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尽头
只是与当年不同的是,这一次无需他费尽心思地邀约,步步筹谋地在皇宫外等待天空降临凡尘,而是风声先一步向他送来了天空的消息。
想到这里,薄光看了此刻仍静静阖着的寝殿殿门一眼。
今日的风声告诉他,这一刻天空之神就在门外。
再次沉默一瞬后,薄光注视着桌上的一切。随后他终是展开衣袍将之附着其身,并在穿戴完毕以后,于镜前缓缓扣上了那半面遮眼的鎏金骨面。
埃的身上总是带着点冷冽的硝烟气。
也不知是否是过于相似的装扮所造就的错觉,又或者是神明的骨面本就浸染了天空的特性,当骨面一寸寸遮眼以后,于骤暗的白昼里,这位天空之神的气息反而愈发分明起来。
也就是这一秒,又一道风声划过。
但这一刻风并非自窗台而来,而是自殿门而入。
尔后迎着风的方向,那种错觉般的冷冽硝烟感,就这样与一道熟悉的心跳声一同顺风而来。
——那是埃的声音。
再然后,自暗色里走向声源处的薄光就这样在门口顿住脚步。
这一瞬,无论是他还是埃都没有开口。
但是在薄光停下脚步的那一刹那,那份冷冽又暴烈的硝烟气顿时将他裹挟——只见这一秒,殿门外的天空之神已然俯身扣住了前者的腰肢,然后毫无犹豫地将他的小鹰自门内抱至了怀间。
薄光腾空的瞬间,倒是异常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腰间金链骤响的碰撞声。
而这道声音,与埃俯身时响起的金链声如出一辙。
说来去年他还故意扯过埃腰间的金链。
那时候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以这样的姿态,在两道金链的碰撞下,再次听到这种既相似又不同的响动。
“我以前一直都以为埃是那种三个纪元不出门,无论外面怎么天翻地覆,他都从不在乎的类型。甚至即使看完了先前那些个榜单,我对他的印象还是顽固地停留在了若干年前众神殿里,他那永远居高临下的眼神。”
“别跟我说我当时看不见他的眼睛——虽然那时候他的面具还没坠落,但那家伙只要坐在那里,就已经在诠释着傲慢的极点了。关于这一点,我想我这个傲慢之神应该稍微还是有点发言权的吧?可那都是之前。今晚我要是没理解错的话……”
显然,此时开口的正是神色微妙的傲慢之神:“同样的面具,同样的日期,埃这是想要复刻当年神诞日上的景象?可面具日期都复刻了,唯独衣服改成了和他一样的神袍。这总不能是因为他记性不好吧?”
“如果真是记性不好也就罢了,结果他还记得在桌上摆上玫瑰,甚至不忘将它们从去年的金色变成如今的白色。所以埃,你到底得在意成什么样,才能刻意复刻成这个样子?”
傲慢之神这一刻的吐槽真的是发自肺腑。
虽然他不清楚去年薄光桌案上有没有玫瑰存在,可众所周知,白玫瑰是在神鸣榜之后才彻底闻名于世的。在那之前,整个薄帝国似乎充斥的都是金玫瑰的身影。
所以那身衣服暂且不提。
神诞日上人类穿着和神明相像也是常有的事,这完全可以解释为更贴近庆典氛围。
关键是这些玫瑰。
你要说埃不在意这些细节吧,他偏偏在桌上放了玫瑰;可你要说他在意这些细节吧,偏偏桌上的玫瑰又是白色的。
最后即便傲慢之神再怎么思索,他得出的结论也只有:那些白玫瑰是埃故意为之的。
至于原因?还能是因为什么原因。
不过是因为连最澄净的天空都不可避免的嫉妒而已。
第179章 神婚榜(三十三)
冬日寒凉, 天空冷冽。
但或许是此刻那枚骨制面具遮去了一切视野,使得薄光这一刻感觉到的,只有埃过于炽烈的体温——不仅是刚才将他半抱着禁锢在腰上的, 还有正慢条斯理落在他眼下的。
他知道这一刻埃在做什么。
他在以指腹重新描绘当初被终末火焰烧褪的羽纹。
当埃的指腹就这么自眼下一寸寸摩挲至眼尾时,原本只是临时起意戴上面具、想看看埃究竟打算做什么的薄光此时却下意识地想要将面具上抬。
毕竟无论是埃的体温还是这家伙俯身时的呼吸,都实在有点太过烫人了一些。
尤其是在这种视野受限的情况下。
虽然薄光清楚,自己现在完全可以不靠视力、仅凭神力就能轻而易举地感知到面具外的所有。可怎么说呢?有些东西亲眼去看与神力感知还是不同的。
至少他的神力某些时候很难制止埃,但他的眼神却可以。
而就在薄光刚刚抬手将那枚骨制面具上移、将之斜戴在脸侧的那一秒,还没等他在骤亮的视野里撩起眼,埃先前落于他眼下的手已然代替面具, 就这般再度盖在了他的眼睑上。
“……埃?”
