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机械青蛙
“真行啊。”
阴沉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的窗帘阴影里传出来。
莫尔斯主教慢慢走出来,深紫色的袍子将他全身包裹,几乎和阴影混在一起。他脸上没有得意的样子,只有一种冰冷的透出疲乏的阴沉。
“单议秋执法官,你总是能让人意外,总能抓到最关键的东西。”
莫尔斯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但今天,你真该把你身边那头最好用的怪物带上的。”
单议秋转过身,刚从教皇颈后收回的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毫不意外,脸上挂起一点平时惯有的温和笑意,迎着莫尔斯阴沉的目光,说得清清楚楚:“我的怪物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
同一时间。
废弃的橡木谷地村子深处,一个藏起来的地窖口被炸开。
谢寒声手里的长剑一挥,剑光闪过,最后一个因此抵抗的守卫应声倒地,鲜血飞溅,还未落在地上,就被黑色的火焰燃烧干净。
他一脚踹开了那扇厚重、刻满符文的铁门。
门后面,一点都不安静。
恐惧的尖叫、痛苦的闷哼、还有完全不似人声的、扭曲的嘶吼,像憋了很久的毒气,猛地从黑暗深处冲出来,扑向门外冰冷的空气。
谢寒声握着剑,站在那片声音的洪流前面,深深吸了口气。
……你知道的吧,如果你想,你可以拥有一支怪物军团。
单议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和记忆中一样漫不经心。被质疑后他又轻巧地补上一句,我随便说说。
可这真的只是随意一说吗?
还是另一种隐秘的操纵?
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谢寒声已经分不清楚了。就好像他分不清单议秋看他的眼神是在望着一柄趁手的工具,还是一个同样有血有肉的人。
谢寒声低下头,剑光在刹那间刺入双眸。
他现在手里这把剑是临时从执法团武库征用的,不是用了很多年的那把。
它更短,更轻,握柄的缠绳也不够合手,金属的冷硬感陌生地硌着掌心,需要很长的适应时间,才能把它当做自己的手臂那样使用。
但不论未来会如何,剑就是剑,它锋利,坚硬,被人操控。
只要角度和力道精准,它就能斩断血肉与骨骼,干净利落。
同理。
力量就是力量。
这个认知如同一块烧红的铁,烙进谢寒声的意识里。
如果他们之前的推断完全正确,那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很重要,谢寒声每在这里多耽误一秒,单议秋在教廷就危险一分。
时间像被无形的手越攥越紧。
跟随谢寒声而来的执法团精锐和部分骑士团旧部,已经在他身后无声列队,武器在手,屏息等待指令。
谢寒声没再看他们。
他垂下了握剑的手,剑尖轻触地面。视线边缘,那些被他力量引动尚未完全熄灭的黑色火焰骤然高涨,疯狂灼烧着空气中弥漫的污秽与绝望气息。
与此同时,他眼中那圈鎏金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亮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炽烈,像两轮被强行点燃的小型太阳。
熟悉的牵引感再次出现,像曾经无数次那样攥住了他。
力量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从他身体内部,从那些新生的鳞片之下,从骨髓深处涌出,古怪诡异的呓语与力量一同浮现。
它拉扯着谢寒声的神经,命令他做出回应。
谢寒声没有抗拒。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对着地窖深处那片翻涌的黑暗与声浪虚虚一按。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尖叫声、闷哼声、嘶吼声……
一切象征痛苦的噪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殆尽,仿佛被扼住喉咙,连残余的哽咽都没剩下。
地窖入口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黑色火焰无声燃烧的微响,和谢寒声自己骤然变得清晰而沉重的心跳。
门后的黑暗凝固了。
那些混乱、暴戾、痛苦的气息并未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庞大原始也更冰冷的存在强行压制,蜷缩在黑暗深处,不敢再发出丝毫声响。
谢寒声维持着下按的姿势,鎏金色的瞳孔像一团火,在力量的奔涌灌溉下越烧越旺。
谢寒声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藏于黑暗的东西在害怕。
不是怕光,怕痛,怕死,而是怕他。
力量就是力量。
他可以握住它们。
第31章 危急关头
“我有点好奇,”单议秋的声音在死寂的会客厅里响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气,“教皇年纪大了,迟早要回归光明。你为什么非得亲手毒死他?”
“一个虔诚的人,怎么能说出这么可怕的话?”莫尔斯假意惊讶地反问,眼下的乌青在昏暗光线下愈发刺眼,像几个月没睡过整觉。
他从窗帘的阴影里踱步出来,一步步靠近单议秋。
“我不够虔诚,所以可以坦然地谈论他的死亡,”单议秋慢悠悠地说,目光跟着莫尔斯的脚步移动,“而你太虔诚了,虔诚到决定替他解决死亡这个难题。”
他顿了顿,语气里夹带上些许真实的探究:“可你解决的方式就是直接下毒,甚至没费心替他抹掉点痛苦?”
