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岛里天下
人的事尚且能想法子来解决,天时却不是可以依靠人力所能改的。
腊月上,连日的雪,纷纷扬扬的来,只有比冬月还厉害的,现如今是整个大地都被积雪给厚厚裹住了,现在别说是进山,早间起身来,窗户都能教冰给封住。
镇子上人口密集,日日都有晨练的士兵结束训练后到街市上铲雪,开路,村野上人家住得稀疏,全凭着里正每日招呼了村民到各家各户去查看情况。
时不时半夜间就有土墙倒塌,屋顶压破。
从前宋家几口人在榴村上的那处老棚子,时间久了没得人住,挨着山脚,风大雪厚,一日夜里轰得一声响,隔日有村户下雪地里去刨菜,总觉着山脚那处少了什麽,只见白茫茫的一片厚积雪,半晌才想起老仓房没了。
村户瞅着平坦坦的甚么都没有,心里头还有些发毛,不敢自行前去查看,跑着去通知了里正,召了好些个村民一同前去查看,方才从厚厚的积雪下头刨出些老房子的墙和草顶,房屋早已经塌得扁扁的了。
村上挨着房屋的树木,年久了,农户们看着长大的舍不得砍断,便给剔了枝丫,就怕承不住积雪,忽得折断下来打着人,再砸着屋。
岩镇那头且还好,不缺柴火和粮食,只日日扫着屋顶的雪和打冰棱子,赤山这边的乡户就吃罪了。
冬月上让教进山打柴,觉着受了逼不情愿,去了山里也没怎么尽心的干,收了三五捆的柴火,转就进了腊月里,这厢铺天盖地的积雪,就是自愿进山也进不去了。
屋子里要不烧火烤炭,活就跟住在冰窟窿里似的,浑身僵得跟死了没甚么两样,别说是老弱,就是年轻人也受不了,一双胳膊腿儿,撸起袖来,全是冻伤冻坏的疮!
一口气儿吸进肚儿里,肠子脾胃都像结了冰似的,人咋收得了嘛。
没得法子,必须要烧着火取暖人才有口活气,奈何柴火又少,连着烧个三五日,那般懒散非要等着家里柴火用得差不多了才进山去捡柴的人户,率先没得了柴火取暖。
这关头上,去借也借不着,要能抢到都去抢了!有的农户便把村里的树砍来试着烧,然则生树干教雪给浸久了,点都点不着,只能先劈开了晾上。
实在熬不住的,只有顶着风雪进山去弄柴火,然而这一去,就再没见回来,村里去找,漫天寂白,连尸首都寻不着,白白葬身在了苍茫的白雪之中。
此时捶胸顿足的悔恨没听衙司的安排趁着雪还没封山的时候,进去多拾掇些柴火。
可炭没落在脚背上,哪里又晓得疼呢。
村落间,陆续有些上了年纪不经冷冻的老人,在家里的榻上躺着,不知甚么时候就没了气儿。
凄惨的是天寒地冻的,死了连下葬都难弄。
小孩儿也给冷冻得嗷嗷哭,年纪幼小,不晓得是雪灾天寒,光晓得难受啊!
于是村里城里,把家中能烧来取暖的物件都给收拾来用了,初始还只是木头杌儿,长凳,脚盆;后头连桌子、碗柜、床板、帐子都给劈来烧了。
乡邻间都在抱团取暖,做饭一兑儿的做,烤火一家出点儿柴,几屋子的人都聚在一处。晚间睡,都不分甚么亲疏,男子一屋,女子一屋,就围着个火盆儿十几二十个人横七竖八的睡。
衙司在两镇间都给设了柴炭接济处,与那般家里头实在是没得了能取暖的物件的人家分发了些救济。
如此才稍是稳住了些灾情,奈何赤山人口多,衙司从岩镇运了好些回柴炭过来都只能勉强吊着些命。
宋风随最是怕冷不过的,遇着这多少年都难遇着一回的雪灾,一样吃罪得很。
瞧着外头的惨状,往年过冬屋里少都要放两三个炭炉炭盆的,今年也只使一个了,想是能节省一点算一点,老百姓苦成那般,他一个人肆意糟蹋,心头怎过意得去。
这般就全依靠着段阎了,夜里几乎都是钻在人怀里睡的,好在天再如何冷,他这丈夫的胸膛和怀抱都是一如既往的暖烘烘的。
不过就是有一点不好,天太冷了,他夜里睡觉也得穿上两件柔软的衣裳才睡得下,十分不情愿脱衣。
偏是段阎,这月上除了练练兵,没有太多的事,尽把心思都放在了晚间关了房门以后上。
一连暗里明里的推了人五六回了,小宋哥儿今晚又吃了人亲手包的小混炖,吃人嘴短,到底是应承了。
两人有些日子没曾行事,这忽得来一回,竟是格外得趣味,折腾了竟是快两个时辰。
罢了,累得宋风随胳膊都抬不起。
段阎餍足的在人圆润的肩头上亲了一口:“你日日都练着手脚功夫,旁的不说,体能当真是提高了不止一点儿。
瞧今朝下午还练习了一个时辰,晚间又和我在灶上擀面,这会儿.........”
