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节藕
“账本上,有你夏家的堂号。”
“那关我何事,指不定是我家中几个烂心肠哥哥做的,我都不在京里,我这些年一直在陪都,我……”
“小郎君,”李忠不耐烦地切断了他的话,“账本正是从陪都送来的,清早夏大人就递了认罪奏本到宫里,吴公公亲自接了念与今上听,奏本里写了好些话,我也不尽知,只知夏大人说自己个教子无方,官家昏悖,无法齐家,因而愈无法治国,想要致仕回陪都养老,今上念及立贤无方,又怜夏大人爱子心切,不忍他致仕,只使他先去陪都做两年巡抚,有夏大人老牛舐犊,小郎君和我们走一趟,罚不的多重。”
连酲完全懵了,夏疏桐这傻样能是偷卖皇木的?别不是人不可貌相?连酲认为自己要时刻保持警惕,万一夏疏桐是扮猪吃老虎怎么办?
于是连酲一言不发,一旁夏疏桐肉眼可见地脸红脖子粗,他大喊:“我何时拿了家里堂号去盖什么账本?我又何时偷了皇木?我这些年在陪都只管吃喝玩乐,哪知你们这档子事,我回京还不到一月,你们这些子贼人竟就如此构陷于我!”
李忠沉声道:“小郎君,你也用不着和我们理论,你什么罪,那都是夏大人亲自题写的。”
说罢,李忠身后两个锦衣卫走将上前,一左一右就夹住了夏疏桐胳膊,夏疏桐惊慌之下身子一个劲后退,却不想,右边那个拔出腰刀,刀柄用力砸向夏疏桐小腿,只听一声痛嚎,夏疏桐再想要挣扎逃跑就再也不能了。
他唯一只能朝连酲求救,连酲想上前,被连溥挡住,“莫要莽撞,没的证据,锦衣卫大人怎会胡乱抓人,夏家小郎君面如冠玉风流潇洒,却不想能干出如此蠹虫之事,你何以还要偏帮?”
锦衣卫怎会胡乱抓人?连酲不信,锦衣卫的工作就是胡乱抓人。
但连酲无权无势,也确实毫无办法,他站在院里亲眼看着夏疏桐被拖走,想大喊一句有没有王法,却也知道这是多此一举。
“父亲乃在大理寺,可有听到什么消息?”连酲只得问。
连溥说不曾听到。
连酲开始运转自己的灵机,昨天夏家还风平浪静,夏疏桐还说他家里人第二天要去查看皇木情况,苗头几时出现的他无法得知,但在皇帝跟前引爆绝对是昨天晚上了,能让夏旦连夜写奏本认罪,让皇帝一大早就令锦衣卫来拿人,干净利落,毫无转圜,这种风云速度,说白了就是一群人都心有灵犀商量好了的,他们君臣相亲相爱,夏疏桐大有可能只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
不过连酲也只是推测,他对外界情况太不清楚了,他知道连溥没什么可指望的,跑去找连岫声。
“三哥想知道什么?”
连酲问:“夏疏桐被锦衣卫带走了,说他偷运皇木,你不以为这是无稽之谈?”
连岫声停住笔,在书桌之后抬眼,“你与他很相熟?”
“……不相熟便不能问?事有不公,我不能问?”
该死的封建社会!
连岫声不想惹三哥气恼,搁下笔后道:“夏大人年纪大了,代罪衔悲,替父受罚,算不得什么。”
连酲听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今上也知晓?”
“这不是我等能揣测的。”连岫声说。
狗屁!连酲在心中骂,能追着自己兄长旧臣杀的人,难道会理解臣子教子无方,笑话,这不明着要保夏旦,保到甚么程度,全看夏旦能给皇帝多少忠心,这不,夏旦直接把嫡子都送出去了。
初入衙门面如莲,三年成獬豸,五载变狴犴,自古以来,莫不如是。
连酲倒不意外,只问能搭救否。
连岫声说:“今上总要与夏旦一些面子的,他总归拜入了叶阁老的门下。”
那就是给了叶阁老面子,连岫声抓紧趴在连岫声书桌上,“这面子许不是与夏疏桐一个全尸吧?”
连岫声心下已烦扰起来,他轻蹙眉头,三哥已问了这夏疏桐许多了,何以问了又问,问了又问,即是死了,又如何?并非他冷心无情,只是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锦衣卫自不敢伤及他性命。”
那连酲就放心了,他随即要走,却被眼疾手快的连岫声抓住手腕,“三哥要去哪儿?”
“为兄得去将这个消息告知杜衡他们,月前我们才同桌共饮,还是要试试看,若能把人奔走出来,也不失为……”
“夏疏桐定是要受罚的,他是为他父亲受的罚,此事你就是告与今上,也是无用。”
连酲知道了,他拿开连岫声的手,“那我也不能安坐于家中。”
三哥士者,义薄云天,忠贯日月,撇下他就走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回
虎丘要与连酲套个轿子,连酲没让,自牵了马出来,熟练套上马鞍,看得虎丘呆住。
“哥儿,你怎的会这些?”
