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尽头
再然后,又一道浪潮自薄光身后掀起坠落。
当浪潮再次跌宕在海面的那一秒,原本已经逐渐消弭的泡沫再次翻涌在这片涟漪不歇的海上。而这份海浪的推动力也使得远处的薄光,直接被浮动的海潮推到了礁石下的一步之遥。
与此同时,阿尔法沙哑的笑音也与海潮一起涌动在这片潮涩里:“毕竟,我实在喜欢这只小鸟。所以某只小鸟既然不想给我报喜,至少也该给我一个临别之吻吧。”
海神阿尔法绝不会在海上败北,除非他的小鸟不想他获得胜利。
现在既然薄光不愿意说出他想听到的喜讯,那么他也不必去想该怎么在神力耗尽十三次的当下苟延残喘地活着了。如今他唯一要做的,不过是欣然赴死而已。
虽然今晚游过的水母群只是一场命运的滑稽巧合。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若干天后,他的确会像海下那片星星水母一般,在那片小鸟唯一愿意栖息的海洋上,重新等待着某只小鸟的到来。
并且那一次,当他看到朝着海洋走来的鸟雀时,他绝不会再失手,而是放纵地将其捕获。
尔后终有一天,他会永久地留下那只他的小鸟。
念此,阿尔法嗤笑着掀起了今晚的第三次浪潮。
夜幕里的最后一波海浪汹涌而猖狂。
可这一次,不仅阿尔法没躲,薄光也没躲。
等到最后一道海浪淹没礁石淹没两者,然后轰鸣着淹没在海面时,于一层胜过一层的无尽泡沫中,只见一片金色泡沫就这样自礁石处若隐若现,就此不甚分明地浮于海面。
再然后,随着雨停风起,只见这些泡沫在星光下一点点消散。
而那个原本位于礁石上的张狂身影,已然如泡沫般挥散在今夜的海洋之中。
一时间整个海洋一片寂静。
见状,薄光并未抬手擦去刚才海浪淹没他时,那刻意碾在他唇上的水流余痕。
这一刻他只是静静听着海上仅剩的风声。
在念及刚才水流碾过唇侧时,某位神明低笑着所说的那句“你果然是小鸟啊,薄光”后,早已满身潮湿的薄光就这么舔了下唇间残留着海水。然后他就在这份意料之中的苦涩里,以和阿尔法别无二致的语气低嗤道:“真吵啊,阿尔法。”
吵到就连死亡都得让人不得安宁。
与此同时,天幕外的薄光也在风起的那一秒,嗤笑着饮下了桌上的那盏酒液。
比起天幕内纯粹的海水,今晚这杯酒里的潮涩与苦意恐怕还要更甚一些。
毕竟天幕内的雨倒是停了,可今夜天幕外的雨却还在吵闹不休。
并且还有着越来越吵的趋势。
“阿尔法最后掀起浪潮的时候在笑。如果我记得没错,昨晚埃在火雨里的时候好像也在笑吧?之前我还在想他们到底在笑什么东西,可现在我好像稍微明白了点什么。”
随着薄光独自走出殿外,殿内的薄星再次和自己的兄姐们小声低语了起来。
此时今夜的天幕已经熄灭,并且第三个世界三主神也皆已在神婚榜上出场完毕。那么照目前的情况推测下去,明天明摆着就是天上那三位的其中之一登场了。
这种情况下,薄星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回自己的寝殿?讲道理,他是真怕自己走到半路就因为天上打得太狠,以至于莫名其妙地被雷劈死、被雨淹死、或是被雪毒死了。
“昨晚天空之神和火雨一起落入凡尘,拥有了真正的人类之心;今晚海洋之神几乎等于亲自承认了,是薄光让他彻头彻尾成了人类。所以你说他们为什么笑?”