他看向莫尔斯,像是真的很好奇:“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人死的时候,样子都差不多,”莫尔斯哼笑一声,声音干涩,“不敢置信,永远都在徒劳地求救,丑态百出。”
他试图描绘恐惧,传播那种支配他人生死的快感。单议秋听完却没能如他所愿,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姿态放松地坐回了昨天那把椅子。
“也许现在死了,对他来说不算坏事,”他说,手指在光洁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至少这样,他是个受害者。将来人们谈起他,只会觉得他可怜,而不会觉得他是个被你蒙蔽了许多年的蠢货。”
莫尔斯咧开嘴笑了。
他是个瘦削的男人,颧骨高耸,在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配上鹰钩鼻、青黑的眼圈,以及那身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深紫色主教袍,非但毫无圣洁感,反倒透着一股阴沉狰狞的邪气。
“你谈论生死的样子真迷人,阁下。”
莫尔斯的声音带着一种黏腻的欣赏,“但我猜,轮到你自己的时候,表现未必能这么好。”
他似乎笃定单议秋已无路可逃,脸上那种混合着愤怒与怨恨的扭曲表情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局在握的从容。
他看着单议秋坐下,自己也慢条斯理地坐到了对面。
他细细打量着单议秋的脸,从平静的眉眼到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忽然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口吻说道:“他吐了。我没料到那毒药对他反应那么大……毕竟其他人,都只是安静地去死而已。但他吐了。大概真是老了,身体不中用了。”
他在描述教皇濒死的细节,带着一种残忍的得意。
单议秋冷淡地垂下眼眸,听着。
“那杯菊草茶有问题。他可能以为试过毒就万无一失了。”
莫尔斯嗤笑一声。
“但其实不管怎样,他今天都得死。不是毒发,就是窒息,或者别的什么意外。我已经尽量体贴,选了最温柔的一种。可惜啊,陛下不怎么给我面子。”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抬起头,却发现单议秋嘴角也噙着一点笑意。
莫尔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自己可以笑,却见不得别人在这种时候笑。
“你笑什么?”他声音冷了下来。
单议秋抬眸看他,笑意未减:“我觉得挺有意思。你演技这么平平无奇,居然能在教廷爬到主教的位置。看来你的前辈们提携得非常用心。”
莫尔斯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冷笑道:“你懂什么?我们为吾神的降临,准备了整整三百年!你一个半路闯进来的虫子,真以为能拦得住?”
“我没想拦你们。”单议秋语气平淡,意兴阑珊,“我只是觉得你们成功的可能性实在不高。毕竟,毕竟你们看起来,都不怎么聪明。”
如果说从前的首席执法官总是和声细气,见人三分笑,一副永远不会动怒的和善模样,那么此刻的单议秋,就是彻底不想装了,每一句话都往人心里戳。温柔又刻薄。
莫尔斯死死盯着他,胸膛起伏。
片刻后,他冷不丁地开口:“佐文特死了,是不是?”
他没等单议秋回答,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居高临下的不屑。
“你手里那个怪物……”
他嗤笑一声,仿佛光是提起这个词,都玷污了他的嘴,不知道的该真以为他比谢寒声要高贵纯洁。
嘲讽完以后,他重新看向单议秋,装作好奇的模样问道:“你把他从监狱捞出来,是因为什么?”
单议秋不答反问:“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阁下,现在只有我们两个,”莫尔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残忍,“而且你很快就会死了。临死之前说一两句实话,会让你很痛苦吗?”
他打量着单议秋上下,评估一件物品般来回。
“圣庭里一共只有你们两个东方人,像是一缸白米混进来了两粒蛀掉的草籽,我每次看到都很不舒服。但你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应该是很温暖的吧,嗯?劣种人找到了劣种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要人种攻击。]
9653一直在忍,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他有病吧?]
“那肯定是有病的,”单议秋笑眯眯地回答,“没病做不出这些事。”
他抬眼,对莫尔斯坦然道:“我救他是因为我喜欢他。他就算全身长满鳞片,也比你讨人喜欢。”
闻言,莫尔斯先是一顿,随即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古怪的冷笑,笑声里掺着冰碴。
“你只是喜欢他吗?嗯?”
他的言语里藏着些尖锐而蔑视的东西。单议秋对上他的视线,不期然地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外面那些人传你跟他上床,我本来还以为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