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尽头
也就是说,这场本该只为聚集诸神而办的婚礼,已然从里到外和真的没什么两样。
而在海神主殿外看清今日神婚的布置后,前来赴宴的众神们悬着的那颗心也彻底死了。
都已经布置成这样了,难道他们还要洗脑自己说,这是阿尔法为薄光选的坟墓吗?!果然那个请帖是真不能接啊,这不比死亡邀请函还要死亡吗?
可不接又能怎样?但凡今日托辞不来的,早已先一步在棺材里呼呼大睡了。
于是此刻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劝降,或者说祈降而已:“……阿尔法,先前和那位神婚的埃和阿蒙可是都已经沉睡了。你可要想清楚……啊!”
最先开口的神明话还没说完,奔腾的海流已经穿透了他的脖颈。
再然后,却是一道眼熟的阴影为余下神明挡住了海神的激流。
而此刻敢这么做能这么做的,当然有且只有薄光而已。
诸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导致这两位一杀一挡,但这一刻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等着阿尔法率先朝薄光发火——毕竟谁不知道海神对猎物的独占欲?如今攻势骤然被挡,就阿尔法那破脾气,怎么也不应该毫无反应吧?
就在诸神准备趁着他们内讧找机会逃脱时,阿尔法确实给了薄光反应,只是这反应和他们所想的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完全不同。
只见那个向来暴戾恣睢的海神这一刻非但没有以海流为箭射穿薄光,反而仅是嗤笑着无声道:“怎么?都已经献祭视觉成了小瞎鸟,就不会理所当然地享受这最后一天的豢养,非要出来自己觅食吗?接下来小鸟该不会还要倒打一耙,说是血液溅落的声音吵到你了吧?”
没救了。这家伙彻底没救了。
即便海神的声波再难懂,可在座神明神格各异,自然有能听懂阿尔法意思的存在。哪怕他们真的什么都听不懂,光看阿尔法那注视小鸟的眼神,他们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合着他们期待了半天,就期待了这么个货色啊!
现在他们甚至可以放言,三主神里最恋爱脑的那个非阿尔法莫属!
此时愚笨的还在骂阿尔法,聪明的已经转身突围了。
然而就在神明行动的那一秒,放肆的海流再次如利箭般穿射而来。
这一次蔓延的阴影依旧挡住了海潮,只是在抵住海潮的刹那,雷霆所化的锁链骤然代替海流,束缚住了所有行动未行动的神明。
瞥见这一幕阿尔法此刻倒是真的有点烦躁了。但他却依旧按捺住了蠢蠢欲动的潮流,任由着薄光动作。
毕竟小鸟一旦想要挠人,鱼也实在没什么办法。
就在阿尔法静默的下一秒,深海里直接狂雷大作暗潮席卷。只见铺天盖地的水汽就此与雷霆一起自海底升腾至了万米高空上,然后汇作了一道横贯天空的巨型水幕。
而此时此刻,水幕上所实时放映的,正是海神神殿内的景象。
当水幕升腾至最高空后,也是薄光以阴影化作的玫瑰刺穿所有神明心脏之时。
见状,同为神明的阿尔法却在一旁无声大笑起来。
原来他的小鸟不是想要挠人。
显然,这只小鸟是想要用他的利爪,去掀翻整个世界啊。
第52章 神弃榜(二十七)
“前菜已尽, 所以接下来某只小鸟是准备吃正餐了?”
自水幕出现的一刹那,阿尔法就已经明白薄光这么做的用意。
无非又是为了引动人族、乃至所有种族的情绪那一套而已。难怪当初小鸟吞噬了他的海啸,难怪小鸟不急着去侵袭其他族群, 原来是等着在今日以诸神之死,直接引爆整个世界。
第三纪元的人族屠尽第一纪元的诸神。
和这样蝼蚁撼天的弑神画面相比,他就算淹没再多的城池又有何用?这段时间他所引动的情绪或许都及不上今日薄光引起的零头。
念此,阿尔法难得平静地笑了笑。
然后仗着此刻薄光看不见,他就这么静静凝视着他的小鸟。
所以说,鱼果然太难豢养飞鸟。
尤其是在游鱼打一开始就只给予了后者杀意的时候。
而现在,作为海底的最后一位神明, 他所能给的鸟雀的, 似乎也只有这份无以排解的杀意了。
于是没有红线, 没有结缘。
在自海底寂静燃烧的婚烛中, 在不知何时奏响的《α》里, 肆意的潮水穿过奔雷撕裂阴影, 如利刃如利箭地刺向了薄光的所有致命点。
本就是最锋锐的刀,当他嗤笑着亮出刀刃时,哪怕是天地也无法让他退却分毫。
可这毫无留手的一击, 却恰恰正合薄光的心意。
他要的不是退让不是忍耐,他要的就是这么一场轰轰烈烈的奠基礼。
他要在整个世界的注视下,为第一纪元的所有神明送葬。
浪潮汹涌, 雷霆澎湃,阴影诡谲。
前者蕴含的时间流淌在阿尔法的熠熠神纹中,使得海神的每一道伤势都转瞬愈合;后者融合的空间缠则绕在薄光的璀璨金纹里,使得殿内殿外的海水大半都被隔绝其中。
而随着这场战斗的愈演愈烈, 于阿尔法的金眸愈发张狂的同时,薄光身上的金辉又一次开始蔓延——那不仅是举世的情绪在给予他回馈, 那也是海洋之神在为他抑制不住地动荡。
到了最后,薄光的恢复速度比之阿尔法本人都不遑多让。
若非这一次对战里,阿尔法遭受的誓言反噬不算太深,恐怕此刻胜负便已然定下。可打到这里,即便胜负未曾完全分出,但这场战斗的胜果早已分明。
余下的一切无非只是时间问题。
此刻连神殿外观战的世人都能意识到这一点,神殿内的薄光和阿尔法又怎会不清楚结果?
