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节藕
他自己个打着灯笼,进财和满财抱着箱子走在后头,走了没两步路,连岫声便听见满财咕噜说这箱子重,似乎是把箱子全一股脑丢与了进财抱着背着,他兴冲冲追上连岫声,拿过对方手中灯笼,“哥儿,今晚月亮好圆呢。”
连岫声看了满财一眼,“你该对进财体贴些才是,何以将人当骡子用?”
“他就是骡子,”满财说,“我白日里把他当骡子用,夜里还把他当骡子骑哩!”
连岫声见人幸福喜乐,便觉刺眼,又将灯笼夺了回来,快步出府,上了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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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三日,秋高气爽,连岫声作主,要将未完事的薤露殿拆了,看哪个愿意买,能卖的便都卖了,得来的银子充入国库。
众大臣是没甚么意见,可要些木头何用呢。
崔太监便出了一主意,使太常寺和钦天监一同告知天下,说这薤露殿木头啊,来路不正,民怨堆积,便是由于它,新帝才一病不起,问,天下有何人愿意与新帝分担一二啊?
牵涉到皇帝,此事便不没法子轻拿轻放了,百官自是不愿破银子去买堆木头到家,可各地有钱商户却为博得这位新帝及首辅好感,亦把这当成一个门路,莫说神京,就是陪都和十三省,都有富户连夜亲自赶往神京采买皇木,有说要买回去建园子的,有说要买回去与小女作嫁妆的,更是还有说要抬回去日日用香火供奉的。
国库没甚么能用的银钱,此事连岫声交由了李三儿和魏小玉去做的,不到一月,得了近三百万两银,这数目捂不住,第二月就有雪花一样的奏疏飞到连岫声手里,无一例外都是以各种理由要钱。
连岫声就下派了御史、给事中及各路巡抚,先将各项工作查了一遍,罚出了无数笔款项出来,又得了近五十万两银,这才开始回复那些要钱的奏疏。
自此之后,动不动要钱的奏疏,自然也少上了许多。
自然,亦不全是因为连岫声太难对付,而是十一月开始,各省便要开始征收田赋,从上面要不到钱,他们大可从下面盘剥,但连岫声恶名在外,他们今年竟比往年盘剥得要收敛不少。
正是光阴弹指过,时夜巳渐长,眼看着各家各户都烧起火炉来了,宫中自是也早早地将地炕烧了热乎,连酲怕冷,他的寝殿最是暖和,哪怕是连岫声与他擦完身子,都不见他身上汗毛竖。
不到腊八,连岫声接奏疏,皇子庆反了。
皇子庆是李皙唯一一个名义上的儿子,名义上,也算是连酲兄弟,他在宫中长大,无事能瞒他,一个宫外来的野种,只借了一个先太子的名头,就能顺理成章的登基啦?那是他父皇的位置!不是他太子皎的位置!理所应当由他这个唯一后人来继承!
他打赌连岫声不敢揭露皇家丑闻,他一个臣子,置喙皇家家务事,指不定谁先死呢,他要举事,追随者亦不再少数,个个都做着成为第二个连岫声的美梦。
皇子庆带人围了宫城那日,连岫声还在与连酲梳头发,“三哥,你是一定要待我将你所有绊脚石都除了,才肯醒来罢?”
无奈,连岫声再次披甲上阵,宫中禁卫大半用来护卫皇帝寝宫,他则只带了进财,立于宫门上头。
皇子庆还不到十三,他坐在十二人抬的步撵上,脆生生地说:“连阁老,今上如今昏迷不醒,俗话说得好哇,树挪死人挪活,你也该再觅新主啦!”
进财持盾,“信口小儿,速速带着你的人退走,再不撤兵,有你好果子吃!”
皇子庆身旁是顶轿子,轿子里的便是他母妃,妇人一身珠玉,摇荡有声,她开口,威仪万方,“连阁老,做一个活死人的阁老,难不成比做我儿帝师还要好么?”
