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昼眠梦君
“严格来说,也算不上,只是偶尔替他们干活跑腿,换些灵石资源罢了。”刘鹭叹气,“没办法,夺舍重修,穷啊!”
他说着就懊悔起来,一拍大腿,恨声道:“想当初,老夫行走大陆,活人无数,也是能把下品灵石打水漂玩的阔绰户。什么法宝灵宝,都是别人送到跟前求着我挑,如今倒好,一穷二白,啥都要紧着用了!早知如此,老夫从前就该多挖几个地窖藏藏宝贝!”
不然的话,刘鹭也不会跑到翠林城这种小地方的黑市上碰运气——虽然还真叫他给碰着了楚沨。
宫泊对此深以为然,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楚沨忽然咳嗽一声,插话道:“既然如此,前辈为何不去仙宫?仙宫那边,应该出手更阔绰些吧。”
“仙宫?”刘鹭嗤笑一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楚沨的问题,而是望向宫泊,意有所指道:“前辈收下这小子,是打算让他继承您的衣钵吗?”
在场都是聪明人,楚沨自然听出了这骚包粉鸟的言下之意,呼吸微微一窒,脸上神情不变,却下意识垂眸敛去眼底的一抹晦暗。
——他是在问师父,自己值不值得信任。
徒弟和徒弟之间,也是有很大差别的。
有的是当真想找个传承;有的则是碍于各种情面条件,勉为其难收下,当个可有可无的添头放养;还有的,根本就是拿徒弟当苦力仆役使唤……
其中最差的一种,就是最开始楚沨和宫泊签订契约时那样。
被当成炉鼎耗材,空有弟子之名。
但这么多年下来,楚沨慢慢开始觉得,这样其实挺好的。
师父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师父。
他们有着比单纯师徒更加紧密隐私的链接。
至于旁人如何计较评判……那关他何事?
然而听刘鹭如此询问,楚沨仍忍不住把忐忑的视线投向了宫泊。
师父会怎么回答?
以他对师父的了解,六成的可能性会反问“好像是本座在问你问题吧”,三成会说“本座还年轻着呢,收个徒弟打发时间而已”,剩下那一成……可能只是不屑地轻笑一声,不作回答?
但无论是楚沨还是刘鹭都没有料到,宫泊听到这个问题后的反应,只是简简单单地嗯了一声。
没有讽刺,没有戏谑。
也没有避而不答。
楚沨足足愣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
——师父是认可了刘鹭的说法,将他当做真正的传承弟子了? !
一颗心在胸膛中猛烈跳动起来。
他站在原地,恍惚着低头望向坐在前方的宫泊。
从楚沨的视角,只能看到宫泊的头顶,和那柔韧发丝间,隐约露出的一截伶仃瘦削的锁骨。
宫泊靠坐在椅背上,修长手指摩挲把玩着手中的瓷杯,说话时的语气随性又坦然,仿佛只是回答了一个不值一提的问题。
但明了“传承”二字分量的其余二人,却做不到等闲视之。
刘鹭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半天说不出话来,而楚沨……
他正紧攥双拳,死死盯着宫泊的背影。
用力到连眼角都用力到微微颤抖,眼底浮现出条条血丝。
楚沨从未想过,像自己这样权衡利弊、某种程度上什至可以称得上是薄情寡义之人,有朝一日,也会对另一个人如此执着痴狂。
昨夜的疯狂痴缠还历历在目,但从没有任何一刻,能让感到楚沨如此的、如此的……
他忽然低下头,猛烈地喘了两口气。
虽然宫泊只是说了一个字,但楚沨比谁都更明白,其中包含了怎样的价值——
这个人给了他修仙路上的一切,如今,就连自己的一切也要给他。
那头永不满足的恶鬼终于安静了下来。
刘鹭还来不及回应宫泊,就变了神色。
他见鬼似地盯着闭目而立的楚沨:“等下,这小子是在顿悟吗?就这么……聊着天,就顿悟了!?”
