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尽头
神明的鲜血滑落时, 薄光的手未曾颤动;炽热的火雨滴下时,他的手也依旧如先前握剑般稳到了极点。
然而就是鹰隼那纯粹以幻觉勾勒的轻盈重量, 却让薄光在鹰爪落于指尖的刹那,本能地向内收了一下指腹,似是当真被鹰爪刺痛一般。
所以这朵白玫瑰被火雨点燃了吗?
众神殿内无神知晓,甚至薄帝国主殿里、几乎与天幕内的自己通感的薄光,这一刻都无法给出答案。
他唯一知道的是,当天空的血液滴落、火雨一再落于左手时,他那握着玫瑰枝条的左手的确没有颤动更未移开。可那一秒,他自掌心到指腹,却已然在无意识收紧。
紧到根本无需鹰隼栖落在他的右手,他的左手指腹就已经先一步传来了荆棘的隐痛。
想到这里,薄光再次捻了一下自己还残留着刺意的指尖。
今晚直到天幕熄灭,他都没有再饮第二杯酒。
因为如此烈的酒液,一杯已经足够搅动他的理智;而那指尖久久挥之不去的倒刺感,更是远比那杯烈酒还要让他如鲠在喉。
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起了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说清的错觉。
“有人注意到了吗?今晚天幕里的每一道雷鸣,都和埃的心跳声一个节奏。不,更准确的说,那些雷鸣打一开始就是埃心跳的具现化,因为他就是有这么为那只小鹰心动。”
罕见的,此时说出这种浪漫发言的并非爱情之神,而是角落里的欢愉之神。
说起来自打三主神在他们头顶上打生打死起,欢愉之神就有点高兴不起来了。
然而怎么说呢?这些天看到那三位在神婚榜上的一系列操作,看着看着,她倒是稍微有点苦中作乐了起来:“如果没人注意到雷声,那么最后雨停时分,天空上那片彩虹状的极光应该没人没看见吧?”
极光这玩意儿虽然一听就属于天空之神的权柄,可托神禁榜上那位深渊之神的福,如今瞥见极光时,众人都会下意识地将它和阿蒙联系到一起。
结果今晚在埃的主场上,这位天空先是以火雨照彻深夜,最后再以一场红橙黄绿蓝靛紫七色聚全的完美极光,作为今夜神婚榜的收尾。
这当然有以极光辉映薄光姓名的意思在里面。
但谁又能说,这不是某位天空在明晃晃地昭示主权?
“一个排第七的,一个排第六的,也不知道他们在昭示个什么东西。”
欢愉之神想归这么想,但这一刻她还不至于真疯到将这句话说出口。毕竟埃刚刚又一次求婚失败了,纵然不是他们本世界的埃,可她还不想在这种时候火上浇油。
总归今晚她心情还不错就是了。
不过看戏归看戏,她以自己欢愉的神格担保,这些夜晚三主神失败归失败,可另一位主角看上去却远非表现得那般无动于衷。所以……
她会在不久后,旁观到一场前所未有的欢愉神婚吗?
说来今晚外面的雷声是不是越来越响了?吵成这样她能不能举报天空扰民啊?!
这么想着,再念及自己刚刚才说过的“雷声=埃心跳”的等式,这一刻欢愉之神只能没招地叹了口气——毕竟她总不能直接让埃心脏别跳了吧?找死也不是这个样式儿的。
因为担心再晚离开,极有可能会赶上一场莫名其妙的雷暴雨,所以今晚九重天上的诸神几乎是在天幕熄灭的瞬间就早早散了场。
而九重天下的众人虽然没有这样的烦恼,不过感受着此刻殿内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尤其是在注意到今晚薄光既未提前离场、也没有在结束时早早离去后,一时间也没人在这里当着本人的面,不长眼色地高谈论阔下去。
于是当薄光走出殿外时,无论天上还是地面,人群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或许正是因此,此时此刻,整个世界似乎都寂静到了只剩下雨雪与雷鸣。
而就在薄光行于雷声雨下时,在即将走过花园的刹那,他又一次被人叫住。
“小太阳!”