连岫声手边立着弯弓,另一只手中懒懒拎着箭矢,他望着底下排列有序的兵卒,“各位要求富贵,却追随一个奸夫淫妇所生的野种,你们,你们这可是叛国呀!”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午门外围,张从戎所带鲁军和李琬所在京营,便将所有人众包围。
连岫声拾弓起来,夹起箭矢,微微偏头,进财在一旁高喊:“降者,不杀!”
皇子庆母子孤木难成林,陷入无援境地,妇人声嘶力竭喊了一声,“你竟敢空口污蔑,你好大胆儿!”
“岂止是污蔑……”连岫声眼皮半阖,视底下人如蝼蚁,目光更是如泰山般朝他们压去,只他目中无人,且刚说完话,手指便松了,箭矢飞窜出去,射中皇子庆左胸,仅只射中便罢了,皇子庆竟一整个人被射飞出去两三丈远。
只听宫城里东风呼啸,刮得好些人眼睛都无法睁开,却能听见那妇人疯了一样喊叫,待能睁开眼了,又见了无生息的皇子庆身下鲜血汨汨流淌,堂堂皇子,居然被一个臣子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射杀了?
当时皇子庆母妃便疯了,摘鬏髻,扔钗环,又动手扒衣裳,后有讲书人说起这一出,以为这妇人乃是演的一出戏,要不装疯卖傻,阁老能饶得了她?
造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连岫声口中所言的降者,指的是唯命是从的兵卒,而非发起者及其将领,该杀的他仍是杀了个干净。
其中便有孟家,连岫声亲自带人去抄的孟家,也算是殊荣一种罢。
刽子手下手干净利落,白刀子下去,红刀子上来,进财找到他,将几个罪人脑袋包走了。
不见天日的诏狱地牢中,李三儿亲自领着阁老往下面走,他执着火把,沉声说:“不消阁老吩咐,他做多了恶事,兄弟几个都把他当牲口。”
地下便就只有犯人一个,臭气熏天,李三儿不让阁老再往里面走,担心吃那小人暗算,他弯腰将几个毡包扔进去,“看看罢,你该都认识!”
蜷在一堆长霉稻草里的汉子本以为是吃的,仓促爬起来,鼻翼扑了两下子,觉出味道不对,狐疑抬眼,看见连岫声,他怔了良久,露出一口黄牙来,“你全家惨死,何以朝我身上赖?使我中箭,又将我救活,就为这番折磨?”
“孟大人,别来无恙。”连岫声道,“日前,你家郎君助皇子庆造反。”他欲言又止。
孟冲方才明白扔进来的这几个毡包,大概是些甚么物事,他跪坐地上,抖成筛糠,打开第一个毡包,他便不由得发出一声鬼哭狼嚎。
连岫声看他抓狂,听他哭得凄厉,微微笑起来。
几个毡包都打开了后,孟冲发了狂,欲冲过来和外面的人拼命,却被李三儿一脚蹬了回去,他倒地大哭,爬起来问:“四书五经你便是读狗肚子里去了,你连女眷也不放过啊?!”
连岫声垂眼,“你当年为何又不肯放过我母亲?”
“冤冤相报何时了!”
连岫声淡淡一笑,说道:“孟大人此言有理,于是我便将孟家府邸烧了,你老家的房子我亦使人去烧成了灰,你的外甥、侄子、远亲,你孟家祠堂,祖坟,尽消失在了这世上,只要世上再无你孟家人,又何来报冤之说?”
