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昼眠梦君
被一人一龙共同想念的宫泊,此时正在地宫之中,身躯剧烈颤抖着,进行犹如酷刑般的傀儡祭炼。
《六道轮回功》,是他与含轩一同创造出的功法。
其中,轮回再生术等主要篇章,基本都是由宫泊一人独立完成。
他在巫山门待过一段时间,学习了他们的功法,又有丰富的受伤经验,研究起这个简直是驾轻就熟。
相比之下,含轩更擅长炼器。
除了当初宫泊交给楚沨自学的《五年炼器,三年模拟》以外,他只在宫泊提出傀儡术的相关构想时,给予了一定指导帮助。
现在来看,他的那些标新立异的想法,很有可能,都来自于白昊的三尸分身诀。
虽然当时的宫泊没有察觉,但时至今日,当他把傀儡术的祭炼神魂篇用在自己身上时,才发现含轩当初给自己提出的建议,竟然还对修士的神魂有着奇异的淬炼作用。
他现在所做的,与他曾经炼化傀儡时的操作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曾经的宫泊炼化的是敌人的神魂,而如今的他,是在保持清醒神智的情况下,对自己下手。
但如果你要问宫泊此时的感受,那他只有一个想法:
疼,非常非常疼。
这种感觉,就像是把一个人活生生放在钉板上炙烤,身体的每一寸知觉都被剧痛湮没,几乎超出了正常人类能够承受的范畴。
他想要嘶喊、吼叫、哀嚎,但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冷汗如雨般簌簌而下,很快便浸透了宫泊的衣袍。
此时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用在了控制身体内部的这场祭炼上。
宫泊不是没想过放弃。
但他做事向来决绝,甚至都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在那股疼痛袭来的第一秒,在感知到它对神魂淬炼效果的第一秒,宫泊尚且来不及思考,就本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咬紧牙关,孤注一掷!
他逼迫自己克服恐惧,亲手将神魂全部点燃,然后在无尽的痛楚中挣扎沉沦。
要么就这样在痛苦中凄惨死去,要么就抓住最后的一线希望,突破极限,浴火重生!
在宫泊意志即将被彻底毁灭的最后一刻,他的神魂和肉体之间,那点微小的空隙终于被彻底填满。
曾经这具肉体更像是宫泊用神魂操纵的傀儡,如今在傀儡术的祭炼之下,却成为了百分百契合他的新身体——而且,并非夺舍,也并非操控。
若是硬要说的话,整个过程,更像是一个婴儿诞生。
肉体与神魂完美融合,犹如天生地养的崭新生命。
宫泊误打误撞地完成了当初在雷邙山时,他那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构想——以人族自创的功法,完成神明创生之举。
第一个实验品对象,是他自己。
他帮助自己,在这世间重获新生。
傀儡术的两大部分,由制造或挑选傀儡,以及祭炼傀儡组成。其中祭炼又分为内外两篇,以宫泊的实力,一般都可以同时完成。
但因为这次神魂祭炼的过程太过煎熬,他一时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下意识完成了对身体的祭炼。
直到法则金光环绕着他,熟悉的青蒙光柱冲天而起。
宫泊终于从闭关之中,缓缓睁开双眼。
他握住僵硬冰凉的手指,感受着身体的快速回温和内部的澎湃力量,不禁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心中感慨万千:
数百年苦修问道,一朝修为被废,跌落云端。
终于在今日,重回巅峰,证道仙尊!
但宫泊只高兴了一瞬,眉头又不禁拧紧。
他从怀中掏出青竹笔来,神识探入,却毫无收获。
经过楚沨和自己的两次证道,法则金光洗礼之下,怎么这小东西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这不该啊?
而且——
宫泊握紧青竹笔身,环顾一周,空荡荡的地宫冷寂凄清,一如他刚开始闭关时那样。
但这不应该。
他晋升时那么大的动静,以楚沨那小子的性格,定然会第一时间跑过来。还有这灵玉宫里的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宫泊心念一动,神识扫过宫殿,顷刻间覆盖住整座玉京山。
但探查的结果,却让他心底一沉——
没有。
整座岛屿上,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
甚至别说是人了,就连一只鸟雀,一条活鱼,一个会动会喘气有生命的东西,都全然不存在!
宫泊甚至看到了偏殿内,刘鹭桌案上的那壶新茶,它还冒着热气,证明不久前人都还在。
异变定然是一瞬间发生的,快到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他心想。
可玉京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连楚沨都中招了?
宫泊推开地宫的大门,沉着脸,拾阶而上。
在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突然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宫泊霍然转身,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刹那,他的神情陡然凝沉下来:“果然是你搞的鬼。”
白昊站在台阶下方,微微一笑。
“错了,”他说,“你以为,是我让他们消失的?”
