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岛里天下
雨声不大,宅子里是喜庆的忙碌,他竖起耳朵都没听着雨响。
有了炭盆儿,他倒是下得床了。
钻去内室里做了香浴,穆灵慧进了屋子来帮他穿喜服和梳头发。
金银钗环的也用不着弄一大脑袋,直压得人晃晃悠悠的,使上几样端庄的首饰做配,凭着宋公子的姿容,便已是出彩得很了。
装扮好后,宋风随难得在铜镜前臭美一回,见着不甚清明的镜子里一张出尘的脸,他翘起嘴角:“真好看。”
安哥儿掩嘴轻笑:“若是换做了旁人说这话呀,那便有自夸之嫌了,偏是这话从咱公子嘴中说来,便是那大实话。岂止又是好瞧二字能简单就说过去了的。”
穆灵慧望着端挺如玉的哥儿,心间是说不出的满意和欣慰,轻摸了摸人的头发,温柔道:“竟是转眼就要出嫁了。”
她言语间略是有些不舍,又感慨光阴好过,但伤怀情绪却算不得高,更多的还是孩子与合心合意的男子成家的欢喜。
大抵是人虽要嫁出去了,可却并不是泼出去的水,这两家混若就是一家子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便是宋风随成了婚,那也一日能见上三回,故此这成婚倒完全就成了一个礼节。
穆灵慧如此,宋家人也都没有太大喜中带伤的情绪,尽都只剩下了孩子成婚的热闹欢喜了。
便是当事人宋风随,本以为会因为成婚失眠,昨儿夜里不得好睡,哪成想沾着被褥,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简直没有比之更好睡的,心中全然没有因装着一样大事而辗转难眠。
细细想来,大抵是段家长辈早都见过,又还来往许久了,夫妇俩都是厚道宽容人物,他成了亲无惧于同公婆不合的烦恼。
二一则,对段阎又是那样的放心和信赖,没有对将来夫妻生活可能不顺的担忧。
这其三嘛,还是似家里人想的那般,俩宅子那样近,日日都能见到家人,近嫁也难有近成这模样的。
桩桩件件算下,实在是找不出足以让他感到不安而难以安寝的事来。
顶多便是.......宋风随垂下眸子看着自己喜服的衣角,扬起嘴角,顶多便是太高兴了。
此时段阎这头,除却要收拾了依着吉时去接新人,席面儿也是在宅子上吃,便要比宋风随那头要忙些。
却也没觉忙活了些什麽,他天不见亮就起身来洗了个澡,换了喜服后,教段老爹老娘喊着东一趟西一趟的,眨眼就差不多了时辰,紧着一颗扑通扑通的心,骑了马带着轿子在外头的街上绕了一圈路才到的宋家。
虽他不知作何要特地绕路,但段老爹说路都是计划好的,提前寻了人算过,走那道儿以后福气多。
段阎心头不大信那些,但想着是和小宋哥儿的将来,到底也还是乐得折腾。
镇子上爆竹铺子上的货先前都教征来做炮弹了,没剩下两卷儿,大喜日子上也只能紧着放,预是把新哥儿接回去以后了再扎。
虽没得一路扎爆竹的热闹,可敲着锣,打着鼓,却也一样得劲儿。
至宋家上,宋家人没为难他,拦门时的问题也容易,教他轻易地便进了门。
在宋家敬过了茶,就得把哥儿迎上花轿。
轿子还是依着来时的路,在镇子上绕了一圈,敲锣打鼓的抬进了段家。
小轿过火盆儿,进堂拜天地,最后入洞房,一应便就是这么个流程。
看着事儿也不多,一样样热闹着走办下来,宋风随进喜房时,已是黄昏天了。
他揭下盖头来,隔着窗户纸,外头都亮起灯笼来了,估摸是雨天,天暗得便比平时要更早些。
虽是客人在外院儿里吃席面儿,但十来桌子的人,吃饭喝酒说话的动静不小,他在内院儿的喜房里也能听得些声响。
