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见我
沈宣愉快道:“如果你真的会被这些毁掉那就太好了。”
陆君衡:……
他安静了一会儿,不知道琢磨了些什么,忽然喊了一声:“沈宣。”
沈宣给了他一个眼神:“干什么?”
“马上就要回学宫了,你是不是应该……”陆君衡思考着措辞,提醒自己完全不注意人设的道侣,“稍微收敛一下,别这么恶劣,其他人看见很容易以为你是被夺舍了。”
他倒是无所谓,反正这个时间段学宫几乎没有人认识他。但沈宣就不一样了,他自小在学宫长大,学宫中熟人一抓一大把,性格变化这么大很容易被发现的吧?
沈宣没想到陆君衡还有敢评价别人恶劣的时候,十分不可思议:“我很恶劣吗?我以为我已经对你足够容忍了。”
陆君衡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重生之后一直都是用这样的态度待在学宫里的吗?其他人没有发现不对吗?你十六岁的时候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十六岁的沈宣明明可好欺负了。
当然,这句话陆君衡是不敢直接说出口的。
沈宣又在想弄死陆君衡的事情了:“闭嘴吧,我们十六岁的时候根本不熟,你怎么知道我十六岁应该什么样?”
陆君衡理所当然道:“只是不熟而已,又不是不认识。”
沈宣询问他的看法:“那你说,我十六岁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
陆君衡摆出一副十分符合皮相年纪的温良表情,嗓音温和中带着点青涩:“请问需要帮忙吗?”
他本音偏低沉,模仿沈宣的声线不太到位,说到最后他嗓子没夹住,绷不住漏了笑音。
沈宣:……
见他没反应,陆君衡晃了晃他的肩膀:“怎么了怎么了,我学的不像吗?沈~师~弟~”
沈宣表情慢慢扭曲起来:“好恶心,你离我远点。”
陆君衡好恶心,他十六岁的时候也……好让人牙疼。
陆君衡得寸进尺,声音又夹了起来:“……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沈宣彻底安静下来了。
见他不说话,陆君衡单方面宣布自己赢了,正打算发表一点获胜感言,就听沈宣幽幽吐出一句话:“你的剑太钝了,这样下去连鸡都杀不了,有考虑过换一条修行道路吗?”
陆君衡:……
*
这是他们真正十六岁、第一次跟对方说话时候的对话。
那次是太一学宫新一届弟子入学之后的第一次集体活动,具体名头究竟是迎新还是规章制度宣讲陆君衡已经忘记了。
总之就是怕新加入学宫的弟子仗着天赋不守规矩,找个由头将他们聚在一起,详细讲解一遍学宫内必须遵守的准则。
沈宣比陆君衡早入学一年,且一直是往未来学宫管理层方向培养的,便不出意外地出现在了这次活动中,作为组织者的一员。
活动进行到一半,沈宣翻了一遍名册,发现现场存在一个签完到就蒸发的神秘幽灵。
于是他在现场附近的一棵树上找到了陆君衡。
他礼貌而优雅地问出了那句万能话术:“请问需要帮忙吗?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陆君衡在半梦半醒间被唤醒,懒散地睁开眼睛,随口客套道:“啊?不用,已经处理好了。”
那个时候他刚从外面回来,被妖兽挠了两爪子,不是什么重伤,但受伤后精力多少有些不济,就随便找了个地方躺着。
他偏过头,对上了沈宣的眼睛。
这个总是在所有人面前笑容款款的人,其实生了一双颜色很浅、很冷淡的眼睛。
如果换成现在的陆君衡,听到沈宣说要不求回报地主动提供帮助,无论是不是真心实意的,一定能顺竿子使唤沈宣一整天。
但那个时候他多少还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假装深沉,又因为被追杀的时间太长有点活人过敏症状,虽然外表看不太出来,精神状态却比现在阴暗了不止一个度。
然后他就对沈宣说了那句不太友好的、没头没尾的、称得上是交浅言深的话:“你的剑太钝了,这样下去连鸡都杀不了,有考虑过换一条修行道路吗?”
他其实是个很注重社交分寸的人,即使在精神状态不太正常的少年时期也不例外。
可少年时候的陆君衡看着沈宣那张违和的温柔假面,那些在他逻辑里不该对陌生人说的话就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在沈宣前十六年顺风顺水的修行道路中,只有两个人对他修习的剑道提出过异议,陆君衡是第一个。
所以那个时候沈宣打心眼里认为这人是在挑衅自己,但依旧礼貌而体面地向陆君衡道谢:“感谢你的建议。”
他转身离开,陆君衡继续在树上睡觉。
之后陆君衡的名字就被记在了那次活动的缺席名单上,被罚抄了三遍弟子守则。
*
陆君衡想起记忆里那个阴暗躺在树上的小鬼,不免觉得胃疼得厉害。
人总是很难共情过去还不够成熟的自己。
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停止了精神攻击。
所以说太熟了就是这点不好,翻起旧账来很容易两败俱伤。
陆君衡扯了扯沈宣的袖子,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好饿啊,我想吃包子。”
沈宣不想搭理他,拉着他进了城:“忍着。”
因为太一学宫招新,城中多了不少人,报名的人在天宝楼附近排起了队。
陆君衡安静跟着沈宣走了一会儿,可怜兮兮地拖长了声音:“可是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吃过东西了,我现在没有修为,只是一个柔弱的凡人,饿久了真的会出问题的。”
沈宣给他塞了一块干粮。
陆君衡低头艰难地啃了两口,捂住差点被崩掉的牙,抗议道:“……这东西放了多长时间了?你就拿这种东西来喂我吗?”