闻言,薄光先是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才回头看去。
果然,就如上一次一样,叫住他的依旧是他的母亲薄雨。
说来这一次他甚至刻意以神力遮蔽了外界的感知。虽然今晚这份隐匿只是针对神明而非人类的,但薄雨能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察觉到他的存在,该说果然还是自己的母亲最了解自己吗?
不过这个点守在这里,是有话想对他说?
对此,薄雨显然也没有什么拐弯抹角的意识。在薄光朝她看来的一瞬间,她直接就道:“其实这事我先前就想跟你说了,只是老是说着说着就忘记。这些天看三主神一次次破戒的,才忽然又想了起来。”
“我是想问你有没有设戒。要是还没设的话,干脆之后也别去设那些乱七八糟的禁戒了。反正我的小太阳已经很强了,就算没有那种要命的禁戒,也一定是最强的那一个。而且和天生寡情的神明不同,我们是人类,本来也不需要这个吧?”
薄光没想到薄雨叫住他是说这件事,但他知道薄雨是什么意思。
其实不仅是这些天,早在三主神第一次破戒的时候,无论是通过弹幕、还是通过浏览那些神明自己在光屏上的科普,此时众人早就明白破戒对神明意味着什么。
绝大部分情况下,破戒于神明而言,的确就等同于在迈向死亡。
所以薄雨与其说是不想让他设禁,不如说是不想让他因此多了这份危险。
可就像薄雨了解他到能猜出他回去走哪一条的路,就像他的母亲了解他到只要他出现、她就能第一时间发现他的踪影一样,今晚她之所以问出这样的话,显然也是因为太过了解他的性格。
她是知道的,以他那种破烂脾性,成神以后绝不会只满足于成神这一步。
一旦成神,自己想的绝非知足常乐、就此停下,而是就这样直直走到神明的最顶峰。
哪怕终末之神听起来和原初差不多也不行。
他要的从来不是差不多,他要的是强到从今以后,再无任何他力所不能及的情况发生。
而身为后天成神的人类,在主神都已经设戒的情况下,他没有任何止步于此的理由。甚至为了尽可能抹平这份时间所带来的力量差距,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只会比他们做得更疯。
所以早在他成就终末的第一秒,薄光就已经为自己设下了禁戒。
至于他所设的禁戒是什么……
“咦……怎么好像忽然起风了?”
随着薄雨疑惑的喃喃声,只见花园最边缘玫瑰花瓣忽然微微拂动了起来。尔后只一瞬,整个玫瑰花圃都随之泛起了绚丽的波纹。
但薄光没有去看。
因为他知道,这一瞬是风在动。
而他还知道的是,今夜或许远不止是风动。
第169章 神婚榜(二十三)
今夜的风无始也无终。
它就这样拂过花园、拂过玫瑰、拂过薄光颈侧乃至尾椎的发。
然后从这一夜的夜深, 静静吹拂到了隔日的午夜时分。
随着零点钟声的响起,如今早已无人好奇这神婚榜第六夜,榜单上会出现何人的姓名了。毕竟迄今为止, 整个榜单上都有且只有薄光一个人的名字。
这一刻,他们甚至连今晚画面里出现的哪位神明,都没有半点猜测的意愿——因为以第三个世界其他两位主神已经出场的情况来看,今晚与薄光一同出现在天幕的必然只会是海神阿尔法。
事实也的确如此。
整个今晚天幕一开场。就是阿尔法自深海踏上岸边的景象。而他踏岸的那一秒,正是薄光落座于皇宫祭台上之时。
“所以其实那个世界的每一位主神,都是在薄光出现的第一秒,就已经决意要在他的签纸上烙下自己的图腾。”
大抵是被昨晚天幕上的火雨给拉高了惊讶阈值, 此刻薄日的声音倒是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不过说实话, 就算没有昨晚埃那自己给自己写下死期的疯狂之举, 对于这种“别人的签筒里没有三主神的签、而薄光的签筒里只有三主神的签”的双标场景, 他也早就过了会为此惊讶的时间段。
比起这个, 薄日反而更关注于今晚阿尔法是因为什么, 才做出了与先前神禁榜上不同的举动。
因为此刻的天幕上,只见阿尔法在踏上海岸以后,的确如神禁榜上那般现身在了藏书阁里。可这一次他却并非出现在薄光看完契约的那个瞬间, 而是在薄光浏览人族与神族的契约时,就已然堂而皇之地倚在了窗前。