他倒也不饿,段阎过去接他的时候,与他带了些果煎,偷摸儿的喂他吃了两块儿,甜甜软软还有些粘牙的小吃食,怪是扛饿的。
而且今朝睡得足,一通礼节下来身子也算不得累,虽是才病愈没两日,时下精神也还多好。
宋风随在屋里转悠了一圈,新房既不是他之前在这边住的那间,也不是段阎住的那间,而是两间屋打通做的一间大套屋。
原本他往前住的那屋子便很大了,就是更早前段阎住的主屋,他想着等成了亲,两人就一块儿住那主屋,但段阎却不肯,要另装整屋子来住,但内院儿里空着的屋子又没有比主屋更大的了,他偏也不嫌麻烦,生给倒腾了新的出来。
不过倒是弄得很好,屋子除却睡屋,还有专门的浴间,饭间。
他瞧着人虽没说,但从布局设置来看,是照着他从前在京里住的屋来收拾的。不过闲时与他说过一嘴,竟还好记性都记着。
宋风随长出了口气,往门那头望了望,不晓得新郎官儿还要多久才招待得完客人过来~
段阎这会儿正随着满面红光的段老爹挨桌子敬酒,他酒量其实不差,但因为中毒,在小宋大夫的百般叮嘱下,已经养成了少饮酒的习惯,本也不欲在今朝喝的太多。
却也不用他多费心思,段老爹不知从哪里弄了几壶薄酒来,闻着烈,吃着却淡,教他敬酒的时候就倒自准备的来吃,甭吃桌儿上的酒。
老爹比他还紧着他身子咧!
宋家宅子那头没有置宴,都一并在这边来吃的席面儿,来的主要是衙司上下的人,外便是庄子和村里的亲友。
钱老三儿也带了合哥儿跟孩子来吃了酒。
段阎敬酒罢了,又在外头作陪了会儿,入夜雨落得更大了些,前来祝贺吃酒的亲友也便都没怎么绵酒,吃饱喝足后,天冷告辞了去。
眼见是在散席了,早便跟油灯似的苦熬着的段阎给段老爹打了声招呼,一溜烟儿便钻去了新房那头。
饶是个多耐得住性子的人,今儿也都耐不住了。
新房的屋门启开,春寒气立钻了些进香暖的屋子中。
段阎一眼儿就瞅见了没盖盖头,正撑着下巴在桌儿前吃茶的哥儿。
外头屋檐水落在渠里的声音有些大,宋风随等人等得发焉儿,都没听见段阎过来的脚步声,哗得与新郎官儿四目相对上。
他赶忙起身,要去取教他揭放在床上的盖头,手忙脚乱的,反绊到了凳脚。
段阎恍从看着人快失了神中反应过来,连上去扶住了人。
他忍不得轻笑了一声:“左右都是要看的。”
宋风随眸子微动,轻抿了下唇:“那........不也得等新郎亲自揭麽。”
段阎眸光柔和,他放下手里的餐食,牵着宋风随到床边,拾了盖头,与人轻轻覆上。
罢了,竟转出了屋去。
宋风随听着关门声,正有点发懵,倒还不等他疑而发问,就又听得了开门的声音。
这厢高大挺拔,墨发齐束的英俊新郎官儿,身子上带着薄薄的酒气,启了新房门,一眼便见着了喜床前,端正着身子,头覆盖头的纤弱夫郎。
红烛摇曳,灯罩覆喜,许也是有意重来一遭,段阎细细的看着这一切,心中竟是无复言说的感动。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踏步进去,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宋风随身旁。
他取了秤杆,徐徐将盖头揭开,头戴玉冠的哥儿,今日浅上了些妆容,眉眼宛若似精心描摹的古画一般,那形似清月的薄唇,染了三分海棠色。
段阎定定地看着人,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
宋风随同也看着段阎,男子自不得上什麽妆,凡是爱洁净,不胡乱留些打理不好的胡须,干净清爽,气质松风,便也说得句不差了。
偏段阎还剑眉星目,眼眸总是神采正气,自也俊得很。
他心跳得没出息,轻挑眸子看向些别处:“如何不说话?”