孟冲呲牙咧嘴,只恨不得将连岫声生撕成两半,他怒骂连岫声实如畜生,连岫声却懒得再看他嘴脸,转身走了。
自诏狱中出来的阁老,自又是端得一身光风霁月,仙人之姿。
诏狱仍旧是从前那阴森森的模样,他脸上落下一点冰凉,仰起头来,才知是下雪了。
“哥儿!哥儿!”一道惊慌失措的呼喊自外面衙门里传入,回音阵阵,如隔了千重山,万重水,越来越近,直至眼前。
是满财。
“不是使你在宫里看顾皇上,何故跑将出来?”连岫声问。
满财气喘吁吁,眼中含泪,似是有热油在烹炸他脚下,他站立不定,“三哥儿醒了。”
连岫声似是不信,又问了一遍,满财狠狠点头,“方才彤雪姐姐与三哥儿喂药,同往常一样的药汤,却死活喂不进去,往常都知晓吞咽的,这回却怎么也不肯了,琼花姐姐好大胆儿,竟去掰三哥儿的嘴,这一掰不打紧,三哥儿竟张嘴咬了琼花姐姐一口!后才睁眼说‘没有蜜煎,朕不吃药’,哥儿快些回去罢,三哥儿说完就问你在哪里呢!”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回
诏狱多瘴疠之气,连岫声虽迫切想要见到连酲,与他说说话,可仍是先回他的宫苑里洗刷了身子,更换了干净衣裳才赶过去。
太后等人俱已在了,个个泪水涟涟,满室宫人都跪拜在地上,连岫声到时,看见的正是对方着一身雪白中衣,在殿内挨个扶将宫人起身,“不须跪我,日后宫里都免跪拜了。”
便是红尘多苦颜,终等来明月肯悬。
宫人太多,连酲自不能全部亲手去拉,只来得及拉前头几个,还没待与众人说点甚么,便听崔太监甩了一拂尘,传:“皇上,阁老来了。”
阁老,甚么阁老?连酲转头,以为来人乃是朝中哪个老头儿,假笑都已往脸上挂了,可却在转头后,表情猛然凝住,寝殿琉璃瓦下,万层白玉阶上,连岫声一袭茶色纱暗花四方如意纹道袍,清风道骨,似乎是清减了许多。
此人也算初恋,见到初恋,连酲自是开心,他忙朝来人跑过去,待站到对方跟前了,他主动转上一圈儿,说:“你看,为兄好啦。”
后又用拳头擂了连岫声一下,“几日不见,你竟都当上阁老了,不错。”
连岫声看了一眼殿内众人,退后两步,于连酲跟前跪了下来,伏地参拜了,道:“臣见圣安,龙体康宁,乃社稷之幸,臣之幸也。”
连酲怔了一怔,随即咬牙把人扶将起来,顺便压低声音道:"阁老既要与朕端个泾渭分明,日后便别再想上朕的龙床。"
正好,张爱莲将连酲叫了回去,说尽了这段时日的人母愁肠,连酲还以为他只昏过去了几日,没成想竟有了半年之多,他与张爱莲行了大礼,却没忍住多时,便开始拽妇人衣裳,“母亲这身霞帔和这珠翠龙凤冠,甚是好看。”
先前连酲一直在宫外活动,连家衣食住行已然令他开了眼,然而这宫内衣饰,却更是富贵夺目,同时还不由得以为,这李皙当真是豪奢浪费。
后太医院院使和副院使匆匆过来了,连酲上床下床跑了一圈儿,已觉身体乏力,他靠在床榻上,没力气说话,任一群人将他摆弄。
“日前刀伤是早就养好了的,今日醒来,便是整个大好了,”院使低着头说道,“只皇上卧床数月,元神无主,脾肾两虚,经脉失养,肌肉痿废,还需多多进补,长日精心调养,我和太医院将仔细商讨个补气方子出来,照着方子顾护便可。”
张爱莲使琼花跟着院使去,转头又看着连酲道:“眼看就是年关,我诸多事要忙,晚些我们母子三个可一同坐下吃饭,好好说说话。”
她如今对连岫声是极其放心,又说:“你别无甚是,再多养几个月,有事就使岫声去做,他比你能干哩。”
连酲眼巴巴地望着张爱莲,本以为大半宫人都会跟着太后走,结果他妈竟然就带走了青竹和另一个面熟的,剩了一大群在他殿内,好不自在。
“你们都出去,我要小睡一会儿。”连酲沉下声音,说道,结果一说完,他在几个宦官之中,看见了个认识的,他叫住对方,“魏小玉!!!”