看到自身第一眼就心动的人,哪怕是三主神,哪怕是濒死之际,他们也根本没办法不笑吧。
今晚薄月是亲眼看到薄光饮下桌案上的那两杯酒的,甚至杯盏中酒水的气味她也多少感觉到了一点。再往久处说,不仅是今晚,以她的五感,其实薄光每一夜盏中的酒气她都算隐有所觉。
显然,近来心神动荡的远不止是三主神。
这些天她这位幼弟的心情,恐怕早已和殿外的雷雨风雪一样乱七八糟得很。
而且刚才天幕里的薄光最终还是开口了。
之前阿尔法让小鸟说话,而那之后薄光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他在说阿尔法的吵闹。
对此,薄月只想问一句:那一瞬吵的真的只是阿尔法吗?
==========作者有话说:==========
①“grazio”是我根据意大利语里的“grazie(感谢)和“dio(上帝)编出来的,小天使们千万别当真哦QAQ。
第173章 神婚榜(二十七)
连薄星都意识到了今晚可能会出现点大动静, 何况殿内的其他人?
于是当薄光走出殿门以后,别说薄星,整个大殿就没一个打算起身离去的人。
事实上他们都在等一个结果——毕竟天上都已经打了六天六夜了。在本世界三主神即将出场的这个关键节点前, 到底是雷霆更响、雨水更甚,还是雪色更深,今晚大概率会透出点端倪。
当然,想归这么想,此刻留在主殿里的诸位却没薄星那个胆子将其明言。
所以这一刻,他们压根没有直接提起三主神,而是借着天幕熄灭前那些弹幕留下的话头,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了起来。
“一场雪, 一场火, 一场雨。天幕熄灭的那一秒, 整个第四纪元都在说:这是一场不可重复的热恋。”
对, 就是热恋。
不仅是第四纪元, 在看完前六夜的景象后,如果要将前六夜神婚榜上的所有内容以一个词来概括的话,所有观众所有种族脑子里浮现的都只会是同一个词——热恋。
冰雪薄凉, 火焰灼烫,雨水更是汹涌到疯狂。
可无论是冰是火是雨,这六夜三主神的每一个眼神、每一道呼吸间传递的, 都是一种明里暗里皆无法忽视的热意。那是早已点燃在神明灵魂上的爱火。
“眼睛可以骗人,耳朵可以骗人,声音可以骗人。但就算没有眼睛,没有耳朵, 没有声音,爱这种东西也根本无从掩藏。何况是那种能将情绪淡薄的神明, 从里到外一连点燃了三次的炽爱。”
假设算上不同世界线上的不同发展,他们被点燃的甚至远不止是三次。
最关键的是,这六夜里被点燃的似乎不仅是三主神,还有另一位神明。
一位以人类之躯、独自走上终末神位的神明。
而这才是今晚他们会在这里聊起这些事的根源。毕竟如若只是三主神的恋爱史,即便对方想要神婚的对象是人类,他们又哪里会真情实感地琢磨到这个地步?
“第一晚,薄光只露出了手和下颌;第二晚,天幕照出了他的眼;到了第三晚,是他的整张脸。然后是第四夜的清晰全影,第五夜的执笔互书,再到今晚的真切开口。考虑到神婚榜的关键中心依旧是薄光,有时候我真的怀疑神婚榜的排序代表的不只是神婚的成功率,还有点别的什么。”比如说某人内心的动荡程度。
从影子到真容到开口,每一夜每一步每一个画面,都在诉说着薄光在清醒着动摇。
所以今晚他们才说这是一场不可复制的热恋,而非一场无有结果的单恋。
爱情这种事一个人可能会看错,十个人可能会看错,可千千万万人都如此认为,当真会是他们全都看错了吗?