“因为小太阳刚才走出主殿的时候,对着水汽皱了下眉。”
想都不用想, 这一刻给出答案的当然还是皇后薄雨。
而再次听到荒谬答案的薄日不仅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反而自心底起了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呵呵,对于这个理由,他真的一点都不惊讶呢。
哪怕今晚阿尔法是因为薄光左脚先踏出殿门, 所以言行上出现了差别,他都不会再觉得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因为他现在已经全明白了——说到底世界意识之所以能推衍出这些同一世界线上的不同发展, 压根不是因为这些表面上的缘由,而是因为每一分每一秒,这些主神对薄光的爱与欲念都在变化而已。
或许上一秒他们想的是占有,下一秒脑子里浮现的就是妥协。而再下下一秒,这些家伙说不准就会做出一些连他们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事来。
要说这里面有什么是唯一不变的……显然,在这一次次推衍里唯一不变的是,他们对薄光那份澎湃的爱欲永远都在与日俱增。
这一刻天幕里又开始下雨了。
和昨晚薄光走到窗前,于是被窗沿雨滴溅到的、这种堪称自然的巧合相比,此时被风一路裹挟而来的雨水显然要肆意猖狂得多。
而且这道雨水不仅是溅在他的指尖,更是张狂地拂过了他的整张脸。
以至于这一瞬,就连天幕外的薄光在这通感般的幻觉传来时,都忍不住闭了闭眼。
讲道理,刚才薄雨给出的两个榜单之所以发展不同的理由,他其实也听见了。且不说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不是这样吧,反正这一秒就连薄光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当真很有说服力。
不是。之前神禁榜的时候,整个薄帝国皇宫的湿度有多重,阿尔法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
那真的是连呼吸都满是潮涩的程度。
而他当时从勉强还算干燥一些的大殿推门而出,乍一被殿外过盛的水汽铺脸,为此皱眉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结果就因为这个,阿尔法甚至都不再继续坚持他所谓的完美出场,不仅提前现身,还刻意用雨水糊他一脸?
你到底幼不幼稚啊,阿尔法?
这一秒,薄光简直忍了又忍,才勉强把这句话咽回了口中。
随后他直接拿起酒盏给自己斟了满杯。等到酒液入喉的一刻,他是真的想要叹气了。
果不其然。今夜的酒里没有花果,没有灼烈,有的只是海水那最本质的涩意。
偏偏这时候,天幕内的阿尔法还在开口:“某只小鸟知道海水所致的雨,与寻常水汽所下的雨有什么区别吗?如果以前不知道,那么他现在一定清楚了。”
我清楚你个锤子!
此刻天幕外无论呼吸还是咽喉处都满是海水潮涩的薄光,终于没忍住抬手按了按额头。
而天幕内的薄光或许是没饮那杯酒液的缘故,那一瞬他倒是维持住了那张天生冷淡的脸。只不过显而易见的,那一秒后者的脸比前一秒要冷冽太多。
但这还远不是阿尔法气人的极限。
只见当夜薄光从矮人族的领地回来、于寝殿里翻看后者的书籍时,阿尔法惫懒而玩味的声音还在继续:“容我提醒一句,对小鸟来说,看这些书完全是浪费是时间。毕竟矮人族的武器只针对肉体,而某只小鸟的爪子嘛,无论在哪个方面,都比最锋锐的武器还要尖锐得多。”
等到薄光被这份阴阳怪气吵得看不下去,准备就此入睡的时候,这条鲨鱼倒是很明白什么是乘胜追击。于是只听他就这么慢悠悠地哼笑道:“这就要入睡了?我竟然都不知道,原来我的雨声还有助眠的作用。”
能不能别再提你那破雨了!
这一刻,天幕内外的薄光几乎同时动了下嘴角,似是想要咒骂些什么。
再然后,整个天幕似乎就成了阿尔法的个人脱口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