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昼眠梦君
万万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如此要命。
宫瞬的冷汗如瀑,在宫泊犀利目光的注视下,徒劳地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嗓音嘶哑地说出了真话:“因为……仙宫本来是如此打算的,但您临飞升前,将傀儡术封印在本族人的神魂传承内,仙宫内部似乎因此产生了分歧……”
他低下头,低声道:“他们一方面忌惮宫家,生怕再出现您这样的异端;另一方面,又眼馋您开创的术法,想要获得,就必须留存宫家血脉。”
“所以,仙宫最后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将宫家全族圈养起来,投喂资源,同时派眼线严密监视,绝不允许出现任何修为超过元婴期的修士,除非那人自愿将魂血交出,归附于仙宫。”
宫瞬说着,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上了浓浓的怨憎。
“仙宫这些混账,就是把我们当成猪狗一样的实验品!数百年囚困于一地,无数天骄被废,晚辈若不是旁支出身,加之忍辱负重多年,恐怕也早就遭了他们的毒手!”
“他们就是想知道,以宫家的血脉,能否再诞生一位……像您这样,精通傀儡术的大能修士。”
“现在看来,应该是有了。”
听到同宗同族后辈的凄惨遭遇,宫泊却好似毫无波动一般,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宫瞬闻言一愣:“前辈何出此言?据晚辈所知,这几百年间,家族中应当还没人完全获得过您留下的传承,最接近的一位,也不过只学到了皮毛而已。”
说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楚沨。
这小子,也不知道有什么本事,竟然能被阎傀仙君收为弟子——怪不得他才假丹期,就能操控如此之多的异兽傀儡!
这可是多少宫家金丹修士,做梦都想继承的顶级功法啊。
当初阎傀仙君飞升前,以一己之力灭了三家大型宗门,还潇洒全身而退,于亿万瞩目之下渡劫飞升,凭借的,就是这招堪称毁天灭地的傀儡术。
若是自己能学会,操控十几尊金丹后期傀儡都不是问题。
届时,他一人就抵得过千军万马,同阶之内,将再无敌手……
宫瞬本来还在嫉妒楚沨拥有的那件低阶灵宝。
现在好了,根本嫉妒不完!
一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什么都有了,看阎傀仙君的模样,对他这弟子的生死似乎还颇为在意,宫瞬不由得咬紧牙关,心里冒的酸水,简直都要压过对宫泊的畏惧了。
宫泊不知他心里复杂思绪,只是扯了扯嘴角:“本座亲眼见到,仙宫的元婴修士,将本座的傀儡术改得面目全非,还拿来对付本座,当真好本事!”
宫瞬一惊,下意识喃喃道:“难道说是仙宫的人夺舍了宫家嫡系,强行搜魂窃取传承?”
“本座的传承封印可没那么好破,若是夺舍有用,宫家早几百年就该被灭了。”
宫泊思索片刻,道:“行了,本座心中有数了。第二个问题,你既然是宫家人,那是怎么离开族地,还加入什么弑仙道成为副盟主的?”
“不瞒前辈,”宫瞬回答,“其实弑仙道的副盟主一共有七位,晚辈是其中修为最低的一个,但因为沾了前辈的光,身怀宫家血脉,勉强忝列其中。”
“我们的盟主虽神龙见首不见尾,却是个有大神通之人,晚辈若不是靠盟主提携帮助,用假魂血骗过了仙宫,也是半步都无法离开族地的。”
他抿了抿唇,不甘道:“就算获取了在外行走的资格,也要被修为不过筑基的仙宫眼线日夜监视,因而晚辈以利诱之,骗他来此地一探,这才有幸遇到了前辈。”
听上去倒是忍辱负重,清白得很。
但实际上,八成是沆瀣一气,一拍即合吧。
宫泊也没兴趣戳破这人的言语矫饰,他又不是什么慈悲为怀仁爱天下的圣父。
留宫瞬一命,最大的原因,不过是对方对他还有用罢了。
因此,他只是颇有兴致地询问,“那你们盟主叫什么名字?”
“晚辈不知盟主姓名,弑仙道内,我们一般只用代号称呼彼此,定期召开秘密集会,防止被仙宫间谍渗透。”宫瞬为难道,“而盟主的代号为,忘尘。”
“忘尘……”
宫泊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神情似乎有所触动。
站在他身后默默调息疗伤的楚沨,也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个名号。
他怀疑,此人定与师父有旧。
要么,就是师父的故交之后。
最好不要是哪个老相好的后代,他冷漠心想。
还忘尘……哼,怎么不干脆叫忘情呢?
