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墨的鱼
“夫人,”傅安神色凝重,斟酌着用词,“小的打听到,昨日司令在百花楼应酬时,似乎……似乎遭人算计,饮了不干净的酒。后来……后来有一位女子,趁机……与司令有了肌肤之亲。”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傅文佩的脸色,见她面容平静,才继续道:“但司令醒来后,极为震怒,当即就将那女子……踹下了床,并命令李副官他们将人原封不动地送回了原来的戏班子。听那两位兄弟说,司令对那女子,厌恶至极,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傅文佩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壁。果然……她的直觉没有错。
陆振华昨夜的反常,那份刻意掩饰的慌乱,源头在此。
“知道那女子叫什么名字吗?”
她抬起眼,看向傅安,声音依旧平稳,但侍琴却敏锐地察觉到,夫人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傅安连忙回道:“回夫人,那女子……好像叫做王雪琴。”
王雪琴!
果然是她!
傅文佩心中冷笑,一丝明悟划过心头。
是了,在原本的命运轨迹里,是陆振华看中了王雪萍,强娶其为九姨太。
而这一世,因为自己的出现和改变,陆振华的心思全系在自己身上,王雪琴便按捺不住,主动出击,甚至用上了这等下作手段!
只可惜,如今的陆振华早已不是那个会被外表轻易迷惑的莽夫,她的算盘,终究是落空了。
“去,”傅文佩放下茶杯,声音清冷,“将那个王雪琴的来历、底细,在哪个戏班,平日与什么人来往,都给我查清楚。”
“是,夫人!”傅安领命,躬身退下。
待傅安离开,侍琴才上前一步,看着傅文佩若有所思的侧脸,忍不住轻声问道:“夫人,您……似乎对这个叫王雪琴的女子,格外关注?”
傅文佩回过神来,看向侍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能不关注吗?
在那些如同噩梦般的“记忆”里,这个王雪琴可是手段了得,将前面的八位姨太太逐个击败,独揽恩宠,风头无两。
更是将前世的“傅文佩”和依萍欺凌得几乎无立锥之地,凄惨无比!
但这些,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将那翻涌的情绪完美地掩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只是有些好奇罢了。什么样的女子,能有这般胆量,敢用这种手段去招惹司令?多知道些,总没有坏处。”
侍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觉得夫人自从嫁入司令府后,心思越发深沉难测了。
但她知道,夫人做事,向来都有她的道理。
第18章傅文佩18
傅文佩想到陆振华的隐瞒,她就觉得如鲠在喉?
她可以理解他被人算计,也可以暂时压下因“王雪琴”这个名字掀起的惊涛骇浪,但有些东西,她无法容忍。
她站在内室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张宽阔的拔步床,昨夜陆振华便是睡在这里。
“侍琴。”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夫人。”侍琴立刻应声。
“将我昨天晚上穿的那件睡衣,”傅文佩顿了顿,视线落在铺陈整齐的床铺上,“还有这床上的所有被褥、枕套、帷帐,全部撤换下来,换成库房里那套新制的苏绣百子千孙图案的。”
“是,夫人。”
侍琴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唤来两个手脚麻利的小丫鬟,轻手轻脚却又效率极高地将床单、被套、枕巾乃至傅文佩昨夜换下的那件丝质睡衣,一一取下,折叠好。
侍琴看着堆叠在一起的寝具,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请示:“夫人,那这些换下来的……”这些料子都是顶好的,寻常人家见都未见,按理说清洗干净收着便是。
傅文佩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清晰而冰冷:“烧掉。”
侍琴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夫人的意思。
她不敢多问,恭敬应道:“是,夫人,奴婢这就去办。”
她亲自抱着那堆柔软的织物,脚步匆匆地走向司令府后院专设的焚化炉,看着跳跃的火舌将它们彻底吞噬,化为灰烬,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夫人说“嫌脏”,那便是真的容不得半点污秽了。
处理完这些,傅文佩似乎才觉得心头那口郁气散了些。
她走到窗下的琴台边,那里摆放着一架焦尾古琴,是陆振华知她喜好,特意寻来的。
她净手焚香,纤指轻拨,清越空灵的琴音便流淌出来,如幽涧清泉,涤荡着房间内最后一丝沉闷。
在摇篮里自己玩着布老虎的小心萍,被这悠扬舒缓的琴声所吸引,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听了一会儿,长长的睫毛渐渐耷拉下来,小脑袋一歪,伴着母亲的琴声沉入了甜甜的梦乡。
傅文佩一曲终了,转头看见女儿睡得正香,粉嫩的小嘴微微嘟着,不禁莞尔一笑,心中的阴霾又被驱散了几分。
她示意奶娘好生看顾,自己则带着侍书走出了正院。
秋高气爽,阳光和煦。
司令府的花园里有一处不小的人工湖,引自活水,清澈见底。
傅文佩信步来到湖边,只见各色锦鲤在水中悠然摆尾,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斑斓的光彩。
“夫人您看,那条红白相间的多漂亮!听说这是司令当初专门派人从江南运来的名种呢,费了好大功夫才养活的。”
侍书指着水中一尾尤为神骏的锦鲤说道。
傅文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神色平静。
她历经几世,奇珍异宝见过不知凡几,这些锦鲤虽好,倒也引不起她太多惊叹。
倒是看着那些鱼儿为了她撒下的鱼食,争先恐后地聚拢过来,互相挤挨推搡,张合着嘴巴争夺那一点点饵料,觉得颇有意思。
这景象,莫名地让她想起了后宅里那些汲汲营营的女人,为了一个男人的垂怜和一点微薄的资源,使尽浑身解数,与这些争食的鱼儿何其相似。
逗弄了一会儿锦鲤,日头渐高,傅文佩感到些许饿意。
“侍书,回去吧。”
“是,夫人。”
主仆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傅文佩忽然想起一事,吩咐道:“一会用过午膳,你陪我上街一趟。眼看中秋将至,该准备些礼物,回娘家看望父亲母亲了。”
侍书笑着应和:“夫人说的是!老爷和夫人定然早就盼着小姐回去了呢!每次您回去,他们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午膳后,傅文佩稍事休息,便换了身出门的衣裳,藕荷色暗纹提花旗袍,外罩一件薄呢斗篷,既显身份又不失雅致。
她带着侍书和两名护卫,乘坐司令府的黑色汽车出了门。
“福顺,先去福昌茶行。”
傅文佩对司机吩咐道。她记得父亲最爱品茗。
“是,夫人。”汽车平稳地驶向城中最大的福昌茶行。
茶行掌柜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司令府的汽车刚一停稳,他便认出这是司令夫人的座驾,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满脸堆笑地亲自迎到门口。
“哎呦!夫人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啊!”