天空之神的手生来掌控雷霆与风雨。理论上来说, 被这样的手盖住眼睛, 最先想到的应该是这位神明在战场上摧枯拉朽的那些画面。
可别说是现在的薄光, 哪怕是一年前的他, 都不觉得对方指间的雷霆会就这样落到他的眼上。
因为这是埃。
所以这一瞬, 薄光并未像推开面具一样推开埃的手,他只是在那掌间的暗色里稍微动了下眼睫,然后略有些疑惑地念出了天空的姓名而已。
闻言, 埃只是微微收紧了另一只锢在他腰间的手,尔后低笑道:“再耐心一点,薄光。”
随着埃话音落下, 只见一道奔雷顿时自埃身侧席卷两者,直至将他们全然淹没。
等到薄光再睁眼时,埃覆于他眼上的手已然落下,而他们所处的地点也从皇宫变成了一座陌生的城池。
不过这一刻, 薄光难得没有第一时间观察自己身处何地。
他只是撩起眼,眼神仿佛仍淬着先前的雷霆余火般, 就这么静静盯着眼前的天空之神。
要问原因?因为刚才雷霆骤然席卷他与埃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的确确感知到自埃指腹点在他眼角的某道电流。
原本以那种些微到犹如风吹羽毛的程度,薄光完全可以当成是埃在化作雷霆时无意识地电流外溢而已。偏偏那个瞬间,这家伙极轻微、却又极明显地低笑了一声。
这谁还能不清楚他是故意的?!
话说刚才自己在想什么来着?刚才他还在想,无论如何埃指尖的雷霆都不会落到他的眼上。结果下一秒,它就直直落到了他的眼角,还是光明正大的那种。
虽说那玩意儿比起雷电更像是某种猛禽的啄吻,可这一秒薄光还是有点想要骂人,就算眼前这位是天空之神也一样。
不。不如说正是因为眼前的是埃,他才更觉得这家伙有点混蛋过头了。
想来也是。能说出“试试”,写下“做吗”的家伙,又能真的正经到哪儿去?!
想到这里,薄光不禁低啧了一声。随后他便抬手拍了下埃托着他的小臂,直接从后者的怀里跃到了地面。可当他将视线从埃身上落到四周时,看清周围景象的一刹那,他却又一次沉默了下来。
这一次倒不是气的,而是惊讶的。
见状,埃只是在他沉默之际,低笑着以掌心扣住他的手腕道:“——这是雷雨祭。”
薄光当然知道什么是雷雨祭。
事实上这正是他刚才骤然沉默的原因。
与为诸神一同庆贺的神诞日不同。事实上但凡有些名气的神明,在一些城池里都有其独属的庆典,更何况是亘古以来无人不知的三主神呢?
而此刻的雷雨祭,正是一部分人类、乃至其他地界的异族专为埃而设的祭典。
毕竟埃掌控的是风雨雷霆。
在1月1日这种新年之初,那些靠天象吃饭的生命都想向他求一个风调雨顺、日夜丰收。
所以与神诞日的庆典不同,这是真正独属于埃的祭典。
“竟然是雷雨祭吗?”
