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尽头
这么想着, 薄光终究还是暂行上岸,找个地方适应着自己新涨的神力。
而他选择栖息的岛屿正是原本世界他的封地。
毕竟虽然人类的帝国不同,可每个世界的岛屿板块还是基本一致的。这也使得薄光在上岸以后, 很容易便适应了当地的风土人情。
后来几日,他就这么宿在岛上的各式旅馆中。
近来似乎又是什么神明庆典,又或者是在为一个月后的神诞日、亦是神宴日预热。总而言之,这些天里整座海岛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随手扣上庆典面具的薄光就这样看不清神色地漫步其间。
大概是世界不同心境不同。有那么一瞬间, 行走在游客间的他倒是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阿蒙注视喧闹又隔绝喧闹。
原来对着整个世界寂静旁观, 是这般难以形容的感觉。
纵使人潮汹涌,他跻身其中,但那种骨子里的格格不入依旧呼之欲出。
明明每一寸空气、乃至每一道喧嚣都那么相似,可他就是无法被触动分毫。
这不是他的世界——在此之前,薄光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哎呀,小哥!”随着薄光脚步的逐渐放缓,某个卖饰品的小摊摊主以为他是对摊位上的东西感兴趣,顿时热情地开口介绍道:“看你腰间的星辰挂坠,想来也是为了观赏‘星落大道’而来吧?”
“但是黑色看着难免没那么喜气,看起来不太适合你,要不试试这颗金色的?听说在星落大道上拥吻的情侣,情感会如恒星般永恒。即便你自己不用,也可以买一个当作纪念品嘛。我们这里可是真爱圣地,说不准晚上就遇到了你想送的人呢?”
此刻薄光其实没太听摊主在说些什么。
他只是借着观赏金色宝石的举动,自宝石的映射中观察四周。
虽然这一刻,他依旧没有看到任何不对劲的景象,然而他就是莫名感觉到,有什么在如影随形。
甚至并非只是今日。
事实上从他踏上这座岛屿起,无论是他于高楼听风听雨,还是在酒馆自斟自饮,哪怕是在他孑然穿行在人群的时候,他都若有若无地感觉到某道视线的存在。
一次或许是错觉。那么两次三次,乃至他的每一个瞬间呢?
如此熟悉的庆典,如此绞缠的注视,又是如此汹涌的人潮。
薄光脑海里曾浮现过阿蒙的身影。
因为对深渊来说,在阴影中寂静注视实在是前者的拿手强项。
然而在他拿起金色宝石以后,甚至比这更早,早到摊主说出那句“黑色不太适合你”时,那道似是骤然沉了几分的视线,却让他不得不想到了另一个存在。
一个天生与海岛无比契合的存在。
不知何时,岛上已是日落月升。
一直顺着人潮而行的薄光,理所当然地来到了那条最著名的星落大道。
此刻景如其名。
海岛上的夜色本就比城池透彻。而随着漫天星光一朝倾泻在地,退潮的海水翻腾着折射光辉,就这样将这份柔光与潮水的潮涩一起,一同氤氲在了这条无有灯火、只有星辉的街道上。
当明月完全高悬的刹那,街道上的热烈似乎也随之攀升到了顶峰。
无数情人在这里嬉笑着诉说爱语。
也就是这时候,薄光站在街道唯一无光的角落中,若有所觉地越过重重人群,就此瞥了眼远处的海岸。在撩眼的那个瞬间,他似是叹息般地极轻微地念了句什么。
这模糊的声音使得他周围的情侣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因为某一秒,他们好像听到了某位海神的名字?
可谁会在这样的时候,在这样的地点,直呼海神的名讳?
同一时间,海上骤然起风了。
一开始,众人还不以为意。然而随着夜风的愈演愈烈,尤其是连退潮的海浪都开始反常地翻涌后,有些惧怕这是海啸前兆的游客们再也顾不得其他,纷纷焦灼着退去。
唯独先前位于薄光前方的情侣们在离开前,再次回头看了依旧在角落里的薄光一眼。
不是,这样奇异的动静……
刚才他们该不会没听错,这家伙真的胆大包天地念的是海神名讳吧?
所以接下来他们就要因为这人的冒犯,直面海啸般的天灾了吗?!
情侣之中,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的男方顿时气不过地想要问个清楚。然而就在他想回去找薄光理论的时候,一旁作为爱情之神信徒的女方却像是骤然察觉到了点别的东西。
只见她先是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声势浩大的狂风海浪,随后又看向了薄光所在角落,仿佛欲言又止地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她还是神色微妙地选择了沉默,并且直接拽住了身侧的爱人,就这么头也不回地拽着对方朝着来路走去。
随着最后两人的离去,此刻街道重归静寂,以至于潮声风声都显得越发清晰。
这份风雨欲来的静寂仿佛在隐晦地昭示着什么。
随后,先前薄光的那句低语便于他再次开口时,悄然浮动在了风中。
显然,之前那对情侣并未听错。
因为此时此刻,他念的正是:“阿尔法。”
而他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一道漫不经心的脚步声便穿过薄光身后的海风,一点点蔓延在这片星光大道上。
至于此刻的来人……
就像薄光此刻以陈述语调念出的第三声那般。
来人正是海洋之神阿尔法。
第95章 神权榜(二十三)
身后的脚步声并不深重。
那种似是应和海潮的散漫声响, 听着与故事里步步踩在刀尖的美人鱼截然不同。
可纵然再不同,那也的确是切实踏在地面的声音。
而这样的脚步声……
“阿尔法。”
这是薄光今夜第四次念出这个音节。而这一次,自海岸行于他背后的神明终于有了回应, 只是他所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一声意味不明的重复:“阿尔法?”