是觉得太直白了不好听,还是怕几百年过去了,师父自凡界飞升后,压根儿就想不起来他或者她这号人?
“第三个问题,”宫泊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注意力,楚沨认真侧耳倾听,听到他沉声道,“你此行千里迢迢,还有仙宫眼线陪同,是打算做什么去?”
宫瞬一时哑然。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陡然惨白。
“不说?不说的话,那本座就自己搜魂来看了。”
眼看着宫泊就要抬手,宫瞬吓得赶忙出声:“我,我说!前辈且慢,晚辈只是在思考措辞,此事事关前辈,晚辈不得不慎重回答……”
楚沨目光一凝。
什么叫事关师父?
宫泊也紧盯着他,脸色微沉。
在两人如有实质的目光逼迫下,宫瞬颤颤巍巍道:“我等此行,是被金乐门的商队聘请,作为押送一批重宝的护卫,一同前往昆仑宗。”
“那你又为何说此事与师父有关?”
楚沨忍不住插嘴问道。
“因为……”
宫瞬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宫泊,深深低下了头颅。
“这次的货物买家,乃是仙宫的东域行走甘流,他不久前曾公开放话,说待昆仑宗玄圃秘境开启后,若……若阎傀仙君敢来,必定会率天下修士共同围猎您,还说,要叫您……”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宫泊晦暗不明的神情,和他身后高大青年的森然注视下,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叫您,有来无回,身死道消。”
第52章
“甘流,这名字好像有点儿熟悉。”
宫泊陷入了沉思。
毕竟,自己可是很少记男修人名的。
见状,楚沨也不由得严肃起来。
先不提什么有来无回的狠话,能让师父有印象,就说明此人从前,定然与师父有过交集。
想到仙宫对师父的通缉追杀,他的眼眸微暗:
难道说,是很棘手难缠的角色?
片刻后,宫泊恍然道:“哦,想起来了!当年本座飞升前,此人不过一届金丹散修,不足为奇,但本座记得,他有个特别漂亮的老婆,号称乾坤大陆第一美人。”
说着,他转了转手上的银戒,颇为遗憾地啧了一声:“可惜啊,本座不久后就飞升了,如此佳人,无缘得以一见。”
楚沨:“…………”
他就知道!
宫瞬也未曾意料到,如此关乎身家性命和毕生修为的大事,宫泊居然丝毫不放心上,反倒岔开话题,提起了什么大陆第一美人。
须知,对于修士来说,美丑从来不是第一位的。
他不禁沉思起来:
难道传言说得没错,阎傀仙君,其实有好人妻的癖好?
“师父,”楚沨忍不住提醒,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幽怨,“现在的重点,不该是搞清这甘流究竟派人押运了什么宝贝吗?还有他为何认为,您会去那什么昆仑宗的秘境?”
“这个,”宫泊慢吞吞道,“或许他是和本座心有灵犀吧。”
“师父!”
“行吧,本座确实有去昆仑宗的打算,至于为什么,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
宫泊偏头淡淡道:“这儿没你的事了,回谷里去吧。”
楚沨张了张嘴,想说师父,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避开他,用那种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借口打发自己离开。
可唇舌间漫开苦涩,他看着宫泊,一时竟提不起勇气开口。
要怨师父处处欺瞒提防他吗?
他的修为和见识,都远不如师父,就算宫泊坦然告知,他又能如何?
还是说,是该怨自己修为不济、太过弱小吗?
但这点楚沨已经再清楚不过。
所以他才会十年如一日,拼了命地苦修、炼体、学习各种炼气和阵法知识,只希望关键时刻,自己不要再给师父拖后腿。
然而,每每当他想向师父证明,自己已经今非昔比,却总是换来宫泊的摇头和不以为意的调笑。
楚沨嘴上不说,其实心中一直不服气。
直到今日宫瞬的到来。
此人的老奸巨猾、招式百出,不仅狠狠给他上了一课,更彻底敲醒了沉浸在自己变强幻觉中的楚沨。
其实师父从来没有错过,他默然心想。
错的一直只有自己。
最终,楚沨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再看宫泊,转身脚步沉重地返回了山谷。
他现在脑袋里乱糟糟的。
迫切需要找些事情做,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本想找刘银询问那仙宫东域行走的事情,但走到一半,楚沨才想起来,刘银正在闭关冲刺筑基。
青年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原地,犹如一尊凝固的石像。
许久后,他在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恍然回神。
楚沨遥遥望着那云遮雾绕的山谷入口,漆黑瞳仁深处,血色一晃而过,他却丝毫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