比起身处天幕内的薄光,此时天幕外的傲慢之神甚至还要更惊讶一些。
说实话,别说是他,刚才他们这些神明人类有一个算一个,恐怕都觉得埃是想带薄光前往神诞日的庆典。
因为当初那场庆典上发生了什么,看过神眷榜的他们早已经一清二楚——当时埃因为暴怒提前离场,独留薄光一人身处庆典之上。而那之后,便造就了薄光与阿蒙的相遇。
所以众人先前在看到那桌庆典的服饰与面具后,才会下意识地觉得埃是想要一切重来。
现在看来,好像事情的发展和他们想得不太一样。
无论天幕外的一众人神如何去想,此时天幕内的画面还在继续。
虽然有些意外于埃带他来的是这场他只听说过、却从未真正参加过的祭典,但是来都来了,薄光还是顺其自然地行走在了祭典的街道上。
“鹰羽纹的面具,太阳纹的耳饰,甚至还有雷霆纹的……”
原本薄光主要是在看祭典上的人群。
先前是他亲手将三主神拉进了天幕所推衍的时间线上,所以他下意识地以为周围这些人群也是推衍所致。可是看了这么久,他竟然没有看出他们半点不像真人的地方。
而观察人群的同时,薄光也不可避免地瞥见了摊位上所摆的那些物件。
面具、衣袍、饰品……显然,此时摊位上所有的一切,都带着三个世界里天空之神的标志性元素。
要不是看到了摊位上还有以蓝桉和扶桑树所制的物件出售,薄光甚至真要觉得曾经的某个时间段里,真的有一场这样的祭典发生,也真的有这么一群人在祭典上摆摊游玩了。
“让让,让让!前面的都让让!今天的游神要开始啦!”
此时随着远处的一声呼喊,只见先前摆摊的众人都默契地将摊位上的物件拿下,然后首尾相连地在摊位处的木桌上摆上供品。
其中既有薄光先前瞥见的那些象征天空之神的物件,也不乏各色品相极佳的黄金宝石制品。
最奇异的是,薄光竟然还瞥见了某只用糖果雕琢而成的鹰隼。
恰逢那个摊位就摆在薄光不远处。大抵是注意到了薄光的目光,以此为供品的摊主直接自豪地解释了起来:“很奇怪我用它来当供品吗?我可是听说了,那位埃神每年都会在12月31日的时候,在帝都下一场糖果雨。我这只鹰隼所用的糖果,正是从那边连夜运过来,然后用了一整夜才仔仔细细定型完成的。”
“你别看周围那些供桌上又是摆黄金面具、又是摆宝石神像的。比起那些东西,至少埃神肯定不会讨厌这些糖果吧,不然这些年他又何必下那场雨呢?”
说到这里,摊主下意识看了眼薄光身上的神袍,然后他的目光又在其眼角神纹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不过我看在这方面你也比那群家伙强多了。起码你知道埃神喜欢银白色,没因为他戴着金饰就在眼底下画金色神纹。”
银白色?
今日祭典上卖的东西虽然不少,但是镜子却不在其中。
所以薄光虽然知道埃在他眼下描绘了羽纹,却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与曾经一致的金色鹰羽纹。直到一旁摊主提及了银白色,他才骤然意识到了什么。
此时摊主的声音还在继续:“方便的话能不能透露下你这身神袍哪买的,看起来简直和真的没两样了!还有你身边这位,这白发这金眸,只要将你的面具给他戴上,等会儿就算直接混进游神的队伍里饰演天空之神,观众们估计都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当然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因为这位就是天空之神本身。
不过这一刻,薄光并没有回答摊主什么,他只是越过额角的骨制面具,就这么静静注视着身侧静默迄今的神明。
就像薄光看不见自己眼下的银白羽纹一样,此时此刻他辨不清自己是何神情。
但这一瞬,于游神的队伍自远处神庙热烈走出时,他却在这人声鼎沸中清晰地听到了,埃与先前如出一辙的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