与这声音一同落下的,还有后者似威慑似恐吓的、轻飘飘搭在他后颈的右手。
再然后,薄光就听这位海神低嗤着继续道:“小鸟,说说看啊——今晚你叫的是哪一个阿尔法?”
讲道理,这简直多此一问。
若非今日早已对来人的身份有所揣测,若非在海风骤起的刹那, 他就已然笃定对方是他所熟悉的、来自他原本世界的那位海神, 他又怎么会让那只轻而易举撕裂血肉的手搭在他的脖颈?
阿尔法分明也清楚这一点。但凡自己认错了他, 这家伙会是现在这种态度?怕不是早就开口讽刺了吧!
念此, 薄光根本没理会阿尔法的明知故问, 只是自顾自地反问了起来:“所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这个世界?是今天我走上庆典的时候?”
说这话时, 薄光本想侧身看向身后的神明。然而后者搭在他脖颈的指尖,却在他即将侧头的那个瞬间微微收紧。这种似是捏住小鸟后颈的动作,使得他完全没办法转身。
这一刻, 薄光也懒得去计较阿尔法究竟是在一时兴起地恶作剧,还是单纯地不想回答了。
考虑到神明情绪动荡时体温会随之升高,既然看不清海神此刻的神情, 他干脆根据颈间指腹的热度来自己寻找答案:“卖饰品的摊位上,我感觉到的那道视线是你吧。”
没有否认,并且摩挲他后颈的指腹又烫了几分。
按理说这应该就是正确答案。可或许是最近感性超脱理性的状况实在太多,此时感觉到后者体温的薄光, 出于某种直觉,莫名地推翻了这个最可能的推测, 反而近乎玩笑地追问了一句:“既然今天是你,那么该不会七天前也是你吧?”
七天前,正是他刚踏上这座岛屿的时候。
此刻依旧没有否认,甚至按在他后颈的温度愈发灼热起来。
所以这些天里如影随形的视线,的确都来自于他身后的阿尔法。
……这怎么可能?
虽然从阿尔法承认今天注视自己的人就是他开始,薄光已经起过近来注视他的人,会不会一直都是这位海神的念头。然而这个念头刚刚浮起,就被他自身荒谬地先行否定。
因为和先前的埃不同。
这个世界的海洋之神根本不清楚他来自异世,于是从一开始,他就不可能如埃那般主动跨越世界,去和自己世界的阿尔法争夺记忆。
至于本世界的阿尔法主动前来这里……
且不说这个世界的神明比自己世界的要强上一筹,哪怕两个世界主神实力对等,之前主动跨越世界而被反噬的前车之鉴还在那里,阿尔法哪怕再张狂,总不能看不懂自身的胜率吧?
尤其是他还是相较而言更弱的一方。
这种最直白的实力劣势,再加上横跨世界的损耗,即便十死无生,都还是薄光说轻了。
像这样几近为零的胜率,与其说是厮杀,不如说是送死。阿尔法根本没理由明知故犯。
甚至于薄光在问出这样的问题后,都觉得自己问得愚蠢。
所以怎么可能会有人去蠢到去赌一个无望的奇迹?
然而此时此刻,还是没有回应。
这般异样的寂静,不禁让薄光也随之沉默起来。
其实今夜海风乍起时,他只以为阿尔法是用了什么方法,暂时占据了这副躯体,并且以这样的方式帮他让这个世界的海神破戒而已。虽说前者同样危险,然而偷袭之下争夺躯体的一天使用权,与永久争夺力量的危险性终究还是不同的。
可是阿尔法默认了。
也就是说,这些天他所感觉到的视线真的全都是他。甚至不仅是这些天。
“……那夜在海里,忽然出现又消失的,也是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薄光只觉得已然移至他颈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而下一秒,那粗糙的指腹便再度伴着某位神明的哼笑,一点点揉按在了他的小痣上。
那样放肆的热度,就仿佛那夜的星火又一次重燃了一般。
但比星火更烫的,是阿尔法那嘲弄的吐息:“是我又怎样?”
那夜薄光在深海取黑珍珠时,所察觉到的海潮异常的确源自于阿尔法。
只不过它是源自这个世界的阿尔法。
而当时的阿尔法也不是因为对这珍珠施加了什么特别关注,才会在薄光动手的时候骤然出现在那里。他只是同样想要取出那颗黑珍珠,于是巧合地和薄光偶遇了而已。
要说他忽然想取珍珠的原因。
“这个世界的阿尔法对你一见钟情,那晚他本想咽下珍珠,然后去杀了阿蒙,结果走运地和你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