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尽头
想到自己四弟那个“诸神终末”的名头, 这一刻薄星拿着酒杯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但他再怎么否认也没用, 因为无论他看上多少遍, 此时榜单上都切切实实地写着薄光的名字。
而此刻再次登顶的薄光却不是很意外这个结果, 他只是静静地抬眼看着今夜的天幕。
然而当他看清天幕上缓缓播放的画面时, 他已经送至唇边的酒盏骤然一顿。下一秒, 整个青铜杯盏混着刚温好的烈酒,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绽裂在他的指间。
温酒转瞬即凉。
这一瞬薄光却没去擦拭指尖缓缓滴落的冰冷酒液,而是不带半点喜怒地撩起眼, 一寸寸捕捉起了天幕上的所有细节。
——因为今夜的天幕,是以一具棺椁开场。
绕以朱漆悼词的内棺,辅以金丝楠木的外椁, 兼之绘着腾云之凤的、半开半阖的棺板……
还有最后的最后,那半开的棺椁中层层铺满的黄玫瑰。
这样特殊的棺椁规格,这般指向分明的陪葬花朵,即便此刻棺椁里空无一人, 可满殿谁人认不出这是谁的葬礼?!
这只会是皇后薄雨的葬礼。
没等众人惊呼出声,天幕的镜头再次顺着棺椁向远处移动。
那是手执黄玫瑰, 自雨中独自朝停灵处走来的薄光。
而此刻他身披的白麻丧服,又一次无声验证了这是一场为谁而办的丧礼。
只见天幕上的薄光就此在棺椁前顿住了脚步。再然后,在他垂眼看向那片黄玫瑰、似是陷入回忆的刹那,天幕终于放起了关于这场丧礼的全部始末。
起因是薄光二十岁生日的前夜。
当时的薄光正倚在寝殿的宽椅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明日受封仪式上自己的那身公爵服饰。那黑底金线的衣袍配上精心绣制的四爪蟒纹,似乎里里外外都写着“穷奢极侈”四字。
而一旁送来礼服的薄雨看着成衣,却颇为嫌弃道:“为什么公爵的礼服上只能绣四爪?我的小太阳都要远赴海边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临走前穿一下龙袍有什么不行?”
这个恐怕是真不行。
薄光闻言本是想笑的。毕竟龙袍这种帝王的专属,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给谁穿?别说薄帝国还没有皇太子,就算真有,皇太子登基前所能穿的,也就只是这样的四爪蟒服罢了。
然而因为薄光已经决意在明日赴死。
于是在这人世的最后一天,想过千万种告别方式的他选来选去,终是选了最烂的一种。
——他非但没笑,反而故意和薄雨吵了起来。
当他还存活于人世时,以他所受之圣眷神眷,薄雨说什么都无所谓。哪怕她当面对着薄阳抱怨,为什么不考虑让他当皇太子,后者也只会一笑置之。
可如果他死了,那位对他那个“诸神终末”的名头寄予厚望的皇帝,必然会有一种受骗的愤怒。他曾经所拥有的神眷只能让薄阳忌惮着不去迁怒薄雨,却无法再让对方继续容忍薄雨所有的冒犯。甚至薄雨过往的一切言行都会被其拿出来重新审视。
所以这一刻,薄光干脆发挥着自己那恣意妄为的人设,在皇帝翻旧账前先一步和薄雨闹翻。
至少他要保证在外人的眼中,薄雨对他的死毫不知情。
且不管这一招有用无用,总归是聊胜于无罢了。
念此,薄光直接靠着软椅,听不出喜怒地开口道:“四爪也好,五爪也罢,有什么意义呢?反正这些东西一开始就不在我的选择范畴内。打出生起,我诞生的意义只有一个——那就是去敬爱神明。”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朝薄雨笑道:“母后,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毕竟这可是当年你所给我的,唯一一个的选择。”
说完后薄光便移开眼,没去看那一瞬薄雨的神色。
他都说了,他最多就是一个三流演员。倘若真的看清后者面上的刺痛,他就没有办法再这样表里如一地演下去。
半响,就在薄光以为薄雨会沉默地离开时,站在衣桁前挂起礼服的薄雨却轻声开口了:“有的,小太阳。只要你想,你一定会有的选的。”
如果说先前薄光只是在做戏,听到这里,他却真的有点心情不佳了。
他决定于明日赴死,难道真是因为他天生不想活吗?
从神眷到神婚,但凡能试的他都抛却所有努力去试了,可最后等待他的依然是这样无解的结果。
所以他究竟能有什么选择?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这一刻,薄光却罕见地无法心平气和。直至薄雨走出他的寝殿,他才闭了闭眼缓缓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出生时的一切已经是薄雨所能做到的极致。
可这二十年的肆意妄为可能真的放纵了他的脾性。无论面对皇帝还是神明,他都可以伪装到最完美的模样。唯独面对薄雨,他总是忍不住那一份没来由的怨愤。
尤其是在每一次誓言反噬的疼痛里——比如说现在。
从今日薄光决意赴死,他的心脏就无时无刻不在骤痛,因为他死亡的结果绝不在那位主神的接受范围内。大抵是今日真的背誓太深,和以往的骤痛不同,这一次自心脏至骨髓的连绵痛楚一阵高过一阵,到最后早已让薄光后背浸满冷汗。
若非靠着座椅,刚才他都无法坚持着说完那刻薄之言。
其实说到最后,连薄光自己都分不清那些话到底几分是假几分是真。但这不重要,反正他就是这么一个越亲近就越忍不住迁怒的烂人。
他都快死了,就让让他这一次吧。
这样刻骨的疼痛就这么一直持续到了深夜。直至最后,也不是誓言不再反噬薄光的躯体,而是他终于习惯了这份痛楚。
此时此刻,看着窗外苍白的月色和不期而至的细雨,想起那位同样以雨为名的母亲,不知为何,原本疲倦到想要就此睡去的他莫名有种不明的预感。
于是薄光终是起身拿起了当年烧制的那朵青花玫瑰。他准备顺着夜色的阴影,将其悄无声息地送至薄雨的首饰匣里,省得后者被他的话刺得太狠,以至于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然而就在他将玫瑰浸入阴影,感知着薄雨首饰匣的方位时,他却透过阴影听到了一个最熟悉的女声——那是薄雨的声音。
“世界在上,求您垂怜!求您垂怜我的小太阳!”
