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岛里天下
去堂屋的时候,他远就闻着了些腥气,快了步子过去,竟见着他二叔摆着一口大盆,正在给猪肉条抹盐。
“哪里来的许多盐?还有椒料!”
宋风随说罢,连就道:“段阎来了?”
宋雪木轻甩了甩手上的盐,道:“嗳,人来了会儿便走了。”
宋风随眉心一动:“走了?二叔怎也没唤我起来?”
“我也是说要叫你,他说没甚么要紧事说的,就不扰你歇息了。喊他进来坐都没进来,急着就出了村。”
宋雪木见宋风随的神色,问道:“怎了?可是有甚么事要与他谈?”
宋风随抿了下唇,倒也没有什麽非说不可的话。
“我只是想着他还送东西过来,合当与他说声谢。”
“这也不急一时嘛,他总还来的。”
宋风随听得这话,心里也好似得了安慰似的,轻嗯了一声。
且说段阎这头,他按着昨晚来的路,倒是多顺利的就出了村。
只是出村进了山林以后,在树木高大,藤草交织的林间,浑是不好寻路。昨儿黑黢黢的走在里头,还不敢打火把,纯是靠林二郎帮着带路,他有心记了路,今儿白间出来,却也在七拐八绕间失了方向。
好在他又寻着行走过人的脚印和灌木折损的痕迹,也找得了些路来走。
穿行了大半晌,眼前豁然开朗,总算是能出林子了,他本以为在山里转了那么久,前头当是到了靠近官道的路,快着步子钻出去时,却望见了一片村落。
段阎依着记忆,瞧出竟是走到了田水村来了!
榴村在岩镇和田水村的中间,也就是说他在山里走反了方向。估摸是夜间有野兽踩烂了昨晚经行的痕迹,他寻着错误的痕迹走来了这边。
段阎叹了口气,虽走反了方向,但他也不准备重新扎回山林里了,岩镇这一带山林茂盛,地势险峻,不是这里头的熟手,当真容易迷路得很。
他从村子里穿出去上官道,这般总不会再走错路。而且田水村这头还没曾听说受时疫波及,也便没有守卫,他又有一处田庄在这里,从村里经行也不会引起怀疑。
段阎便从山里的一处缓些的坡滑到了羊肠一般的村小道上,顺着路进去。
进去村子就熟悉了。
下晌的太阳比正午的虽要弱上些,但地气上来,热却不减半分,小道上的地皮子都烫脚。
虽田水村这边还没听说有病例,但当也晓得了榴村那头的事,农户都不如何敢出门了,故此这会儿村子里连个人影都瞧不着。
段阎正大步闷头的走,忽而听着一道关门声,他下意识望了过去,这一瞧,竟还看着了个熟人。
只见着不远处的小瓦房上,一男子从屋里出来,随着门合上,男子面上原本柔和的笑容,转也消失无踪,换做了一张心事重重的面容,挺直的腰背垮了下去,垂丧得跟地里晒了大半日的秧苗一般。
这人好巧不巧,便是平日里怪是狡猾的王荃。
段阎在这处看见他,恍才想起这小子本是田水村的人。
王荃从前本在村里的庄子上做事的,后头原身觉他利索,田水庄这边的庄头又还总赞扬他,这才提拔了人到城里的铁铺上,离他更近了办事。
段阎没做声儿,隐在了一个草垛后头,暗里看着那小子从家里出来,却也没走,反是静静的望着家门好半晌。
许是在家中的原因,这厢褪去了素日在外的滑头,露出了本来不爱笑也不爱言语的模样,面向都变了些。
谁知这小子在门口不声不响的站着站着,竟是微一偏头抹起了泪儿来,却又怕发出声音惊动了里头的人一般,退了几步走到了院外去。
王荃心里苦,灼热的太阳直喇喇的晒在身子上,他却也感觉不出半分疼痛来,只觉心头冷凉得很。
陈虎那王八羔子,竟说他一日没办好那事情,一日就不教姓胡的过来。
他知道陈虎是在拿捏他,逼他就范。
可他也不是傻子,这事一旦干了,他便再没得了退路,事情发与不发,他都再别想干净了。且愈发接近陈虎,他愈发觉得这人心思狠辣毒厉,他尚能害段阎,要他背锅,要他死,多半就是他的后路。
别说毒害人的事他干不出来,更何况那人还是段阎,即便自己心里头怨他恨他,可他终究也提拔过他,再多的怨怼,也都不至谋人性命。
可不去做,如了陈虎的意,他又怎肯重新让姓胡的来给他娘看诊,他娘的病,偏偏是看尽了这一带的大夫都无用,独是服那姓胡的治。
自小他便是他娘一个人拉扯大的,会落得如今的病躯,也大半是因独自养大他而劳累的,如今老娘年纪大了,合该自己赡养的时候,他如何又看得下老人家拖着病躯受磋磨。
他百般挣扎,这也不能舍,那也不能断,如何不教他苦痛。
若能换他死来换两全,情愿是他来死!
“王荃。”
步履跌跌撞撞的王荃听得一声呼唤,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下意识的回过头去,竟看见了段阎不知甚么时候走在了他身后。
“大.........大哥。你怎在村里........”
段阎走上前去:“你这是怎的了?”
“没、没事。”
许是心虚,王荃心里噔噔跳了几下:“天太热了,想是中了点儿暑气。”
段阎自是知道他在扯谎,直言道:“瞧你这模样,丧头耷耳的,长眼的都能瞧出来遇着了事。究竟怎的,可是家里出了甚么岔子?”
