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机械青蛙
“你现在连站起身都做不到,杀我可能会比较困难。”
单议秋这样说,手指却没移开,反而顺着伤口滑下去,触到了旁边新生的几片鳞片上。
那些鳞片色泽暗沉,却异常光滑坚硬,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甲壳。他又仔细地摸了摸那片坚硬,才收回手。
谢寒声疼得说不出话,汗水裹着血往下滴。
他瞪着单议秋,想看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可单议秋却没再看谢寒声。
“谢团长对我很有敌意,”他垂着眼,对着血迹斑斑的地面温声发问,“是我的错觉吗?”
谢寒声的血滴在他的手上,在牢房昏暗的光线里呈现出深沉的暗色,单议秋没有擦拭,连垂眼审视的动作都省去了。
这样的场景,让谢寒声不自觉联想到了曾经圣庭广为宣传的几张照片。
照片里,单议秋就是这样耐心对待遇袭后残伤的受害者,人们从照片里看到了执法官的温柔与怜悯,可谢寒声却砸摸到层层叠叠的漠然。
“……你得体谅我,”缓了一会儿,谢寒声才开口,“我现在是个怪物,怪物对谁都有敌意。”
“能意识到自己是怪物,就说明你还有救。”单议秋说。
说完,不等谢寒声有所反应,他带着沾了一手的血,转身离开了牢房。
……
昏暗的甬道里,脚步声渐远。
单议秋垂眼看着指尖沾染的暗红,从衣袋里取出一方纯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
血渍在布料上洇开,像某种不祥的印记。
刚到门口,一名低阶执事追了上来,恭敬地递上一份盖有鲜红印章的文书,低声道:“阁下,行刑令已经签发了。定在明天上午。”
单议秋接过文书,指尖拂过冰冷的印章表面。
“我知道了,”他道,“麻烦不要轻举妄动,这件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低阶执事连连点头,额头快要压到地上,却并不显得畏缩,语气里尽是恭敬崇拜。
“我们明白,阁下放心就好!”
单议秋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
执事打了个哆嗦,脸上欣喜之色更重,恭恭敬敬地把人送出了门。
马车静静停在默间外的空地上,黑色的车厢在渐深的暮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拉车的两匹马不安地踏着蹄子,似乎对这座建筑散发出的气息感到本能的抗拒。
马车里,浅黄色的光圈微弱地亮起。
“9653,”单议秋看着手中的行刑令,认真询问,“你真的确定他能上演绝地翻盘,或者王者归来吗?”
光圈急促地闪烁了两下,9653不确定。
它还是很无助,现在的情况对于一个新手系统来说实在是太过残忍了,世界根本就没有按照预料的方向发展。
9653可以赌主角最后能成功逃出监狱,但是代价太大了,万一没成功,它会成为整个系统空间的笑话。
当倒数第一是很恐怖的事,9653相信有一些强大的系统可以承受这种打击,但是它太年轻了,宁愿做倒数第二,也不要当倒数第一。
短暂犹豫后,9653屈服了:[……求你了,我不想当倒数第一。]
面对系统的恳求,单议秋没有立刻回应。
他将行刑令放在一旁,向后靠入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夜色上。
半晌过去,他弯起唇角,如完成什么艰巨工作般轻轻吁出一口气。
“好啊。”
他温声应下,做足姿态。
“我来救他。”
第3章 主角不用死了
这个世界概括起来,是一本通俗的主角逆袭复仇小说。
圣骑士长在不明缘由的情况下被黑暗力量污染异变,本该立刻处死,却被高层暗中操作,秘密运往监狱,经受无数折磨。
于是坚持的信仰迎来裂缝,生不如死的折磨更是换来无尽的怀疑。
曾经那个对圣庭坚信不疑的骑士长死在了实验台上,活下来的皮囊里充斥着怨恨和愤怒。
即便让9653自己来评价这本小说,它也得说,主角好像是有点惨。
但跟现在这个还是没法比。
[你要怎么救他?]
它心惊胆战地问,时不时就将主角的生命指数图往视线中央扯一扯,力图让宿主明白现在的情况非常危急,稍有不慎,明天指数直接归零,他们所有人都要跟着这个世界一起重启。
[如果你的新手任务失败,后续会影响很多,]9653苦口婆心,[你是被寄予厚望的。]
闻言,一直低头写着什么的单议秋停下手中的笔,看过来。
“你现在的口气很像PUA我的老板,”他随意评价,“就是情绪不太对味。”
9653:[……]
察觉到系统的情绪依旧紧绷,单议秋缓和了语气,安抚道:“你不要太紧张,我当然会救他,他不会死的。”
[真的?]