“……做梦学来的。”连酲眼也不眨道,实则是当时高中学校有教,本身马术课不包含在学费里,但当时学校掐他来,是免除了一切费用,所以他也能跟大家一起上课,并且他回回考试都能在班里名列前茅。
只不过学校里的马肯定没有连家马厩里的马品级高就是了。
虎丘听了也信,“为何我从未梦到过?”
“你心不诚。”连酲说。
虎丘信得不得了,说自己晚夕来家了就好好拜拜菩萨。
主仆俩骑上马飞快出门去了,今日初二,白日街上几乎没甚么人,连酲起先有点害怕,毕竟这是他头一回骑马出门,现代都没这么狂过,后来见道上人少,他才松了口气,放心大胆地纵起马来。
自然,他让虎丘跑在了自个的前头,用的理由是给挡挡风,其实是他根本不认识路。
“先去找李琬。”李琬好歹是亲王的儿子,虽无实权,人脉关系定不少,且连酲还记得,他父亲在吴公公那里有路子,吴公公不是掌东厂?连酲在马上想了一大圈,快被自己聪明死了。
王府就在皇城外不远,山石绿水环绕,门首巍峨威严,与王府相比,连家小家碧玉得多。
虎丘跑去叩门,出来个小厮,见是连酲,就连进去回话也没有了,直接领了人入了府,那小厮在前头走时都快蹦跳了,“小世子见了您定是无比高兴的。”
连酲边走边看,心情忽上忽下,一会儿心中觉得这山水设计得真好看,一会儿又想夏疏桐会不会也被那烧红了的铁钳烫得嗷嗷叫,两头熬煎着,终是到了正堂中,连酲先被引去见了王爷王妃,两人都是看不出实际年龄的雍容华贵,端宜万方,连酲不便再欣赏感叹,各叙寒暄,又吃了茶,才被放去见李琬。
又是走了好一会儿,连酲才见着李琬,李琬正在一卷棚底下听两个小倌儿打板唱曲,但见他一身织金赤色盘领窄袖长袍,束了发,却没戴冠也没戴网巾,半梦半醒似的瘫在榻上。
小厮上前报了,他忙起身,眼睛明亮,“敏孜,你如何来了?”
一旁两个小倌儿无声退到了一边铺桌泡茶,摆好点心,连酲坐下,没的心思再吃,问李琬是否知晓夏家的事。
李琬说不知,连酲便将之前发生的事告了对方,李琬也是个意气的,当即拍桌,“走!我们去寻若竹和思齐!”
待李琬请示了父母亲后,连酲与他一块又出了门去,他们按照就近原则,先到了张家找张贤,叩了门后,好久才有个小厮来开门,听说是要找张贤,小厮说:“二哥儿日前挨了几十个板子,这会子躺在床上动弹不呢,怕不能和两位郎君出去仗义了。”
李琬忙问:“何以挨板子?”
小厮知眼前两个郎君堪比自家哥儿亲兄弟,就愁颜说:“日前夫人与二哥儿相看了门其亲事,是好亲事,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家的,说只要二哥儿点了头,家老爷就写奏本去今上那里过个明路。二哥儿不应就罢了,还嘲讽家老爷‘您觉得人家家里好,怎的不把御史抬进家里来,左温香软玉,右铁齿铜牙,好不快活’,于是就挨了顿好打,出去不的了。”
两人听后,只能让小厮回去告张贤一声他们来探望过他,若非消息自己个来家,便不必把这污糟事主动说与张贤听,不利于他养伤,待他们事情忙完了,一准就来看他。
“小的都听两位郎君的。”
作别张家后,两人没的犹豫的,直奔卢家,这回好,刚与要出门去的卢贞碰上。
卢贞今日打扮得甚是好看,虽未及冠,却还在头上插了花儿。
“你们来作甚?”
“你要去哪里?”李琬问。
卢贞便打开扇子,遮住脸,“父亲事忙,托我带些礼物,去与他干爹拜年呢。”
“崔老不死的?”李琬直言道。
“崔公公比杜衡也才长了两岁,你总是这样唤,不好的。”卢贞说,“你们还没告我,这么急冲冲的,所为何事?”
连酲扒在轿子窗上,飞快把夏家的事讲了一遍,卢贞一听,脸色就变了,“偷卖皇木可是重罪。”
沾了皇字的,偷卖哪个不是大罪,连酲心道,只想把慢悠悠的卢贞从轿子里掏出来。
“且不忙,且先让我想一想办法。”卢贞摇了摇扇子,摇了几下后,面上有了抹喜色,“你们与我一起去见崔公公罢,他定比我们有办法。”
“他个死太监能有甚么办法?”