“难道不是吗?”
“那宫兄可冤枉我了,”白昊仍用着当初含轩与他谈天时的口吻,但这只让宫泊觉得虚伪作呕,“本座什么都没有干。”
“为天不容,横遭灾殃,有时并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做错了什么,仅仅只是因为,太过弱小,不足以生存下去而已。”
宫泊冷眼瞧着他,讥讽道:“所以你是在向我炫耀,自己足够强大,能在天道制裁下苟活至今?”
白昊也不计较他说话尖刻难听,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话,我也没有意见。”
“毕竟,如今这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你我二人,就算你对我有诸多不满,甚至恨不得杀之后快,又能如何呢?杀了我,然后一人独活在这世间?”
宫泊的脑海里飘过亚当和夏娃几个字。
然后他看了一眼白昊那张脸,成功被恶心到了。
真要像白昊所说的那样,那他一定先把这混蛋宰了,然后再另想办法……等下。
宫泊眯起双眼:“你当初,不会就是因为太过寂寞,才自创出三尸分身诀的吧?”
这一次,白昊倒不说什么“你这么认为我也没有意见”的鬼话了。
他眼神微暗,又往上走了几个台阶,正要开口,就听宫泊握紧青竹笔,居高临下道:“这世间能骗过仙尊的幻境,几乎不存在,但并不代表没有。真以为光靠嘴皮子功夫,本座就能被你蒙骗过去了?”
宫泊笔尖滑动,一道空间裂缝凭空撕裂开来,如五彩斑斓的滔滔江河,横锢在二人之间。
“敢趁本座晋升时搞事情,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本座可不会给你第二次趁虚而入的机会!”
对于宫泊的话语,白昊并不放在心上。
他双掌合拢,轻轻一拍,迎面而来的空间裂缝就此被捏合消散。
但紧随其后的,是宫泊一记相隔了一百多年的铁拳,狠狠落在了他的颧骨上!
轰隆一声巨响,白昊身影倒飞出去。
半座灵玉宫都在宫泊这一击下粉碎倒塌,扬起漫天尘埃。
废墟之上,终于报了当年一指之仇的宫泊长发飘散,俊美眉目间含着张扬快意。
短短一个呼吸间,青金符文爬满身躯,青年衣袍飘曳,焕然若天神下凡。
他的唇线紧抿着,神情之中,还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和对楚沨他们现状的忧虑。
时空间法则在这里几乎不起作用……奇怪,就算是幻境,也不该如此啊?
白昊咳嗽着,从废墟中爬起来,摸着青肿的脸颊,喃喃道:“美人嗔怒,还真是火辣啊。”
宫泊的拳头又痒了。
“看来还是本座揍得不够狠,”他冷笑道,“也是低估了你的脸皮厚度。怎么,还想再来一下吗?”
虽然嘴上狠厉,但因为迟迟无法脱离幻境,宫泊的呼吸也乱了几分。
白昊游刃有余地望着他,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你在自欺欺人”。
如果这就是现实的话……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宫泊的后背陡然泛起一阵刺骨寒意。
不,不可能的,他拒绝思考这个后果。
但这个认知一旦出现,就像是鬼魅一样缠上了宫泊,深深扎进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回忆自己闭关前发生的一切:
楚沨在知道自己要闭关时心情就很是失落,虽然没说出什么阻拦话语,却在临别前,主动向他索要一个亲吻,在被脸皮薄的宫泊拒绝后,又改成了一个拥抱。
宫泊当时觉得他腻歪,也没答应。
在进入地宫前,楚沨从身后飞快地抱了他一下,男人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呼吸略显粗重,但他什么都没说。
在宫泊拽开他的前一秒,楚沨松开了手,目送着他离去,直到地宫的大门彻底合拢。
如果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宫泊胸膛中那团跳动着的血肉,突然开始密密麻麻地刺痛起来,但他告诉自己只是想太多,现在一切都还不确定,不能自乱阵脚。
“真可怜,”白昊忽然出声,将宫泊稍稍平静下来的思绪再次打乱,“如果你还不相信他已经死了,可以到那边去看看。”
他昂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不远处,那是花园的位置。
原本精心培育的苗圃,如今被碎裂的穹顶砸成了一片狼藉,而穹顶之下,一片熟悉的墨黑袖袍,正静静躺在草坪之上。
“毕竟是仙尊,”白昊轻笑,“比起其他尸骨无存的修士,还是能留下点念想的。但可惜,也仅仅只是念想了。”
宫泊像是被鬼差勾去了魂魄,瞳孔微微放大,视线紧盯着那片衣角,甚至不敢用神识探查,脚下控制不住地前进,直到停留在那片废墟之前。
他呼吸沉重,脑袋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