宋风随费力的抬起手来捂住了段阎的嘴:“不许说。”
这人往前多正经,现在也是学会了一本正经说荤话了。他耳尖有点红,说得好似他辛苦勤谨的练习,是冲着更好的办这事儿才学的一样。
段阎一并连人的手掌也亲了亲:“好好,说不得,说不得。”
宋风随哼哼了两声,想说点儿什麽,实在累乏了,靠在人的怀里便睡了过去。
窗外的风吹得呼呼响,段阎也欲是抱着人睡了,眼睛却瞥见放在他胸口上的手,修长的手指间红彤彤的,他轻轻摸了摸,红斑晕开瞬间有恢复了红,一顾是擦霜抹膏最重保养不过的小宋哥儿竟也长出冻疮了!
他眉心一紧,颇有些心疼。
转又摸了摸人睡前才泡过的脚,竟又转凉冰冰的了。
他躺不住,小心翼翼的下了床,偷摸儿的去添了一只炭盆放在屋里。
寝屋里多了一盆子炭,没得会儿体感就更暖和了,蜷缩在他怀里的人明显睡得舒展了些。
段阎眉心方才展开,待着天不亮,人还没醒前,他又把多添的炭盆给收拾了出去。
他也认他很偏心。
可殚思极虑做的一切,最本质的目的不就是想让小宋哥儿平平安安的,过得舒服点麽。
第79章
这场雪灾一直持续到了次年二月上,连日里的鹅毛大雪,终于稀薄,偶时总算能见着些太阳,积了近三个月的雪方才有融化的迹象。
但二月里也还是隔三差五的在降雪撒雪粒子,才且化开的雪前日里才消融些,隔日便又被新降下来的雪给填上,寒冷不输隆冬。
镇子上下看着没完没了的雪季,心头愁的不成,不光是取暖的柴火用干净了,更是忧愁今年这春时,田地教积雪盖着,地都翻耕不得,又谈何播种。
去年本就已经受了旱灾的影响,庄稼欠收,今年还这情形,天怕是要绝人。
至三月间,倒春寒来袭,又厚降了两场大雪,好在这回的大雪后,天气慢慢回暖,才算是真绝了降雪。
一连三个大晴天,城里的积雪融的融,人力协助清理,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宋风随见着天时转好,再不是灰压压的雪雾天,心情也跟着开阔了不少。
这日扯了马,两人说一并去乡下间看看。
城外积得丈高的积雪一日日化开,漫长寂白了几个月的山峦方才显露出些本色,树木从千篇一律的白,慢慢变做了原本的绿。
只是遭了几个月的压迫,抖开积雪的树木,歪的歪,倒得倒,大片被压趴的竹林始终弯着,再难直起腰来。
林子间“咔咔、簌簌”的声响不断,融化的雪直从树枝叶子上落下,山林里像是在下箭雨似的,竟是比雪日间更为危险。
近处的村野,那些高处向阳的地皮子率先显露出土地来,原本生长的草啊菜的,全变做了黑褐色,软趴趴的贴在地上,一脚下去,变作浆糊,又软又滑,直教人恶心。
宋风随裹得厚厚的,骑着马儿从雪化开的地间过,虽不曾踩着湿泥地,但也能闻着一股腐烂的草木叶子气味,受太阳轻轻一烘,潮湿又还发臭。
他皱了皱眉头,觉得胸口闷闷的,胃里有些翻江倒海。
段阎的马儿并在一边,他从远处坍塌下来的石土坡上收回目光,转瞅见人不大痛快的神色,驱马靠近了些:“看着有太阳,雪融化却吸走了热气,空气里湿润,这气温比下雪时还低,冷得渗骨头,我先送你家去罢。”
宋风随却摇摇头,只能在屋里守着炭炉的日子过了几个月,好不易出来透口气,他如何肯急着回去。
“我还好,不觉着冷。”
他说罢,长吐了口浊气:“大抵是见着雪后这景象,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如何是滋味,草木泥土教泡得稀烂,到处都是压断的树木和倒塌的棚屋,这片土地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战事后的战场,满目疮痍破败。
农户们都顶着大雪初霁的风寒清理道路,修补屋子,身影匆忙又还凄凉。
段阎也不知该作何安慰,毕竟他看着城外的景象,心中也不大好过,且他晓得一切还并未就此结束。
他轻轻揉了揉了宋风随的脑袋,两匹马儿就要跨过水渠,不想马却停了下来。
雪融化,村里的沟渠小溪中的冰水激增,四处都是“轰隆隆”的水声,冰碎裂开,沟渠畅通以后,从上游里带了许多残枝碎木下来,更甚时还原本生活在山林里的野鸡、野牛、兔子、山鹿的,冻死以后尸体顺着河沟被冲了来。
马匹停下,两人便下意识的往河沟里看去,皆是一惊。
段阎连忙朝着前头正在收拾山壁滑坡堵住了路的民户喊:“快过来几个人!”