对此,九重天上同未离开的诸神有话要说。
平日里,这些神明绝对是天幕一结束走得最快的那一波。但今夜他们是真的半点不敢迈步。
毕竟今晚天幕结束后,他们头顶上空的那片氛围当真是神默鬼泪。
此时留在众神殿里,好歹还有这座神殿稍微挡一挡——在薄光没有明确开口拒绝这座殿宇的情况下,诸神一致相信这里是绝不会轻易坍塌的。而一旦他们傻乎乎地推门就走……
说真的,九重天下的那些种族纯粹是瞎担心。而和他们不同,离天际如此之近的他们要是忽然走出去,恐怕真有可能会遇到被雷劈被雨砍被雪毒倒的情况。
这就使得这一刻,已经有神明开始思考直接在这里打地铺的可能了。
最后还是爱情之神若有所指的一句话,暂时打断了他们的从心之举。
而那一秒只听爱神笑着说的是:“——我听到了爱情的声音。”
什么是爱情的声音呢?
此时静静坐在钟楼处那座青铜钟上的薄光无法回答。
原本薄光只是随意走了一条小径而已——这一次他是彻彻底底的随机选择,因为今夜他就连薄雨也不想遇到。结果走着走着,不知怎的,他就走到了这座最高的钟楼前。
既然已经行至此处,之后薄光干脆继续走了下去,尔后一步步走到了钟楼顶端,就此落座于青铜钟上俯瞰着整个皇宫。
此刻雷霆依旧在夜空中轰鸣不绝,雨雪也一如既往地如影随形。
然而这一刻薄光没有抬眼。他只是在这份吵闹里,下意识地想起了昨晚薄雨离开前,自玫瑰园外对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薄雨说的是:“小太阳,有时候爱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曾经薄雨跟他说,爱是这个世界最强的力量。对于这一点,这段时间里他早已有所感悟。
至于昨夜薄雨对他说的后一句话……
念此,薄光微微动了下眼。
随着眼睫上的水珠悄然坠落,他就这么在这朦胧的雨水中撩眼看向了夜空。
纵然是关于后者,如今他大概也已经知晓了。
在薄光抬眼以后,天际的雨雪似是静寂了几分。
见状,薄光本想开口说些什么。然而他刚一开口,声音还未自声带振动而出,一滴雨就这样擦着他的唇,恶作剧般地坠入了他的口中。
一时间薄光原本想说的话全都消失了个干净,只剩下了那一句气极反笑的:“阿、尔、法!”
刚才天幕里海水碾过他唇上的时候,薄光忍着没有说些什么,结果这家伙直接梅开二度是吧?
难道他今天看起来像是脾气很好的样子吗?!
况且这个疯子做坏事做得实在明目张胆。
今晚撞入他口中的那滴雨既苦又涩,除了阿尔法海水所致的雨水,根本不可能再有别人。他就算想赖到埃身上也压根不可能——不过照现在这架势来看,那个疯子估计也没想赖就是了。
现在薄光是真的理解为什么当初阿蒙要让他在海神神殿前献玫瑰了。
昨晚阿蒙刚用雪沾湿了他的躯体,今晚阿尔法就挑衅拉满地做出了相似的举动。
对此,他只能说还是混蛋最了解混蛋。
越想越气之下,薄光实在没忍住嘲弄道:“我是不是该问你一句,你到底还有多少海水能化作雨落下来?一直将这样的雨绕在我的头上,你问过雨水愿不愿意了吗?”
这么说的时候,薄光压根没想得到某位海神的回答。
毕竟在那滴雨落在他唇舌的刹那,显而易见的,无论是雷声还是落雪,那一瞬都几欲要将雨水给淹没个透彻。他估摸着此刻那条鲨鱼也没那个余裕来回答他的阴阳怪气。
然而他却还是听见了。
只听这一秒,先是一声哼笑穿透了雷霆雪色,然后便是一句沙哑而充斥着阿尔法风格的:“嗯。雨不愿意,鱼愿意。”
……这个疯子。
海神阿尔法的声音一向裹挟着特殊的神力。
平时里他似嘲似讽的时候,这种力量或许不甚明显。可一旦他恢复了那生来的桀骜本性,不再去刻意说些有的没的,那种理所当然的蛊惑感就会异常分明。
一如今夜天幕的最后,一如此时此刻。
以至于这一瞬,听着空气里轰鸣更甚的雷雪声,薄光终是说出了那一句:“——今晚果然太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