“只要您愿意看他一眼,您就会发现,他绝不比任何人类任何神明差!如果您觉得祭品不够,我愿意献祭己身,只求您今夜垂怜他一眼!”
再然后是什么清脆之物的掷地声。
是杯珓。
从声音来听,并非投掷成功的圣杯,而是触地即四碎的杯珓。
一如此刻他手中碎裂的玫瑰一般。
那代表着世界意识拒绝了她的祈求。
献祭己身于世界……
想到这里,张开手任由手中瓷片坠地的薄光闭了闭眼。
这是他曾经想做的事。只是连他都犹豫再三拒绝再三的事,到头来却被薄雨抢着去做了。
“……真是蠢货。”
同一时刻,天幕内外的薄光闭着眼,几乎同步地说出了同样的话。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
她真以为出生时的掷杯成功代表着她的幸运吗?她真以为那样的奇迹能重复第二次吗?!
又一次同步的,两个薄光想起了薄雨的那句“你一定有的选”。
而这一次,天幕外的薄光缓缓抬眼看向了帝座右侧仍在失神的薄雨。
当初神眷榜结束的第二夜,他说“我没得选”时,薄雨是怎么回的?
她说,只要他想要的,神明不愿意给,她愿意给。
她说,那样的圣杯她能掷出第一次,肯定也能掷出第二次。到时候她一定找个最大方的神明来实现他的愿望。
他曾以为这些都是笑言。但今夜,她的的确确这么做了。
“真是蠢货……”最后的最后,在天幕内外都开始飘雨时,两个薄光再一次重复了这句话。
他的母亲真的太蠢了。
全世界有那么多的神明,全世界有那么多想要他死的神明,她一个都没选,却偏偏选了连整个纪元的人类都无法将其唤醒的、最最吝啬的世界意识。到最后甚至因为献祭而尸骨无存。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
世上那么多的神明那么多的献祭方式,她到底为什么偏偏选了那唯一一个,一旦开始就绝然无法被打断、也决然无法被任何存在插手的?!
此时此刻,天幕内外已然小雨转中雨。
而两个薄光第三次同步说出了那句讽刺:“真是蠢货……”
只是这一次,他们说的是自己。
十八岁那年,他曾对某位神明说过,他一生只等那一次的雨。
二十岁这年,一场薄雨终于不期而至。可是……
“我等的不是这场雨啊。”
他等的绝不是这样的雨!
两人话音落下的刹那,薄帝国终是暴雨淋漓。
在殿内一片沉默之际,来自于同一人的弹幕却汇于一张图片上,然后一字一句充斥了整个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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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雨,本名不详,为薄帝国第十二任皇帝薄阳之皇后,享年三十九岁。
各类正史对她的记载极少,只有野史略有提及。
据说她出生在乡野之家,父母原以帮当地男爵种植玫瑰为生。后因男爵将整片玫瑰园进献神明,为了缓解家庭困难,她经亲戚介绍前往帝国歌剧院,然后十八岁一曲成名。
再然后她被当时的皇帝薄阳看中,于二十岁时成为了他的第三任皇后。
之前神眷榜播放到最后时,我不是提到过,导师们对薄光带领人族崛起的原因有所定论了吗?对,他们当时就确认了一切转折的关键点,正是这位薄帝国的皇后薄雨。
九天前的神弃榜大家都看了,也应该都清楚薄家太祖的叛逆。这种情况下,薄帝国和神明的关系绝对算不上融洽,我想这也是为什么薄阳短短七年连死两任皇后的原因。
而薄雨作为薄阳的第三任皇后,她之所以能安然活到薄光成年,完全是因为薄光受到了主神的眷顾。这种情况下,那些对薄帝国皇室不满的神明一时间也不敢对她下手。
但命运的残酷之处就在这里——她既然因为薄光而活,最后也注定要为薄光而死。
薄光被主神神眷是她的护身符,而前者“诸神终末”的名头却是她截然相反的催命符。
其实如果按着薄光曾经的打算,他在二十岁时主动赴死,那么薄雨大概率是能活的。偏偏她既看不明白局势、不懂薄光为什么主动与她拉开界限,又真真切切地爱着她的孩子。
于是她自己入了局。
说到这里,其实我很怀疑薄雨能那么准确地找到献祭方式,而且找的还是唯一无法被别人打断影响的那一种,这里面很可能有某些神明的手笔。
因为时间点真的太巧了,这一切恰恰就发生在薄光明日去神庙宣誓前。
当时诸神可不知道薄光的赴死打算。
由于他们实在不想薄光宣誓成功,成为他们再也不能动的一员,所以想方设法赶在他二十周岁前解决他,再不济也要终止他的宣誓仪式。然后薄雨就这样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如果真是我想的这样,那我只能说一切真的是阴差阳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