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机械青蛙
主持人正在播报今天的第三遍重复新闻,语气平板,屏幕偶尔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但没人注意,彻底沦为酒馆的背景音。
现在是下班时间,光明即将转为黑暗。
换班的矿业工人都赶在休息轮班前冲进酒馆,喝一口啤酒,兑换几支营养液,闲聊乱七八糟的废话,放松一下疲惫的身体。
铁谷星上酒馆分布格外广泛,越靠近矿业区就越多,几乎要成为一种地方特色。
每条街上至少有一两家,大的能摆下十几张桌子,小的就几个座位。而且里面的酒尝起来味道很一般,有点像发酵后的水,喝起来没什么劲,但矿工们不在乎这些,他们要的不是好酒,是一个能坐下来歇口气的地方。
单议秋也点了杯酒,只喝了一口就放弃了,把手揣进口袋,盯着眼前酒里的气泡出神。
他明天就要报道了,开启一种全新的生活,所以带好奇的9653来酒馆庆祝一下,顺便探听一下消息。
但听了半个多小时,没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聊。
而9653刚刚将所有的资料翻了个底朝天,此时完全蔫了,一个小光圈四仰八叉地躺在酒瓶旁边,生无可恋。
[我没有找到像主角的男人,]它难过道,光圈的亮度又暗了一分,[有几个倒是挺帅的,但不到主角的那种程度。]
最后这句话说得有气无力,单议秋来了兴趣,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块桌面:“拿来看看。”
于是9653抛出几张照片,每张照片在空气中悬浮一两秒,再换成下一张。
单议秋一一扫过。
确实长得不错,五官端正,身材也好,但是不如谢寒声本尊好看。
虽然那串数据有好多张脸,但谢寒声的眉眼间总是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让人见之难忘。
“没关系,”单议秋宽容地说,端起杯子又放下,“还有一些资料是高级机密,齐盛没查到,说不定他就在里面。”
9653并没有觉得被安慰到,仍然很沮丧。
它哼唧了一会儿,声音断断续续,好沮丧的模样。
其实小系统也知道,这次的任务进展不能强求,需要很多的时间和运气,可是找不到主角,一切都没有办法开展,它忍不住着急。
于是短暂消沉后,9653开始做白日梦,认真构想一个美好的画面。
[如果这个时候主角从门口进来,那该多好呀……]它畅想道,语气格外天真。
单议秋失笑:“不太可能,怎么会这么巧?”
这样说着,他放弃了史上最难喝的啤酒,准备离开酒馆。
可还没等单议秋起身,门口忽然有一阵骚动传来。
下一秒,一个男人从骚动中走了进来。
第81章 哑口无言
【四十二天前】
“空间共振导致记忆中枢功能紊乱,部分记忆不可逆丢失。”
谢寒声完全不知道这句话是天杀的什么意思。
他坐在治疗舱里,头晕目眩,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维持清醒,
温热的治疗液没过胸口,泛着淡淡的荧光绿,刺痛在液体里反而更清晰了,像电流沿着神经往上爬,在后脑勺的位置敲一下。
光屏上浮现的人貌似眼神关切,细看却总觉得虚假。
谢寒声试图站起身,刚要发力便感觉四肢酸软,肌肉被人抽掉了力气一样使不上劲。
他只站起一半便又跌坐回去,治疗液被溅起来,泼在仓壁外面,隐约的刺痛化为更剧烈的闷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
“这是什么意思?”他道,“我听不懂。”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撞上四壁的空白,又弹回来,愈发失真。
光屏里的男人眼神愈发关切:“前段时间你受了很重的伤,刚刚恢复。我已经询问过好几个治疗师了,你现在的失忆状况是正常的,不用很担心。”
“我为什么会受伤?”谢寒声问。
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男人原本自信的神情忽然迎来一瞬间的躲闪。他抿了抿嘴唇,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出口。
而在彼此安静的几秒钟里,谢寒声再一次打量起自己周围。
他目前所处的房间空旷得近乎荒诞,除了身下的治疗仓,四壁空白冷寂,没有任何装饰与家具,连窗户都没有。
墙壁是某种灰白色的材料,光打在上面就像打在雾里,分不清楚具体边界,让人看一眼就想吐。
唯一的光源来自正对面那块巨大的虚拟光屏,男人的上半身被投射成三四倍的大小,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时,自然便营造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尽管他眼中的关切弥补了一部分,但还是让人感觉异常不适。
“……风铁座战役,有印象吗?”男人开口,“你胸口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闻言,谢寒声茫然地低下头,看到一条狭长的伤口贯穿前胸,从锁骨到小腹,在治疗液的浸泡和长久治疗下,仍然显露出些许血腥的狰狞。
伤口边缘已经长出了一层新肉,但中间还是深红色。
这是致命伤,谢寒声本能知道,他能活下来是运气好。
“不光这个,你的大脑也因为空间共振产生了一定的记忆紊乱,”男人继续说,“治疗师没有办法给出具体的恢复时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的意思,就是谢寒声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恢复记忆。
一片巨大的空洞突然出现在人生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做过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如同一本被人撕掉了所有内页的书,只剩下封面和封底,中间是空的,风一吹就哗哗地响。