“唉,我自是知他是个死太……杜衡,莫要再辱我干爷爷!”卢贞说。
“你装什么好果儿,怕以为我们不晓得你什么心肠。”
“先别内讧!”连酲按住两人,“崔太监可会帮我们,不求能托救夏疏桐出来,能知晓他现在什么样也好。”
卢贞咬了咬,“能帮的。”
虽不明白卢贞如何肯定,但连酲和李琬两个要什么没什么的人还是上了他的马车,车上,三人都是一副愁云惨淡面,料心中想的也都是一套儿,他们可真是三个臭皮匠,没出息遂家中门路想也别想,求人求到太监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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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崔太监府前,不似王府器宇轩昂,门首秀气,看只是一普通富户之家,卢贞身边小厮过去叩了门,来开门的人见了卢贞,又见了后头的郎君,“这下家中热闹了,老爷最爱热闹。”
连酲听见了李琬小声说了一句“没有几把,算哪门子老爷”。
庭院深深,曲径通幽,连酲和李琬被安置在一座小厅里吃茶用点心,崔太监没出来,只让人领着卢贞一个去他那里,卢贞去了好久才回,卸了力气,烂泥似的瘫在八仙桌旁的凳子上,同时把手上一块能任意进出诏狱的令牌往桌子上一拍。
李琬不胜欢喜,拿将令牌起来,“若竹,说到办到,你好生厉害。”
连酲却担心卢贞脸色不好,“崔太监为难你否?”
卢贞闷声说“不曾为难”。
话音刚落不多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广袖先飘荡入连酲眼帘,随后才见着挺拔清隽的身形,来的人应就是崔太监了,一身青绿圆领袍,罩一狐裘,面白无须,五官都是顶温和的勾画排列,令人一眼见了就心生亲近之意。
他进了门槛,先朝李琬作了揖,“闻小世子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李琬也回礼,“老公公不必多礼,没的失了亲近,添了疏离。”
连酲:“……”
崔太监与李琬寒暄过后,来到连酲跟前,目光微凝,问来人身份姓名,连酲起身报了家门,崔太监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说不愧是济福郡主家的小郎,连酲问你识得我母亲,崔太监告坐了,捏杯茶在手里说:“我小时候她还抱过我哩。”
连酲懵了,还想问,被旁边李琬一把抓起手腕,要走,火急火燎地作了别,唯卢贞不能像两人那般无礼地走,站于崔太监跟前恭敬作揖,说今日多赖爷爷洪福,改日有闲了再来略坐,崔太监说晚夕就来罢,卢贞白了一张脸,跌撞出去。
到马车上,李琬就与连酲细说,“我还当你知晓,原你是甚么也不知晓的。定是你母亲没同你说,我与你说罢,这崔太监家里在先朝也是不得了的,家里祖父直坐到了兵部尚书兼次辅,后头因受先朝太子旧臣反复一案株连全家,他那时候应就是个总角小孩,本躲不了流放,因相貌不错,就被送入宫做了公公。他说你母亲在他小时候抱过他,应该是有此事的,你母亲以前是宫里人嘛,他也经常出入宫。只是我不喜此人,太过心狠手辣。”
“怎的说?”
“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头,百八十样酷刑,里头有一大半儿,是这没几把的贼货作弄出来的。”
连酲想到了人不可貌相,刚刚面对面时,对方当真如清风明月般清爽温和,不过罢了,连岫声不也是如此,未再深想下去,卢贞也来了后,马车朝诏狱赶去,头顶的天阴沉下来。
诏狱在北镇抚司内,地处城北,不知是连酲错觉还是怎的,距离北镇抚司越近,天就越是阴沉,直至外头“吁——”的一声,虎丘在外头喊到了,李琬最先冲出去,他站在地面上,伸手让连酲搭着自己下来。
朱红大门伫立于高大青墙之间,上头筒瓦脊兽凶相毕露。
“哥儿,我在外头等你。”虎丘和马夫站在一块儿。
大门徐徐打开,他们用令牌进去了,两个校尉在前面带路,他们与这能吞人似的血腥大庙堂融为一体,从两只石狮子中间走过时,连酲手痒扬手摸了一把,其中一个校尉就回头来笑讲小郎君手不想要了,连酲终于从两人身上品出了点人味儿,收回手后,继续快步走着,东张西望着。
诏狱藏得深,一进,二进,三进,到了第五进,他们才算是到了,后又拿令牌过了一层比一层远离地面的防守,空气越来越难闻,外头天光更是直接的消失,只能闻听几人脚步声,以及越来越近的呻吟、哀嚎、叫骂。
“我们这边点火把了,也与几位郎君一只,好让你们能小心些,莫再地上踩了谁的断手断脚,脏了鞋面儿。”说着,前头火光摇曳着出现了,熊熊燃烧。
李琬斗胆举起了一火把,转头对连酲和卢贞说:“我在前,你们莫怕。”
连酲不怕,只是心里不好过,他跟在他们后面,路过一间间上重锁的牢房,里头关押的犯人大多没了个人样,烂闯长一脸,老鼠满身爬,三面都是没有窗户的,有火光摇曳了来,有些还能动弹的,扒了乌糟头发,眯眼感受着久违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