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见我
房间里满是药味,楼观星如同一尊泥雕木偶一般,安安静静坐在蒲团上。
沈宣前世见过楼观星这副模样,这是他五感尽失,生命走到尽头之前的模样。
他控制着鸟的身体,跳到了楼观星面前。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楼观星突然低下头,“看”向了沈宣的方向。
沈宣停下了。
楼观星几乎感知不到外界的任何情况,无法判断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不敢放过任何可能性,立刻开口:“所有神殿的手记都收藏在第三神殿的禁地,时间之外的地方。”
他顾不得久不说话猛然开口喉咙的不适,也顾不得听不见声音时发音的古怪,说话又急又快:“毁掉它们……求求你,无论你是谁,请毁掉它们。”
沈宣险些忘记了对面的人已经失去了听力,也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形态不会说人话,立刻追问道:“‘它们’是什么?那些手记?”
楼观星停顿了一下,已经失去光明的眼中竟流下两行血泪。
他似乎预料到了沈宣会问什么,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道:“神柱,毁掉所有神柱。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是一个弥天大错……让世界回到它应有的道路上去吧。”
第47章
另一边,陆君衡跑到三号擂台前,毫不犹豫地想要上去。
旁边负责维护秩序的弟子连忙拦下了他:“哎,这位师弟,里面情况不明,你不能进去!”
齐殊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意识到了里面的人是谁,也跟着陆君衡跑了过来。
他主动开口跟对方解释:“里面的人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很担心他现在的处境,想要进去看看。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们自己承担。”
对方神色严肃:“那也不行。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哎,这位师弟!”
他余光瞥见了什么,立刻试图制止。
但已经晚了,趁着齐殊跟对方交涉,陆君衡已经找了个空子,直接跑进了擂台里面。
*
幻境戛然而止,沈宣眼前黑了一瞬,耳边再次传来了大比会场喧嚣的人声。
他回到了擂台上。
擂台上的浓雾已经散去了不少,只剩下薄薄一层。
沈宣跳下了擂台。
幻境跟现实的时间流速不同,沈宣在幻境中已经过了数日,出来之后时间却只过去了一小会儿。
两位朋友接二连三地陷入险境,齐殊正在外面急得团团转。
他也想上去,但几位学宫工作人员惟恐再进去一个,盯死了他,他钻不到空子。
看见沈宣出来,他眼睛亮了亮,立刻冲他挥手:“沈宣!”
沈宣下了擂台,顾不上旁边学宫工作人员的询问,直接逮住齐殊,问他:“陆君衡呢?”
齐殊指了指台上,愁眉苦脸地回答道:“他听说你在里面,就进去了。”
沈宣立刻转过身,就想再次回到擂台上。
齐殊眼疾手快地扯住了他,劝道:“别上去了,再等等,等等说不定就能出来了。”
万一这两个人再错开那就没完了。
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儿,明明平时都挺聪明的,怎么一碰见跟对方有关系的就傻了。
沈宣勉强冷静下来,盯着台上等了一会儿。
旁边的学宫工作人员原本想过来问一下情况,看见他的脸色,愣是没敢上来。
平日里这位沈师弟总是笑眯眯的,没想到冷下脸来这么吓人。
好在没过一会儿,擂台上古怪的雾气就渐渐散去,陆君衡从上面跳了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个人就撞进了他怀里,死死搂住了他的腰。
陆君衡接住沈宣,嗓音下意识温柔起来,熟练地开始用垃圾话哄人:“怎么了?难道我才离开一小会儿,你就突然发现我的重要性了?如果你现在说‘陆君衡对我来说超级特别很重要,我以后再也不让陆君衡去死了’,我就跟你保证我也再不会离开你了。”
沈宣不说话,继续抱着他。
陆君衡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吧,我大人有大量,你不说话我也可以跟你保证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所以别害怕,再害怕我要嘲笑你了。”
沈宣顾不上听他胡言乱语,直接问他:“你在里面看到什么了?”
陆君衡诚实回答道:“什么也没看到。我有感觉到有力量试图将我拖入幻境,但大概是我本体的原因,那东西似乎没有找到我的信息,只有一片虚无。”
他问沈宣:“那你呢?你看到什么了?”
沈宣把人抱紧了一点,轻声说:“没有你。”
陆君衡没听清,将耳朵凑近了他:“什么?”