“头回见你上妆,有些新鲜。”
段阎笑着答他。
“本也没预备折腾,不过病才好,气色不好看,便浅描了眉,外使红纸上了点唇色。”
宋风随轻抿了下唇,看着坐在自己跟前的人,忽而倾身上前,给人也留了点色。
段阎倏忽间只觉得受了一片香气覆盖,待着略反应过来想要回应时,人已经又抽离开了身,只余着一双带笑的眸子看着他。
虽也不是头回亲了,段阎还是觉着神魂都颠倒了一瞬,他鬼使神差的抬手摸下自己的唇,转见手指间也染了点红。
他眉心微动,道是这纸不好,怕是沾染进了肠胃上又得闹人不舒服,便去取了湿润的帕子来,轻轻把宋风随的唇给擦了干净。
自虽是不想擦,可考虑着一会儿从哪里来的还能回哪里去,更甚是弄在别的地方,他还是也收拾了一下。
如此罢了,才倒了合卺酒同饮。
“饿不饿?我取了些菜进来,是从外头请来做宴的灶人做的,我尝了两口味道还成。”
段阎便要去把桌子上的食盒打开来布菜,不想将起身却被人拉着了手腕。
宋风随轻声道:“有些饿,但不想吃这个。”
段阎眉心动了下,正想着灶上都还有些什麽菜,自去能与人做点什麽,可以又快又好。
却还没等一心盘算着菜食的段师傅想出菜式来,广擅望闻问切的小宋大夫,提先便看穿了人会扫兴问出什麽话。
再又小着声音提示了一回:“早间你可沐浴过?”
段阎愣了愣,再是个木头也该晓得了人将才话里的意思,他胸口显可易见高高的起伏了下。
“嗯。”
他虽慢慢的坐了回去,但还是严谨道:“今儿下雨不热,倒没出汗,不过先前在外头招呼客人的时候,喝了些酒,你要不喜欢这味道的话,我再去洗个澡。”
宋风随凑上前去,在人脖颈处嗅了嗅。
他很公正裁决道:“只有衣服上有一点酒气。”
于是段阎的呼吸更重了些,两人对视了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些期待和好奇,外在又因为是新手而少了几分游刃有余,更多几分不好意思。
如此最优解便是再两人解了繁重的喜服,只余下一身轻薄的寝衣时,熄了两盏灯,独余下了那一对龙凤烛。
接着一同放下了帘帐上了床。
容纳两人睡眠的床,自然要比独身时睡的床榻要宽大那么一些,重重帘子帐子放下,便是屋里的烛火再亮堂,床榻间也不甚光亮了。
朦朦灰灰,像是月夜,独只看得清些两道盘坐着的人影。
没得一会儿,两套崭新的红寝衣从帘子里送了出来。
看着情形,倒也还不急,可说不急,却又没把寝衣好生放在凳儿上,就那般距离凳子方寸间洒落在了脚踏边。
屋里静悄悄的,大多数时候能听着的都是屋檐滴水的声音。
段阎在切入正题前,认真仔细的用手探寻了一遍.....
两遍.......三遍........
事情好像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很多,但他觉得这还是要归功于小宋哥儿顺从的引导,有问虽羞于启齿但仍旧还是据实相告的美好品质。
切身实际的体会,应当比教学的文册来得更明了。
他敢保证,这一炷香的时间得到的学问,绝对比他看三十本文册得到的要更详尽,更丰富得多。
实在也是庆幸自己的夫郎耐心,能容忍他临阵磨枪。
宋风随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他一张白玉一样的脸,埋在枕头间,红得胜过从前任何一次。
他想着现在虽是让人不好再见着一丝光亮,但又庆幸于这样的事情,是他引导的段阎,他们实实在在的独属于彼此。
倘若是换做旁的男子,尤是京中的那些,哪个不是十五六上屋中就三五个的通房。
他时想着都觉不公,凭甚么男子成亲前就得如此,往外却还要说是先学着些人事,怎也不见女子哥儿得此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