魏小玉哎了一声,忙过来了,参拜了连酲后,他起身道:“皇上有何吩咐呀?”但见这魏小玉已是一身的宦官衣裳,却不是低等小宦官,穿一青贴里,戴一三山刚叉帽,模样清秀,气质亦正亦邪。
“你……你,你,”连酲坐直身体,“李皙干的?!”
魏小玉弓着腰,回说:“日前皇上才陷入昏迷的时候,奴婢便自己个用刀将它了结了,找了阁老,请他使奴婢到内廷伏侍您,旁的人,奴婢都放心不下。”
连酲怔住,心中乱糟糟的,“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皇上,日前您在诏狱里拉奴婢一把,于您是顺水人情,于奴婢却是天大恩情,奴婢为您做甚么都是应当。”魏小玉慢悠悠说:“皇上如今虽是一朝龙在天,可亦是危机四伏,贴身宫人之中,好些许是别家指派来的暗桩细作奴婢和他们不一样,奴婢一整个人儿都是皇上的,皇上便由着奴婢待在身边,再将他们一个个地揪出来。”
连酲久不作声,连岫声做主使魏小玉先出去了,殿内只剩下君臣兄弟二人后,连岫声径直坐到了连酲榻边。
“魏监丞在御马监是个能干人,先前总有探子混入内廷企图打听你,都被魏监丞抓将了出来。”
连酲问然后呢,如何处置的。
“生不如死,无一活口,”连岫声说,“这三两月,有他威名,内廷宫人都安分了不少。”
连酲点点头,“我有些心疼他罢了。”
连岫声眯了眯眼睛,问他,“三哥,那我呢?”
连酲后颈汗毛便因此质问竖起来了,要说从前,连岫声每每连名带姓地唤他,他感到心里打鼓,可这回苏醒了,却又因对方唤自己个三哥,而忐忑不安。
可转念一想,他都是皇帝了,皇帝干什么不行,连岫声此番放肆了,于是连酲清清嗓子,打算和连岫声好好唠唠。
然连酲正要开口,连岫声就扑将上来,他后背陷入柔软的靠枕,不及反应,五指被扣住,他整个人几乎被这小阁老罩在了怀里。
连酲满面通红,挤出一句放肆,连岫声啄了啄对方总算有了温度的唇,“皇上唤我六郎,可好?”
连酲睫毛扑扇得厉害,嘴上不饶人,“你怎的不唤我三郎?”
“三郎,该你了。”
“……”
连酲不唤,红着脸和脖子,反问连岫声是不是跟人好过,否则为何如此游刃有余。
连岫声知他身子还弱,担心把人着急晕了,也不逗他了,说:“我心爱三哥,自是无话不想说与三哥听,三哥如今君临天下,可忘了初心?”
“为兄自是没有。”连酲忙否认道。
“那三哥为何不肯唤我六郎?”连岫声抵着对方鼻尖,三哥躺了这些时日,身子躺得愈发清瘦,躺得愈发柔软,他等不及要亲一亲,摸一摸。
连酲眼角已是露情,嘴巴却还硬,又僵持了好一会子,他才莺声呖呖地唤了声六郎。
认定是两情相悦了,连岫声才衔住对方唇瓣,那口里还残留着药汤味儿,他只轻轻蹙眉,便勾住对方舌根儿,玩弄一阵,尽尝甘美津唾。
二人好闹了一阵,虽多是连岫声在把酒问月,以弟戏兄,但也是如漆投胶,如鱼似水相知。
闹到连酲体力不济,昏昏欲睡,连岫声才将人放了,放前还依依不舍地咬了一口对方白馥馥胸口,连酲总之是没了精力,任对方为所欲为,一门心思寻周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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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在连府不一样了,连岫声不可以再留宿,除非他是后妃,哪怕是后妃,皇帝没有开口,他亦得走人。
连酲睡了一日,星夜醒来,四周无人,他左右手摊开,摸了左右,空荡荡的,他便坐起身来。
刚一起身,榻边便传来人声,“皇上,可是有什么吩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