宫泊也觉得有点儿离谱。
但想想楚沨这走哪哪出事的主角体质,又觉得不奇怪。
“是啊,”他说着,唇边微微勾起,“他可是我宫泊的徒弟,怎么可能是那种不入流的货色。”
当然,这种话,在楚沨清醒的时候,打死他也不会说的。
刘鹭像是被噎住了,半晌,才苦笑起来。
“不愧是您啊,阎傀仙君……上尊大人。”他轻声道,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缓缓蜷缩起来。
“不瞒您说,第一次见您时,晚辈就被您抬手间击溃仙宫围剿的风姿所折服,数百年来,未曾忘记过一瞬。”
“我本以为,以您那时的意气风发,和身为天骄的骄傲自尊,若是突逢变故,定会性情大变,即使不是心魔缠身,也会和我们这些散修一样,从此战战兢兢、谨慎行事,不敢与旁人交托半分真心,更遑论还收了个亲传徒弟,全心全意地教导了。”
宫泊支着下巴,目光平淡地注视着他。
“你怎么知道,本座没有谨慎行事?”他反问,“谁都知道,想要在这片大陆上张狂,你得先有这个实力才行。”
刘鹭看着他,摇摇头。
“还是不一样的,”他由衷道,“您的行事作风,乃至于修道本心,这么多年来,一点儿也没有变。”
宫泊觉得这人怕不是在说胡话。
按照他从前的作风,早该把东域闹个人仰马翻了。
也就是现在顾忌着伤势,身边又带了个徒弟,这才修身养性了些,只是闲来无事杀几个狗腿子调剂生活。
“行了,旁的话就不必多说了,继续回答本座先前的问题吧。”宫泊放下手,敲了敲桌面。
刘鹭最后看了一眼还在顿悟中的楚沨,收回目光回答道:“关于晚辈为何来这翠林城,也跟我夺舍重修的原因有关。”
他目光凝重,深吸一口气:
“其实,晚辈决定夺舍时,实力还不足以飞升。”
宫泊顿时皱起眉头。
刘鹭的年纪比他小,几百年修至渡劫,也算是一代天骄了。
而就连渡劫初期修士的寿元,都有足足八百余年。
既然这样,那他为何要放弃现有的修为,转而孤注一掷重头再来?
宫泊想了一会儿,忽然出声:“又是夺舍重修,又是这么多年隐姓埋名在外不敢联系族人,哪怕任由家族没落也不回去,你是在躲仙宫?”
刘鹭沉沉点头。
“您也知道,晚辈修习的是丹医之道,不善与人争斗,想找个大势力依附,却又生性不喜束缚,无奈之下,只能当个散修了。”
刘鹭苦笑着摇头,又叹了一口气,“金丹元婴时,尚且能靠着左右逢源吃香喝辣,也不必像一般元婴散修那样,时刻担忧着被人抢夺吞噬元婴。但等渡劫之后……唉。”
“前辈或许还不知道,就在您飞升后不久,仙宫就把凡界四域的渡劫老怪都召集起来,宣布了元婴中期以上修士,必须亲自前往各域仙宫据点,领取应劫丹的消息。”
他越说越怒意昂扬:“虽然他们只说,不来的修士,仙宫将不予以庇护,但换句话讲,不就是把我们这些不愿依附于仙宫的元婴渡劫散修,当成其余人等的祭品吗?”
宫泊眼眸一闪,立刻抓住了重点。
“此事与本座有关?”
刘鹭点点头,又摇摇头。
“仙宫定然已筹谋许久,只是您飞升得太过迅速,叫他们有些措手不及而已。”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叹服。
“有了您这个先例,他们自然不敢再掉以轻心,”
宫泊哦了一声,明白了。
“难怪你都渡劫了,还怕成这样,不惜夺舍重修。”
他扯了下嘴角,“确实。那东西,别人不知道,你如此精通丹药,还能不知道是什么吗?”
刘鹭不语。
但想起自己知晓真相那日,青天白日下犹如坠入无底寒渊的心情,他仍微微打了个冷颤,不愿再继续回忆。
“前辈,晚辈那时也只是机缘巧合下,知晓了一部分关于应劫丹的内幕,后来夺舍后修为跌落,数百年间远走他乡,依靠一身医术和弑仙道的帮助,终于恢复到了金丹后期的修为。”
“为投桃报李,这次我来翠林城,就是为了帮他们打探秘境情报的,但却意外得知了昆仑宗和仙宫合作,正在批量制造应劫丹原材料的消息。”
刘鹭一口气说完全部,毫无保留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了宫泊。
宫泊沉思片刻,注意到他的眼神,挑眉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刘鹭松了一口气。
他恳切地凝视着宫泊,问出了自打阎傀仙君下界被仙宫通缉后,无数人都在关心的一个问题:
“那晚辈斗胆一问了:不知前辈飞升期间,以及飞升后的这百年间,究竟遭遇了何事?”
宫泊轻笑一声。
“好奇本座的经历?”
刘鹭立刻点头。
自然,这可是凡界万年来第一次有上尊下界,还是大名鼎鼎的阎傀仙君,谁能不好奇他的经历?
正巧,楚沨也在这时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次顿悟没有让他的修为松动,但也算是彻底夯实了金丹初期的实力。
除此之外,最大的收获,便是让他彻底摆脱了饿鬼道的负面影响,可以自如控制化身了。
他握了下拳头,感受着掌心充盈的力量,知道这大概就是师父所说的,六道轮回之一,魔气鬼化的最终效果。
鬼化能让他迅速提高肉体强度、速度和爆发力,还能附着白骨铠甲增加防御。
若是再配合雷系灵力对肌肉的刺激,以及那副能够提升实力的红白面具……
楚沨甚至有信心,能够接下元婴初期修士的一击。
并在短时间内,达到和元婴遁光相同的速度!
对于一个不过金丹初期的修士来说,这是何等恐怖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