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昼眠梦君
因此,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顿了下脚步,便继续向前方山崖走去。
太久没有回来,这里已经与他记忆中的模样有所出入。
附近似乎曾经发生过地震,山洞的入口被藤蔓落石遮掩,但透过罅隙,还是能依稀看出当年的风貌。
楚沨没有清除那些落石,直接闪身进入了山洞内部。
他觉得这样的天然屏障很好,可以保护此地,不会轻易被外界的风雨侵扰,也不会再有人随便进入其中。
几十年的岁月变迁,原本黯淡的月光凝露树又再次凝结出了银辉,在封闭黝黑的洞府内,犹如银河般缓缓流淌倾泻。
但楚沨站在树下,再次仰头张望时,树上却再不见了那位笑容邪恣的长发青年。
良久,他收回视线,走到了树根下。
又在曾经他靠坐着的位置,生了一堆篝火。
楚沨从怀中掏出小傀儡,盯着那断裂的连接处,呼吸逐渐急促。
还好,他想。
万幸,是自己之前看岔了。
虽然有些勉强,但也不是不能修。
这些年来,他闲暇的时间几乎约等于无,刘鹭和含白的担忧,他也都看在眼里。
他们只知道,他是因为师父失踪,所以才会做出这样不要命的行为;
却不知道,师父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师父,是他在这个操蛋世界上,唯一的停泊之处。所以宫泊消失后,楚沨不是不允许自己停下来,而是根本停不下来。
人一停歇,就容易思考。
这恰恰是现在他最不需要、也是最容易让他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世界,全面崩塌的原因。
楚沨没有把小傀儡放回储物戒指,而是贴身放在了胸口处,让小傀儡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他——虽然发声装置坏了,但其他功能还是能用的。
“师父,”他轻轻按了下胸口,“虽然不知道您现在又躲在哪看弟子笑话,但是,我又回来了。”
“这么多年了,您这个没良心的,可有想过我?”
说着,他又垂着头,低笑了一声:“要是不想让弟子背后说您坏话,那您就早点出现吧,当面把仇报了,弟子任打任骂,绝对一声不吭。”
傀儡去外面找来了一堆枯枝落叶,丢进火堆里,脑袋险些被突然窜起的火苗撩到,楚沨骂了句脏话,从地上跳起来将他一把拽到身后,又动作粗鲁地把傀儡身上的火苗拍灭。
“蠢货!”
傀儡默默地走到一旁站着。
楚沨被打扰了心情,脑袋里纷纷扰扰的思绪一时中断。
可他又没办法跟一具傀儡计较,只能冷着脸,用树枝拨弄着火堆中的枯枝落叶。
余光无意间落在山洞岩壁的倒影上,不禁微微一怔。
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太多,忽然他眼神微变,猛地扭头望向山洞之外,在那一线稀薄的天光之中,隐隐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有人来了。
这些年楚沨与仙宫争斗,几乎每时每刻都游走在死亡边缘,戒备心更是达到了极点。
所以,即使神识在察觉到,来人只是个十几岁的凡人少年时,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普通的凡人少年,为何会来到这种地方?
楚沨想了想,把火堆熄灭,又和傀儡一道,藏身在月光凝露树的阴影之中,等待着那少年举着蜡烛,小心翼翼地走进时,这才沉声开口:“你来此地,做什么?”
“啊!!!”
那少年显然没想到黑暗中还有人,吓得蜡烛都丢了,转头想跑,抬头一看一个斗篷人悄无声息地站在那儿,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
楚沨见状,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把蜡烛拾起来。
“你的东西。”
“谢、谢谢……”少年下意识道谢,又在看到楚沨后倒吸一口冷气,“你,您是人是鬼?”
“我是人。”楚沨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经过少年一番结结巴巴的叙述,他才明白,原来这少年是进山采药的。
无意间发现了洞府内的月光凝露树有疗伤的效果,一直不敢告诉旁人,但今日家里来了贵客,正好他的小妹又生了病,便想着折下根树枝,去跟这些客人们换些药材。
“家里没钱给小妹治病,城里的大夫太贵了,所以我就想,这些贵客,出门在外,肯定随身都带着药,说不定就能治好小妹的病。”
少年小心翼翼地看了楚沨一眼,问道:“您不是鬼,那难道,是居住在此地的仙人吗?难道就是这棵树……”
“都不是,我只是一个过路人。”
楚沨淡淡否定了他天马行空的猜测。
但方才这一番对话,又勾起了他对过往的回忆,山间冒险采药的少年,为了家中的弟妹,以及……
楚沨盯着这少年的眼神,微微有些复杂。
虽然看似傻白甜,但他用神识一扫便知,这少年其实一直都没放松警惕,左手始终暗暗放在腰侧。
那边有一处不自然的凸起,估计是藏了匕首之类的武器。
也是,荒郊野岭,突然遇到一个大活人,任谁都要警惕几分的。
楚沨忽然想到了当初师父初见自己时,那副明显带着起床气、又混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戏谑神情。
现在想来,当初自己能留下一命,八成就是因为那柄刻着英文的匕首了吧。
那时师父是元婴大能,自己不过炼气,他当时在想什么?