沈宣对他说:“我经历的幻境里面,没有你的存在。”
原来如此。
陆君衡给他找理由:“不论幻境背后之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但他既然连我的幻境都构造不出来,那就说明他那里没有关于我的信息,没有办法在你的幻境中创造一个我出来自然也是正常的。”
他这解释有理有据,但沈宣心头还有一丝阴霾,兴致不高地“嗯”了一声。
陆君衡捏了捏他的脸,对他说:“我不会消失的,我要一直一直缠着你,缠到我们两个人都死掉为止。即使你后悔了嫌弃我也没用。”
这话细想起来很吓人,偏偏沈宣就吃这一套,紧绷的神色慢慢舒缓起来。
两个人在僻静处抱着小声说话,齐殊帮他们应付了一会儿被晾在一边的几位学宫工作人员,有点应付不来了,大声咳嗽了几声,提醒两位朋友自己应付这些人。
沈宣已经被安抚好了,主动从陆君衡怀里退了出来,又摆出了平日里的姿态,去应付问询。
陆君衡嘀咕了两句“怎么用完就丢”,他整理好了被沈宣抓皱的衣服,快步跟上沈宣,牵住了沈宣的手。
沈宣隐去了书页和幻境的具体内容,将自己在迷雾中的情况简单讲了一遍,糊弄走了几位学宫工作人员。
比试暂时无法继续进行了,沈宣给陆君衡和齐殊使了个眼色,三个人正想暂时离开现场,冷不防被人叫住了:“几位小友,请等一下。”
三个人回过头,看见了一位身穿白袍,气质文雅亲和的青年男修。
第三神殿殿主,曲非直。
单从外表来看,曲非直是如今在位的五位殿主中看上去最无害的一位,甚至比燕和春看起来还要显得亲切。
但此人行事有点邪性,为了维护第三神殿的理念和存续,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前世第三神殿来参观学宫大比的人只有一位长老,如今不知道是因为哪个因素变动,这位殿主居然亲自来了。
借着陆君衡的遮挡,沈宣轻轻碰了一下齐殊的袖子。
齐殊吓了一跳,惟恐暴露什么,立刻屏住了呼吸。
沈宣主动往前走了一步,向对方行礼:“三殿主,想不到这次大比您竟然亲自来观礼了。”
趁着沈宣吸引对方的注意力,陆君衡悄无声息地将楼观星塞给他的、他还没来得及用的那张符纸在指尖碎成了齑粉。
曲非直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沈宣一眼,盯住他的眼睛,问他:“小友方才在幻境中见到了什么?”
沈宣只觉识海一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神思轻飘飘地恍惚起来。
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掌心,面不改色,将方才糊弄学宫工作人员的话又说了一遍。
曲非直笑了起来:“哎呀,顶着我的术法也还能撒谎吗?不愧是燕师兄的弟子,真是不简单呢。”
沈宣苦笑道:“三殿主,您不妨对自己的术法有些信心。在下只有金丹修为,实在不可能在您的术法影响之下还能撒谎。”
曲非直也不知道信没信,又看向了陆君衡。
陆君衡也老老实实地糊弄了他。
曲非直思考了一会儿,打出一道灵力,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这种类似搜身的行为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相当冒犯的,但他是第三神殿殿主,不需要对几个还没长成的小辈保持礼貌。
灵力绕了一圈,重新回到了他手上……什么都没有,他感觉错了吗?
他随意看了一眼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的齐殊。
齐殊一个激灵,主动交代道:“我……我也要回答吗?我没进去过。”
曲非直:……
冯招离开神殿之后就养了这么个小傻子?
他原本以为楼观星就已经够呆了。
曲非直实在对齐殊提不起什么怀疑之情,无趣地扯了扯唇,自顾自离开了。
目送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大人物走远,齐殊悄悄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书页,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
惟恐留在原处再节外生枝,沈宣和陆君衡带着齐殊先回了家。
楼观星不知道怎么掐准的时间,已经结束了摆摊,自觉地等在了两个人的家门口。
沈宣先打开门,把一帮人全放了进去。然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周围的情况,又在门外加了一层禁制。
齐殊迷迷糊糊地跟着两个人回来,又迷迷糊糊地看着突然出现了个陌生人,脑子再次不够用起来。
到了安全环境,楼观星捏了一个法诀,去掉了自己脸上用来伪装的术法。
见旁边突然冒出个被通缉的熟人,齐殊吓了一跳。
他想起昨天去找楼观星的侍从,便问他:“冯招呢?没跟你在一起?”
楼观星半点都没有初次来朋友家做客的拘谨。他姿态从容地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又自力更生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才回答齐殊的问题:“我托师父去做另一件事了。”
齐殊非常好糊弄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楼观星看向坐在对面的沈宣和陆君衡,开门见山地询问道:“我打听到大比中出现的事故了,两位既然把我们带进来,是不是有话要说?”
沈宣没卖关子,将幻境中楼观星告诉他的话说了一遍。
楼观星很平静接受了这种堪称大逆不道的话。他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沉思:“所以,‘我’是认为神柱有问题吗……”
陆君衡大不敬的事情做多了,自然而然开始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如果要毁掉神柱,且不说我们该怎么进入五大神殿的禁地,就说神柱本身,也不是用寻常手段就能毁掉的。”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本体也是需要被毁灭的神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