掌柜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夫人您需要什么,派人吩咐一声,小的自当拣选最好的给您送到府上去,哪敢劳动您亲自跑这一趟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傅文佩请进店内,安排在专门招待贵客的、铺着软垫的红木太师椅上。
傅文佩微微一笑,仪态万方:“掌柜不必客气。中秋将至,想为家父选些好茶,故而亲自来看看。不知贵号近来可有什么上好的新茶或珍藏?”
“有!有!夫人稍候!”
掌柜连忙回头招呼伙计,“柱子!快,把咱们库里那份顶级的‘云雾仙毫’请出来!还有前儿刚到的狮峰龙井,也一并拿来给夫人过目!”
名叫柱子的伙计手脚麻利地捧来两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只见盒内茶叶条索紧结,色泽或翠绿鲜润,或银毫显露,香气清幽扑鼻。
傅文佩并未立刻表态,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捻起几根“云雾仙毫”,置于鼻尖细嗅,又观察其形态,然后对侍书示意。
侍书立刻递上一旁备好的白瓷盖碗和热水。傅文佩亲自烫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至极。
她细细观察茶汤颜色,再次轻嗅盖香,最后才小呷一口,在口中细细品味。
片刻后,她放下茶盏,看向满脸期待的掌柜,缓声道:“这‘云雾仙毫’确是不错,采摘时机恰到好处,制茶火候也到位,香气清高持久,有兰花香底。
只是……”
她略一沉吟,在掌柜紧张的目光中继续说道:“若能以景德镇出的薄胎白瓷冲泡,更能衬其清雅。若是家父那般老茶客,或许更偏爱配一把宜兴老匠人手的紫砂小壶,更能蕴味。”
掌柜听得眼睛发亮,脸上的恭敬又深了几分,由衷赞道:“夫人真是行家!一语中的!小的经营茶行几十年,像夫人这般深谙茶道、连搭配器皿都如此讲究的贵人,实在少见!”
他原本只知司令夫人出身书香门第,祖上并非显赫望族,以为不过是寻常闺秀,此刻方知自己看走了眼。
再联想到城中如今生意红火的那几家新奇店铺皆出自这位夫人之手,心下更是钦佩不已,不敢再有丝毫怠慢。
第19章傅文佩19
傅文佩在福昌茶行细细品评、从容选购的姿态,不仅买到了心仪的好茶,更在掌柜心中留下了深不可测的印象。
她爽快地付了银钱,并未过多停留,便在掌柜的躬身相送下,坐上汽车离去。
汽车随后驶向了城中最大的银楼“宝光阁”。
相较于茶行的清雅,银楼内则是珠光宝气,耀人眼目。
掌柜同样认出了司令夫人,热情备至地迎上前。傅文佩目标明确,直接看向那些品相上乘的翡翠。
她最终挑选了一套水头极足、阳绿均匀的翡翠头面,包括一支发簪、一对耳坠、一枚戒指和一只镯子,色泽温润,典雅大气,正合傅母的气质喜好。
她让人仔细包好,又顺路去有名的点心铺子订了几盒用料考究的月饼。
“回府吧。”傅文佩吩咐道。
给娘家的主要礼物已备齐,至于其他象征性的节礼,直接从司令府的库房里挑选便是。
巴结陆振华的人络绎不绝,库房里堆积的各色珍奇礼品数不胜数,足够她挑选出一些不失体面又实用的。
这一点,也是她作为正室夫人的特权,其他几位姨太太是绝无资格随意动用库房之物的。
回到司令府,傅文佩便着手安排明日归宁的具体事宜。
她先亲自去库房挑选了几匹上好的杭缎、一些珍稀补品和一套文房四宝,命人单独放好。接着,她让侍书将早已拟好的、分发给各位姨太太的中秋节礼清单通知了下去。
这份清单,傅文佩是花了心思的。
各位姨太太的娘家背景各不相同,若送一样的礼物,反倒不美。
比如三姨太出身翰林门第,虽已家道中落,但清贵犹存,送她古籍字画或一方好砚,既显尊重又投其所好;而六姨太原是茶摊女儿,家境贫寒,若送她文绉绉的东西,反倒让她无所适从,不如送些实在的衣料、首饰或银钱,更能让她在娘家面前有底气。
这并非刻意区分高低,而是基于现实情面的周到考量,既全了各家的体面,也避免了不必要的闲话和比较。
至于府内定例的月钱和寻常份例,各位姨太太则是一视同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