那些个民户闻声急忙快步往这边跑来,人停在沟渠边上,望着里头的场景,都惊了一吓。
只见残枝团积,堵住了沟渠,上游下来的杂物都被拦在了一起,甚么树根冻坏的庄稼,独只的鞋啊,死了的鸡都被拦在了一处。
这些也便罢了,最为渗人的是里头竟有个面朝下,受溪水冲得上下浮沉,却始终又飘不走的尸体!
看着衣着和体型,当是个男子。
几个民户在段阎的带领下,七手八脚的把那尸体给弄了起来。
宋风随赶紧从马儿上下去,尸体翻至正面,一张煞白的脸一下子露了出来,青天白日的,活也将民户结实吓了一跳。
“这模样了,认不出谁咧,不像俺们村的人。”
“咋在这处栽着嘛?昨日俺打这边过都没瞧得有。”
民户有些不忍直视那尸体,虽是未曾溃烂,但在水里泡了不知多久了,发胀发馒,形自不乐观。
宋风随强忍着身上的不适,走近去查看了一番,他紧皱着眉:“这人当是没了多时了,不是三两日的事,少也得足了月。怕是不知死在了上游的哪处雪地里,没人发现,教雪给盖住冻存了许久。”
听得河溪里捞着了死人,附近的村户都跑着过来看。
段阎询问有没有人认得死者,许多人都摇头,还是村里正来看了,说是有些像前溪村的村户,这前溪村恰好在这处上游。
死者为大,段阎安排人将尸体给盖了白布,喊前溪村的人来辨认,下午些时候,果是有户人家来将尸体认领了去。
苦主哭诉,冬里家中没得柴火取暖,男人出去寻柴,一去就没回,找了许久都没找着,竟是不想最后在下游的村上发现了人。
大伙儿都唏嘘得很,这场雪灾,冻死了不少老弱,出门失踪了的人也不少。
过了这日,雪消融,陆续有人发现了些尸体,不是河溪里,便是土坡凹子间,都是那些出去寻柴出了意外死在了外头的民户,冬里漫天的厚雪找不见人,雪化了,什麽都显露了出来。
更奇的是,出现的尸体有好些个都没得人认领,问遍了城里和各个村子都比对不上。
估摸是赤山外头,县里那边的民户,教溪河给冲过来了。
虽没得人认,段阎还是教把这些尸体给安葬了,外在两个镇子都在镇郊上办了义庄,好是方便处理安置那些无名尸。
他估摸着赤山再往外一带,受的灾情定然比赤山和岩镇还重得多,要不得不会那样些的尸体飘到赤山来,捞着的尸体数量,比他们自己镇上出事的总人数都要多了。
故此,段阎特地安排了人出去查看了一通,回来时,探听的公差直摇头:“死伤无数,村落间,无主的空屋三两步就能见着一间。
使了两个饼便打听出,他们雪季上没有柴火使,县里也不管,村子间的秩序十分混乱,家中男丁多的,结伴出去抢夺柴火粮食,不说冻死饿死,光是抢夺时打杀就死了好些人。”
“那些死干净了人的屋,连茅草房梁都教人给剥了去做柴烧,光是留下几面光秃秃的土墙立着。”
衙司里的主事官员听得外头的惨状,不由都接连摇头。
天灾无情,久居灾害下的人也会失了人性,若不是赤山和岩镇有人主持秩序,不一定会比外头强,只有更惨烈的。
说罢了,衙司上的人各宽慰了几句,散去忙春耕的事。
赵公差跟在刘税官身后一兑儿去了他的官署室里,感慨了一番:“到底还是大人有决断,当初定下同岩镇投诚,两镇子合并做了一家。去年冬月间,要没得岩镇那边粮啊柴的调送接济,这场雪灾咱还真吃不消。”
原在赤山官署上的吏房官员也附和道:“岩镇没有咱的铁料未必过不下去,赤山要没有岩镇接济的柴粮,却是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