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二月春风
终究是……
无法两全。
此刻,他好像理解了宁丞的做法。
与从前不同,从前是厌倦了这无休止的闹剧,而现在……
他抬手,这一次终于触碰到了宁修的发梢,指尖的微凉与发丝的柔软相撞,让帝清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他声音轻的像一丝喟叹:“结局从未有过改变,只是分了早晚,小修……”
未尽的言语但宁修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帝清不让他心有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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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拙劣的演技
宁修行走于漫天飞雪中,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转眼便染白了他的发梢与肩头。
朔风卷着碎雪,一路席卷他的身影,脚下的积雪松软厚实,每一步踩下去,都陷出深深的印痕,又很快被新的落雪温柔覆盖,如同那些被时光试图掩埋的过往。
宁修指尖拂过心口,感受着那里点点温热,他眼底晃动的情绪,是这漫天飞雪的雪原也染不凉的。
宁修仍记得,他与帝清的最后一句对话。
帝清染了笑意的眼眸就那么一点点在他眼前放大,最后错落而过,温热的气息停于他的耳边:“甘愿死在小修手里。”
“呵……”宁修从回忆里抽离,轻轻呵出了声,说不清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
只记得待他回过神时,帝清已经依他所言将本源莲心再次从胸口挖出,带着帝清温热的气息,就那么停留在自己的掌心。
以及那句“甘愿死在小修手里”,晃在耳侧。
曾经一句漫不经心地‘想看看你死的模样。’
换了一句毫不在意且愉悦的‘甘愿死在小修手里。’
到了如今的一句含着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本源给我。’
换了一句依旧是愉悦的‘甘愿死在小修手里。’
宁修分不清自己是不是不想让帝清去死,他只是觉得……
只是觉得什么呢?
宁修愣在了漫天飞雪里,他抬眼看着漫天飞雪遮挡了他的眼眸,耳边的那句“小修,我长你数万年之久,但从未有人教过我,什么是爱,什么是恨,如何去爱,又如何去恨”却是无比清晰,清晰到宁修甚至觉得帝清同他一起回了雪原。
他驻足于雪原良久,才将漫天情绪收敛干净,重新踏上了回雪狼一族的路。
……
新雪覆盖了血液,暗红的色泽在皑皑白雪中渐渐隐去,只余下一片近乎残酷的洁净。
宁修站在雪地里,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珠,被朔风一吹,冻成了细碎的冰粒。
染了鲜血的乌金铁扇化作点点星芒散于指尖。
方才叛徒伏诛时的嘶吼与挣扎,仿佛还回荡在耳畔,可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有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狠厉。
生路?
宁修冷笑,祖祖辈辈用血杀出来的好路,谁敢跪在远处高呼生路?
谁都不许跪。
“清理干净,莫让族中幼崽瞧见。”宁修侧头对身后的族中守卫吩咐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这血,染他一人便够了。
他会像从前的宁丞一样,将所有的污秽血腥都拦在新雪之外。
残局被处理干净,宁修却站在原地,望着那处被新雪层层覆盖过的被血染透了的地方。
他指尖拂过胸口,那里带了一丝迟来的钝痛。
他知道族内有叛徒,却不知叛徒里会有他的族叔,那个说“你父母兄长皆战死,从今往后,你便是雪狼狼王,自此,便无人再护你,而你亦要坚守起雪狼狼王的责任,护我雪狼一族无恙,你可能做到”的族叔。
宁修指尖微微攥紧胸口处的衣襟,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从前的帝清也是这种感觉吗?
被信任依赖之人,推入绝境,九死一生。
好半晌,宁修才止了笑声,他只看着远处白茫茫的一片,眼底情绪令人捉摸不透。
……
九重天天牢。
寒铁锁链穿透肩胛骨,将帝清的身影钉在冰冷的石壁上。
一袭白衣早已被暗红血渍浸透,凝固成深浅不一的斑块,边缘还凝着细碎的冰碴,刺骨的寒气裹挟着化不开的血腥味,啃噬着他本就溃散的神魂。
可偏偏,胸膛处还有一星半点儿的温热在一点点修补着他溃散的神魂。
拉拉扯扯,让他活不得,亦死不得。
帝清垂着眼,鸦羽般的睫毛上落了层薄霜,遮住了眼底情绪,只露出线条冷冽的下颌。
身上处处皆是伤口,血珠顺着衣襟滴落,砸在地面的积水里,漾开细小的涟漪,转瞬便冻成冰珠。
身上痛与神魂的钝痛,都不曾让帝清心里起半分情绪波动。
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遭的。
帝渊做梦都想抓住他毫无反抗之力的机会,将他再次囚禁起来。
一阵寒风自牢门外灌来,掀起他染血的衣摆,露出手腕上狰狞的锁链勒痕。
他缓缓抬眼,眼底一片死寂,映着牢顶投下的微弱光粒,像极了雪原上即将熄灭的星子。
“瞧瞧,我们寡情少欲的帝清主神,怎么就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
嘲讽的话语落在帝清侧耳,却不曾牵扯了帝清的情绪,他只看着眼前一身玄衣,面容与他一样的人,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淡漠,“帝渊,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毫无新意。”
帝清将后面几个字拖的极慢,极轻。
可再怎么轻飘飘的话语,落在这儿空荡荡的天牢里,都无比清晰。
帝渊嗤笑一声,也并不恼怒帝清的话语,他踱步到帝清前,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冰粒,发出细碎的声响。
帝渊伸出一只手,用指尖挑起帝清的下颌,看着帝清只是垂着眼,睫毛上的霜粒簌簌掉落,混着嘴角溢出的血沫,平添了几分破碎感。
他收回指尖,俯身靠近帝清,揽了一腔嘲弄看戏的意味,“你也还是跟从前一样……”
帝渊话语顿了顿,就再次嗤笑出声,语气加重:“愚蠢。”
帝渊直起腰,看着帝清眼皮也不抬的样子,再次端起嘲弄:“从前是为了我,现如今是为了雪狼族那个小崽子,帝清啊帝清,你怎么就是学不乖呢?总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情感,让自己陷入绝境。”
许是帝渊的嘲弄起了作用,寒铁锁链猛地绷紧,帝清垂着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底的死寂终于裂开一丝缝隙,快得让人抓不住。
帝清掀了眼皮看向面前的帝渊,嘴角一点点勾起弧度,那笑意浅淡却带着刺骨的凉,混着喉间溢出的血沫,“帝渊,不若我们打个赌如何?”