是看破了他未来的命运,为他而感到怜悯,还是想到了自己的过去?
楚沨看着面前的少年,突然发现,即使时过境迁,自己站在和宫泊相同的立场上,也无法全然理解对方当时的心情。
倒是这种类似于刻舟求剑的情绪,刹那间涌上心头,叫他一时恍惚,分不清回忆和现实。
“我叫韩木,木头的木,大哥,您叫什么名字?可是……”
韩木本想问楚沨,是不是被人追杀才会躲在此处。
他鼻子比常人要灵,这么短的时间,已经从楚沨身上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但想了想,他还是把这个略显冒昧的问题咽了回去。
楚沨回过神来,瞥了他一眼,随口道:“我姓宫。”
韩木了然道:“原来是宫大哥。”
他犹豫了一下,从背篓里掏出了几颗止血药材,说:“宫大哥,这个给你吧。”
这个出血量,换做一般人,应当早就重伤不起了才对。
楚沨居然还能神色如常地跟他站着对话,叫韩木着实钦佩不已,不禁联想起了从前听街边卖货郎提起的江湖大侠。
楚沨看了一眼,发现都是些凡人常用的廉价草药,其中还有一味是杂草。
“多谢,但不必了。”他婉拒道,凡人的草药对他来说根本没用。
但曾经当过药铺掌柜的专业病,让楚沨不自觉地开口指正道:“你这一株,虽然长得很像止血草,但它的花苞并非止血草的红中带黄,而是鲜红,所以其实是有微毒的红浆草。”
说完这些,连楚沨自己都是一愣。
“小子,有你这么糟蹋傀儡材料的吗?哎呀呀,真是看不下去了,本座只给你示范一次,看好了,榆木疙瘩!”
“前辈,能不能不要捏着那团心脏玩了?真的有点儿——呕——快拿开,我要吐了!”
“干嘛,这就受不住了?好没出息,出去千万别跟人说你是本座的徒弟,不然本座的脸都要丢尽了——喏,本座把心送你,好好珍惜吧小子。”
韩木莫名其妙地看着宫大哥说完,忽然自顾自地轻笑了一声,又表情怅然地摇了摇头,眨了眨眼,试探着出声:“多谢宫大哥,您也懂药材?”
“机缘巧合,跟一位前辈学过一些浅薄医术。”
楚沨随口说出了能让刘鹭酩酊大醉三百回、痛骂白眼狼没良心的话语,又对韩木道:“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我劝你,最好别把这棵树的树杈带出去。”
“为什么?”
“这东西不是凡物,会招惹祸患的。”
若是被修士知道了这里有一棵月光凝露树,为了封口,他们绝不会介意让几个微不足道的凡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韩木虽然不知道它对修仙者的用处,但光看这树木周身异象,也能猜到它的不凡。
被楚沨轻轻一点拨,他也想清楚了其中关窍,脸色微微一白。
但看着月光凝露树,他又犹豫了:“可是我小妹的病……”
“罢了,”楚沨叹气,这些年杀孽太重,难得有空,就当是救人一命积积德好了,“你带路吧,或许我有办法。”
韩木眼前一亮:“真的?太谢谢了,宫大哥!”
两人出了山洞,韩木迫不及待地给楚沨指了他家的方位,说就在前面不远处。
楚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微微一愣。
正好是当初六道宗的旧址。
虽然他的确有想过,要不要在进入雷邙山前也去那附近转转,但如今以这样的方式回去,倒还真有些出乎意料。
“那里,现在一共生活着几户人家?都是,”楚沨顿了一下,本想问都是凡人吗,但想到普通凡人,终其一生都见不到一个修仙者,甚至很多人都觉得修仙只是个传说,又改口道,“都是你们村的村民吗?”
“是啊,应该有个一两百户吧?具体的,我也没数过。”
韩木气喘吁吁地走在他身边,震惊地发现,自己一个身体健康的年轻人,在下山过程中,竟表现得还不如宫大哥一个伤患轻松。
难不成,宫大哥真的是传说中飞檐走壁的大侠?
他说:“我爹跟我讲过,咱们家是在他小时候定居在这里的,爷爷年轻的时候,有很多豹子老虎下山吃人,他只好带着全家逃荒,从北边搬到了这儿。”
而楚沨听完他这一番,只觉得有些好笑。
心情,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韩木所说的豹子老虎下山吃人,大概就是那次仙宫滥用青罗花,引发的北域兽潮了。
曾经对凡人视为蝼蚁的六道宗,在兽潮之前便彻底湮灭;
他们最瞧不起的凡人,反倒在宗门旧址上建起了村落,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
但他转念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