于是这一刻,反手以三叉戟挑起阴影蛇首的阿尔法并没有理会指尖的剧毒,也没有趁机越过空缺引爆海潮。他只是在战斗的余隙扫了眼夜光粼粼的海面,然后颇有闲心地无声道:“小鸟,高兴吗?你说的故事就要在今天彻底成真了。”
此时阿尔法所指的不仅是歌剧院里那个关于人鱼与自由的故事,他更指的是薄光曾经提及的有关乳海的传说。
传说中神明饮毒,人类大获全胜。
这不恰好就是今日的情景。
闻言,感知到阿尔法已然毒入肺腑的薄光缓缓收敛了指间的雷光。
献祭了视觉的他无法窥见阿尔法此刻的表情,然而在这二百三十五天的光阴里,后者晦涩的注视却早已如暗火般灼烧在他的每一寸神经上。
以至于这一瞬,他甚至能错觉般地幻视这条鲨鱼的嗤笑。
“……后一个其实是我瞎编的。”
在原本的传说里,饮毒的神明没有不能言语,喝下甘露得以永生的也根本不是人类。而那个传说中,还有一个偷喝甘露的邪神为了报复告状的日神月神,于是满怀仇恨地吞吃日月。
“哼,我就知道。”阿尔法漫不经心地听着薄光对原版的叙述。当薄光说到邪神追逐日月、吞吃日月时,他就这么垂着那双晦涩的金眸看着他的鸟雀。
身处一万米下的深海,无论日月都无法穿透他的世界。
可这世上从没有所谓的绝对。
哪怕是再晦暗的海潮,也会在血腥的供养中诞生夜光海这样的东西。
于是一万米海面上的薄光,终究还是不可抵挡地穿透了海洋。
所以根本无需薄光去编纂什么故事。
从他第一眼想要撕碎那朵玫瑰起,从他第二眼想要拽落那只飞鸟起,一切便已经注定了结局。
阿尔法顺应预言,遵循命运,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愿意。
显然,此时此刻追逐鸟雀吞噬鸟雀,就是他唯一想要遵循的天命。
而如果不能吞噬,那么他合该像海面那片至死不休的夜光海那样,以死供给以命豢养,然后反过来让鸟雀将自己从里到外吞噬殆尽。
毕竟……
这一秒,阿尔法的目光再度落到了薄光身上,然后缓缓扯了个笑。
毕竟,这是一只胜利的小鸟。
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不过如此而已。
然而自战斗外再次注视薄光后,海神原本嘲弄的笑意却一点点褪去:“你献祭了听觉。”
什么时候?
明明今日薄光一身婚服走向他时,这只小鸟还能听见海潮的喧嚣。可现在,薄光却不是在听,而是在感知——以天空以阴影感知声波,感知世界。
因为先前的战斗节奏太快,薄光又回答得太流畅,以至于直至此刻,他竟然才发现这一点。
薄光对此倒是答得非常坦然:“因为你又变强了,看来你已经想办法克服了誓言的反噬?”
今日这场水幕所汇聚的情绪力量从来不止在他身上,同样也凝聚在了与他对战的海神身上。都说鸟雀反哺,如果这能算的话,那就当是他对阿尔法豢养他多日的回礼了。
薄光此时的回答却只换回了阿尔法静寂的沉默。
和这份沉默一同蔓延的,却是潮流中渐起的血气。
此刻阿尔法身上再次崩裂的伤痕,正是薄光先前所以为的、被克服的誓言反噬。
虽然嗅不到、看不到、听不到,可这一刻溅落在阴影中的血滴已然无声昭示了全部。
一时间,整个海洋神殿都寂静了下来。
这些天为什么他很少被誓言反噬?今天他又为什么在战斗中被反噬的如此轻微?
想到这里,阿尔法原本已经逐渐沉寂的金眸于这一刻,终是忍无可忍地重燃起了憎恨与杀意。
是因为他找到阻却誓言的方法了吗?显然不是。
事实上原因很简单,简单到只是因为在反噬的痛楚中,在无人的深海下,他也随着一再将他错认的那只飞鸟,彻底分不清这份情绪的界限了而已。
毕竟飞鸟就是飞鸟,玫瑰就是玫瑰。
如果你的黎明和午夜都爱着鸟与玫瑰,那么太阳高悬后、夕阳沉落前,你难道就会不爱他吗?
那是神明也无法抵挡的眷爱本能。
于是他拒绝自己去爱的时候被反噬,他放纵自己去恨的时候依旧被反噬。
于是阿尔法无数次的心动,无数次的憎恨。
偏偏每一次最怨恨的时候,就是他最心动的时分。
以至于最后誓言发作时,他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因为不爱而发作,还是因为爱到仇恨而痛苦。
而现在,就在他接受这荒唐到可笑的爱恨,就在他悖逆求生本能地选择供给时,他的小鸟却因此献祭了听觉?
这就是游鱼强行供养飞鸟的结局么。
哪怕天幕坠落,海水倒流,生在天空的小鸟都不愿意奔赴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