沈宣:……
饿死这狗东西算了。
他烦不胜烦,指着不远处参加学宫报名的队伍:“你先去排队。”
*
把陆君衡赶去排队之后,沈宣换了个方向,去了附近的包子摊。
他付了钱,接过摊主递过来的包子,一回头就见应该正在排队的陆君衡跟鬼一样又出现在了他身后。
沈宣按了按发疼的额角。
他露出一个饱含杀意的微笑,尽量心平气和地跟陆君衡沟通:“你怎么又回来了?”
陆君衡语气平静而不失阴阳怪气:“那什么,你师兄在那里,我一个人过去总觉得不太合适,你不一起去打个招呼?”
沈宣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师兄不是你?”
虽然他们一般叫对方全名,只有在恶心对方的时候才会互称师兄师弟,但师父确实只收了他们两个徒弟。
陆君衡:……
“我说你爹收的那个。”
第12章
沈宣终于明白陆君衡在说谁了:“你说郁师兄?他今年负责学宫招新,会来值班很正常,你自己过去不就得了?”
到底什么毛病,陆君衡是什么没有大人跟着就不敢跟其他人见面的小孩子吗?
陆君衡目光幽幽地盯着他。
沈宣以为他是真饿了,把手中装着包子的纸袋塞进了他手里:“走了,我跟你一起过去。”
陆君衡盯着他离开的背影,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咬了一口。
馅料很足,清甜细腻的口感在嘴里漫开。
他往前两步跟上沈宣,开始日常性找茬:“怎么是豆沙馅的?这种甜腻腻的东西除了你还有谁会喜欢,狗吃了都会嫌弃吧?”
沈宣语气温和地提议道:“狗这不是正在嫌弃吗?不喜欢的话可以自己把舌头割掉。”
陆君衡三两口把包子吃完,漫不经心道:“好吓人啊,你也就会对我说这种话了。”
沈宣觉得这混蛋从刚才开始就莫名其妙别扭得厉害:“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说。”
陆君衡抬头看天:“就是……现在重来一次,你对你师兄有什么看法?”
沈宣终于明白这人唧唧歪歪一通究竟是在想什么了,差点气笑了:“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没给他随过礼还是没吃过他的席?”
陆君衡终于安静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沈宣的侧脸,仿佛不经意地往沈宣的方向靠了两步。
*
哪怕是对修士来说,将近千年也实在是很漫长的时光,足以给大多数人带来明显直观的改变,也足以让沈宣这位郁师兄拥有三段婚姻生活。
听起来很多,但郁乐并非花心成性的人,实际上,他对待每段感情都专注且投入,但不幸的是,他跟他的每一任道侣似乎都缺乏长久的缘分。
郁乐出身名门,师承太一学宫宫主,容貌清俊,性情温和端方,天赋虽比不上沈宣和陆君衡这种已经超出常人理解范畴的怪物,但放在普通人中间依旧是数得上的天才人物。总体而言,是个没什么大缺陷的优秀青年。或者说,是沈成和最得意最浑然天成的作品。
不同于沈宣这种被规训之后强行塞进套子里的别扭成果,郁乐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认同师父的理念,他向往安稳,讨厌冒险,哪怕是最年少热血的时候也从未想过要离开学宫建功立业,十分乐意终身行走在长辈安排好的道路上。
相比于沈宣,这位沈成和一手教养起来的弟子,实际上更适合做沈成和的亲生儿子。
郁乐始终认为圆满的人生应该包括一位门当户对性情相和的道侣,所以在跟沈宣的婚约告吹之后,他低落了一段时间,然后依然很积极地跟门当户对的同辈修士接触。
他的第一任道侣是学宫中某位长老的孩子,两人结合一百年,最后和平分开,理由是对方嫌他太过无趣,有道侣跟没道侣没什么两样。
郁乐安静了几十年,在二百多岁的时候,再次跟第四神殿某位高层的后辈成了婚。这次他吸取了经验教训,对道侣嘘寒问暖,并且学会了写情诗,但这一任道侣在三百年之后仍选择了跟他分开,因为对方被神殿外派去了某个离清溪很远的地方驻守,两个人发展方向产生了分歧。
郁乐最后一次成婚,是在陆君衡叛逃之后,道侣是太一学宫某位新上任的长老。沈宣收到了他的请柬和信,信上信心满满地说:“我觉得这次终于遇见命中注定的伴侣了,我们一定可以白头偕老。”
……他第一次成婚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郁乐第三段婚姻究竟能不能白头偕老,沈宣不得而知,毕竟在出结果之前世界就毁灭了。
*
陆君衡折腾了一圈,终于还是乖乖去排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