多人都回避着乔寒松的眼神,还有些人脸色依然带着苍白。
“王天忆院士,请愿书是你发起的吗?”
王院士抬起惨白的脸,衬得眼眶红得吓人:“……是我。”
乔寒松沉默了片刻,问了一个问题:“季听身为总师这两年多的时间,他有没有犯过一次路线上的错误。”
王院士嘶哑地说了一声没有,又低下头:“一次都没有。”
乔寒松厉声道:“那你为什么要逼迫他开启预案,难道就因为他年纪小,你们就仗着自己的老资历给他施压?!”
“我们从来没……”王院士急促地呼吸着,眼泪已然泛出眼尾:“我,我以为我是对的,当初就应该我进实验室,都是我的错,是我……”
就在他哽咽到发不出声音时,曹院士坐着轮椅被推了进来,乔寒松转头,老人正用干枯的手指卸下氧气面罩。
“领导,这次的过错全在我。”曹院士当时一出实验室就晕倒了,半个多小时前才醒,这会儿整个人还很虚弱:“我身为副总师,不但没有阻止错误的举动,还在请愿书上带头签字。”
他实在无法站起来,只能坐在轮椅上深深地给乔寒松鞠了一躬:“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总师的家人,我自愿受任何处分。”
乔寒松没说话,只是示意让医生将曹院士扶起。
“在请愿书上签字的人,站起来。”
67个签名,67位院士,全部站了起来。
乔寒松的目光扫过他们,语气不再严厉却带着沉重:“你们还记得上一个为可控核聚变牺牲的人是谁吗?是周岳明院士,他女儿每年清明都会去罗布泊祭奠。”
“在这之前我们已经送走了六个周岳明,今天差点又多个季听。各位,如果你们不再对科研怀有足够的敬畏之心,那你们就会眼睁睁地看着华国核物理断代。”
就在众人沉浸在无比沉重的气氛中时,光机所的林院士把头抬了起来,她紧紧地拧着眉,眨眼的频率既带着困惑又带着难以置信。
如果她没听错的话,领导刚才说的是……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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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砚执洗完澡出来,就看到手机在震。
他走过去拿起,屏幕上显示着未知号码:“喂,你好。”
“您好季先生。”对方并没有说自己的身份,而是开门见山道:“您提交的申请已经得到上级批准,明早七点,会有专人送您去西郊机场。”
季砚执攥着手机愣在原地,喉咙发紧,一时间晃住了神。
“喂,季先生,您在听吗?”
季砚执眸间错动,回应道:“我在,请问我可以带东西吗?如果可以,有没有重量限制?”
“稍等。”对方查了一下明天直升机的型号,回复道:“您可以带两个20寸的行李箱,总重不能超过30公斤。提醒您一下,您携带的物品,在上机之前要经过严格的检查。”
“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