王荃张了张口,潜意识的便要寻别的话来说,可心里早便被事给堵着了,一向还算灵活的脑子也转动不得。
他嗫嚅着嘴,低低道了句:“我娘病了。”
段阎眉心紧了紧:“你娘也感染了时疫?”
见段阎误会,他连摇头:“没,咱村子上还没有人染病。我娘那身子是老毛病了.........”
“甚么病,没请大夫来看麽?”
说罢,段阎依稀间似乎想起这小子好似找原身说过,他老娘病痛得厉害,想托原身的人脉在县里寻个好大夫,原身一口答应了下来,不想东一榔头,西一铁锤的事情忙着,竟给丢到了脑后去。
不是现下说起来,段阎几乎都在记忆里摸不着这事情。
果然,王荃听了这话,眼中一闪而过难以掩饰的气怒,却理智的知道不能和段阎起冲突,便不自然的看向了别处:“.........请了,只是镇子上的大夫医术有限,都不如何治得住。”
段阎察觉到了一丝王荃的情绪,他倒是没生气,反而颇感无奈。
这原身怎时常犯糊涂,手底下的人老娘生病求到跟前来,自己既然答应了,就该给人办,若是办不了,也早给了人答复,再拿点儿东西慰问一场也就罢了的事,偏却要往最寒人心上去弄。
时下倏然没头没脑的赔礼道歉,也显得怪异,段阎便道:“我去瞧瞧你娘。”
“家里乱得很,老娘的身子是老毛病了,不要紧。且我出来前人刚才睡下,大哥不肖劳烦这一趟。”
王荃拉扯着话拒了段阎,他知这人时是想一出是一出,让他去看老娘一眼,又有甚么用,他有不是在世华佗。
段阎吐了口浊气:“我知你大抵是因我没与你娘找大夫的事,心存芥蒂了。总之........我认了我从前的糊涂,时下与你道歉。”
王荃怔了怔,大抵没想到段阎会忽然说这个,他倒是认得干脆,但此时的道歉却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今朝逢着,他可算才想起了自己曾去求过他找大夫的事。
若是没撞着,他许是一辈子都想不起还有这么一回事。
“大哥说这些做什麽,你事多繁忙,我是晓得的。”
王荃闷闷的道了一句,话都说在这处上了,他也没做平日里待人接物时的那派狡猾样,一时间倒似个总用调皮捣蛋来博得人关注,忽然间真得了兄长关切,心里头发热,面上却又有些拉不下脸的小孩儿模样。
段阎见多了这样式的,知他心底里也算不得坏,多是受了境遇所迫。
便耐着心道:“教我去看一眼你娘,我晓得个大夫,许能来给你娘看看,虽未必一定就治得了,但总多重希望。”
王荃扁着个嘴道:“不知是哪位大夫?岩镇这一带的大夫我都去请过了,若是本地的,大哥也不肖忙活了。”
“你绝对没请过,且医术颇为了得。”
王荃将信将疑,但见段阎说得笃定,受他哄,磨蹭着到底还是引了他去家中。
第24章
烧腾了一日的太阳渐是往西偏,村里有半片地皮子都阴凉了下来。
宋风随在院坝里捡了一小抱柴火,预备是抱进屋里做饭了。
他二叔熏了一下午的猪肉,整个老仓房都飘着股烤肉的气味,原本腥臊的野猪肉,因用盐和花椒粉腌抹过,倒是少了许多臊气。
这厢储存的肉,都够一家子吃过冬了,倒是省下了好多买肉的钱。
又想着,不知道段阎怎么样了,是否顺利的见着了监镇官。光思虑着,却也没有办法得知他的消息。
他抱着柴站起身,眼前微微发黑,脑袋也昏沉了下,这身子骨儿,可真是愈发不成样子。
他摇了摇头,正是预备往屋里去,忽而却听得一道熟悉的呼声:“宋风随。”
瞬息间,他本以为自己幻听了,随声转头过去,不想竟真看见了正往这头跑过来的段阎。
只见人额间脖颈上都挂足了汗,显是赶着来的。
“你怎来了?!”
宋风随眸子微睁,连追问道:“可是出了甚么事?”
段阎摆摆手:“不是你想的那般坏事。我赶着过来是想央你一件事。”
“什麽?”
“帮我出诊一回。”
宋风随眨了眨眼睛,同时也松了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前去寻长辈说要出去的事。
“太阳都要落山了,这时辰出去看诊?”
宋五深见着段阎又来了,倒是对他来家里没什麽意见,可听着又要把自家哥儿带出去,怎见得能高兴。
这昨晚半夜才送回来的,人至家里还没得一日的功夫就要给接走,便是嫁人出了门子,也没得这样赶的。
宋五深性子沉稳,虽有不满,但到底还是没有就冲人发火,而是道:“我知病痛的事情虽是不由人,来的都突然,不分白天晚上,但风随是个小哥儿,怎好这时候了还外出。”
也不怪人恼火,段阎心想若是自己当了爹,要有个男的日落西山的时候来家里,说要带着自家闺女小哥儿出去办事,他也得急。
但事情紧,他去看了王荃的老娘,人当真病得不行,拉着他手说话的时候,进气多出气少,说上两句话就咳嗽,手帕从嘴边挪开,竟是丝丝缕缕的血。
要有得拖,他也不会调头就来找宋风随,也实是没得别的法子,这才舔着张脸求过来的。
段阎只有同宋五深解释:“实在也是病人症急,怕是久不得医治熬不过去。伯父若许我带了小宋出去,我定好生护着他,事后全须全尾的把人送回来。”
“要上田水村那头去瞧,今晚回得来都未必。”
宋五深夹着眉道:“他母亲和祖父问起来,我怎跟他们交待?”
段阎想着宋家两位病着的长辈,一下也默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