“当然了,”单议秋理所应当,“他也是我的任务目标,我不会看着他死的。”
听见他这样说,9653就放心了。
而直到脑海中絮絮叨叨的声音消失,单议秋才重新提笔,继续写东西。
厚实的羊皮纸在烛光下泛出温润的质感,墨迹渐干。
单议秋在信件最末端留下自己的签名,笔迹流畅而优雅,却唯独没有标注日期。
写完后,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素白的信封,滴上深红色的火漆,拇指压下,印出一个属于首席执法官的徽记。
等一切完成,单议秋将信丢进书桌抽屉的深处,接着起身离开书桌。
夜已深了,窗外万籁俱寂。
明天有很多事情要做,单议秋却完全没有就寝的意思。
他绕过那面略作遮挡用的素雅屏风,来到房间另一侧高大的书架前,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留在几本看起来格外古旧的典籍上。
单议秋随手抽出两本,丢到一旁的小圆桌上。
同时,他心念微动,脑海中那幅由9653展示的屏幕再次浮现,他将古籍翻到做了标记的章节,与系统提供的冰冷摘要摆在一起,目光在羊皮纸与光幕文字间来回移动。
这个世界区别于一般的西幻小说,战争和矛盾不来自于外部的光暗交锋,而来自人本身。
圣庭的教义宣称:人心生而纯净如水晶,完整且具备自我保存、趋向美德的先天能力。只有当个体内心主动或被动地容纳了足够多的恶意,这些毒质才会凝结,吸引并孵化出黑暗力量。
而异变的过程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在心脏处扎根,毒液随着血液流遍全身,从内而外地扭曲肉体和灵魂。
人们畏惧异变,更畏惧异变带来的杀戮,圣庭得以建立,规训人们遵循美德、克制自身。
作为圣庭下影响力最深远的两个机构,执法官负责发现问题,圣骑士负责解决问题。
单议秋的视线久久停留在一幅手绘插画上:一个赤裸的男子被狰狞的蟒蛇紧紧缠绕,男子的躯体已经发生异化,皮肤覆盖鳞片,额顶生出扭曲的尖角。
[你为什么看这个?]9653问。
“复习一下,”单议秋回答,“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东西。”
小光圈绕着单议秋飘来飘去:[我认为你不会。]
单议秋笑了。“谢谢你,我特别荣幸。”
9653一板一眼地回答:[夸奖你是我的职责,写在系统手册里,不用谢。]
这个系统看起来好像挺聪明,但实际上笨笨的,的确是新手。
单议秋不再多说什么,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方才研究的书页上。
……
谢寒声又回到了那场宴会中。
圣庭很少有这样轻松喧闹的时刻,水晶灯将大厅映照得流光溢彩,空气里浮动着酒香与昂贵的香料气息。
谢寒声还能感觉到沉重盔甲压在肩上的错觉,但实际上他穿着笔挺的礼服,手中端着半满的酒杯,像一尊格格不入的雕塑,被包裹在衣香鬓影与虚伪的寒暄里。
他厌恶这种场合,总觉得在华丽的帷幔转角、在觥筹交错的笑语间隙,能看到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暗痕,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道德腐坏气息。
可圣骑士团长的身份让他无处躲藏,那些或敬畏或探究或隐含算计的目光如影随形。
勉强应付了几轮必要的应酬,谢寒声终于找到机会脱身,悄然离开喧闹的核心,朝着连接后花园的侧门走去。
推开沉重的木门,夏夜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冲淡了室内的窒闷。花园沉浸在浓郁的夜色里,只有远处廊檐下零星的灯投来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精心修剪的灌木轮廓和沉睡的玫瑰丛。
这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谢寒声自己逐渐平缓的呼吸。
谢寒声本来打算独自待一会儿,让紧绷的神经稍作松弛。然而,当目光掠过一片茂密的紫藤花架时,他停下了脚步。
花架投下的阴影更浓重些,但足以让他辨认出两个人影。
其中一人穿着裁剪优雅的黑色礼服,身姿修长挺拔,是那位以温和公正著称、备受圣庭上下赞誉的首席执法官,单议秋。
另一个人,谢寒声眯起眼,认出了那身象征高阶神职的深紫色绶带。
那两人站得很近,正在交谈。
单议秋微微侧着头,似乎在专注倾听,侧脸的线条在昏光中显得平静而分明,像一张无可挑剔的面具。主教则略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手势略显急促。
距离和风声模糊了具体的词句,只留下一些意义不明的音节碎片。
这景象本身并没有特殊之处,同僚间私下交谈再正常不过。可不知为何,在那片刻意寻求的寂静黑暗里,这一幕让谢寒声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他不是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人,那点异样感很快被谢寒声归咎于自己对这个场合的整体不适。
他移开视线,转身离开花园步入回廊,将那一角留给暗处私语的人。
第二天清晨,谢寒声如往常一样在训练场练习剑术。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晨光试图驱散昨夜残留的些许沉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