帝渊挑眉,看着帝清这副样子,起了些兴趣,他扬了声调,含着轻嗤:“赌?赌什么?赌宁修会不会来救命?”
帝渊满腔嘲弄都懒得遮掩,他冷声道:“雪狼一族自身难保,你指望谁能救你?待我寻到本源莲心,便是你的死期。”
帝渊俯身,凑近了帝清的侧耳,慢条斯理地拖着强调,唤出了那个数万年都不曾唤出的称呼:“我的好弟弟。”
帝渊的话语并未换回他预想之中的反应,帝清只低低地笑出了声,混合着咳血的声音与寒链碰撞石壁发出沉闷的声音。
帝渊眯着眼,有些摸不准帝清笑什么。
好半晌,帝清才堪堪止了笑意,他抬眼,语调极轻:“赌你是生是死。”
随后帝清嘴角弧度上扬,看着帝渊在那一瞬间变了神色,他一字一顿:“我赌你死。”
我赌你死的话音才一落下,帝渊脸上的嘲弄瞬间僵住,眼底的阴鸷如潮水般翻涌,他猛地攥住帝清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狠戾得几乎要噬人:“你找死!”
帝清丝毫不在意帝渊的暴怒,他被帝渊拽得身形晃动,肩胛骨处的寒铁锁链深深嵌入皮肉,新的血珠瞬间涌出,染红了本就斑驳的白衣。
可帝清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笑得愈发轻淡,血沫顺着嘴角滑落,滴在帝渊的手背上,带着刺骨的凉,帝清看着帝渊,他笑着却语气凉薄,不带半分起伏:“但求一死。”
轻飘飘的话语落于帝渊耳中,意外的抚平了帝渊的暴怒,他半眯了眼,就那么打量着帝清,眉目间掀起疑惑,“你先我一步找到了本源莲心?”
疑问的话语却是陈述的语调。
下一刻,帝渊猛地出手,那只手直接没入帝清的心口处。
帝清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没哼出半声。
“没有?”帝渊蹙眉,指尖在空洞的胸腔里摸索,只触到一片黏腻的血肉与微弱的温热,那点温热顽固得惊人,却绝非是本源莲心。
他猛地抽手,带出一串暗红的血珠,溅在冰冷的石壁上,“你把莲心放在哪里?”
帝清只笑。
帝渊捏着帝清的下颌,迫使帝清对上他的眼睛,他冷笑:“你把莲心给了那狼崽子?”
帝清慢慢合上了眼,似是失血过多有些疲倦。
见帝清不语,帝渊也不甚在意,他甩开帝清的下颌,看着帝清嘴角涌出的血液随着他的动作而连出血线砸落在地,他语气阴鸷,“无妨,待我踏碎雪原,当着你的面杀了他取出莲心,也好让你得偿所愿,与他做一对亡命鸳鸯。”
帝清的声音依旧平稳,睫毛上的霜粒随呼吸颤动,“你高估了自己,亦低估了我。”
数万年前的情况还历历在目,他又怎么可能同样的错误犯第二次?
明知莲心对帝渊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他又怎么可能什么也不做,就把莲心给了宁修?
此话一出,帝渊半眯了眼,陷入了沉默。
倒是忘了。
帝清与自己的天赋不同,他是隐匿,自己却是掠夺。
好半晌,帝渊才缓缓开口,“那便看看,你在那小狼崽子心里,有几分重量了。”
帝清掀了眼皮,神色如常:“怕是要让你失望了,这场赌局,我赢定了。”
杀一人,换万万人活。
帝清觉得,这种事情不需要教,宁修亦懂。
帝渊嘴角漫开冷意,他就那么与帝清对上,一字一顿:“再加上宁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