谢寒声咬紧牙关,只觉得头更疼了。
“我是在战斗过程中受的伤吗?”他问。
话音落下,男人面上的神情愈发复杂。
他试图显露出一种真实的担忧与考量,可也许是如今的科技太过先进,画面在传输、编码,再呈现的过程中被处理得太干净,反而让他的一切表现都显得虚伪。
“不,”男人说,“你是在逃跑过程中受的伤。”
“……”
见他不言语,男人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你是逃兵,谢寒声。”
话语似重锤般落下,谢寒声骤然攥紧五指。
原本安静垂在身侧的手臂在这一刻显出异样,无数细长的白色金属片感受到了操纵者的情绪异常,发狂般从他的皮肤下翻涌而出,闪烁着极其尖锐锋利的刺目亮光。
那只手在眨眼间从人类的形态崩解,化为一滩流动的白,尖锐的金属片层层叠叠地交错、咬合,随时可以延展成某种狰狞的武器。
但仅仅过去一秒,一切又收了回去。
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重新捏成拳头的形状,白瓷般的金属严丝合缝地拼回人手的模样,模拟出人皮的质感,骨节分明,修长漂亮,看不出丝毫端倪。
谢寒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太阳穴连带着胸腔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不愿相信自己是逃兵,但他好像也没有否认的理由。
沉默片刻后,谢寒声躺回治疗舱里。
治疗液的液面重新没过他的胸口,带来一点轻微的黏腻和刺痛。
他看着治疗舱再次合拢,透明的舱盖缓缓降下,将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只在一处小小的窗口对上光屏里男人的目光。
“好吧,”他说,声音在封闭的治疗舱里显得沉闷,“我不想死,这很正常。”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好像接受自己是个逃兵这件事,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
男人审视着他的神情变化,想确定他是否真的接受了自己是个逃兵的事实。
他的目光在谢寒声脸上停留了很久。片刻后,他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活下来了,就说明我们原谅你了,”他说,“好好休息吧,等之后会有新的任务安排给你。不要再做错事了,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谢寒声闭上眼。
光屏熄灭的细微声响在耳边滑过,然后房间里就只剩下治疗液循环系统发出的低频嗡嗡声。
……
几天后,一次治疗结束,谢寒声刚从治疗舱里爬出来,就问道:“我为什么叫谢寒声?”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存在很久了。他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忘记了自己的家乡,忘记了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一切经历,为什么偏偏还记得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有值得额外注意的地方吗?
“这就是你的名字。”光屏里的男人肯定回答。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谢寒声知道这个男人叫钉匠。
这肯定不是他的本名,大概是一个代号之类的。
身为一个逃跑受伤被抓回来的逃兵,不配知道自己上司的名字倒是很正常。但是谢寒声总觉得这个代号他自己好像听过许多遍,就好像这个男人曾无数次介绍过自己的身份一样。
他将这个感受藏在心底,没有言语。
“我知道这个是我的名字,”谢寒声说,“但是为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钉匠烦躁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你是在问我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我不是你爹!”他说,声音拔高,“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还是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没有,”谢寒声实话实说,“我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熟悉就好,”钉匠说,语气缓下来一些,“你的记忆受到了极大损害,从出生到现在一片空白。你的名字是帮你稳定现实的很好办法,我也很庆幸你还记得名字。”
他的表情在说到后半句话时变了变,相对柔和了一点。
谢寒声点点头,从治疗舱里走出来。治疗液从他身上滑落,路过胸膛时,那道鲜红的伤疤已经退成了浅粉色,摸上去只有微微凸起的触感,很快就会完全消失。
先前身体里若有若无的刺痛感也消失了不少,头虽然偶尔会疼,但已经到了可以忽视的程度。
谢寒声换上提前准备的衣服,转身时,目光落向房间的角落。
相比于之前几天的空旷,那里如今多了一个操作平台,是专门辅助谢寒声做失忆后技能恢复的。
从日常的生活常识到后面的战斗技巧,各类涉猎都有,每次治疗结束后,谢寒声都会把绝大多数时间花在操作台前,跟着屏幕上的指引做各种练习。
他虽然是个逃兵,相当没用,但是至少肌肉记忆还在。
当谢寒声握住操作台侧面试用的模拟武器时,手腕翻转的角度、手指扣动的位置、手臂抬起的幅度,每一个动作都能自然而然地做出来。
根据这些零碎的片段,他同样可以得出结论,在失忆之前,他应该是个还不错的士兵。
也许不是那种顶尖的,但至少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