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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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成年人的角度,过去稚嫩的自己有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中二忧郁感,类似于年过三十在家族聚会中朗诵自己十七八岁于深夜发表的企鹅消息,起鸡皮疙瘩的同时,他又能理解。
正如越明商所说的别扭,他也确实如此,想着越明商这样的热情能坚持久一点,可转头又改变主意,希望他快点放弃。
以前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记忆会如此深刻,但现在……他隐隐摸到了真相。
在拥有一个恋人之前,他曾经拥有过一个亲密无间的真心好友。
而那晚,外界的风雨、室内此起彼伏的惊呼以及帘内涌动的黑暗都成为这段友谊的养料,不断促进它的萌发。
连舒百感交集,而床榻之上的越明商还在寻求回复:“连舒,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没和我讲?”
连舒稳如泰山:“没有,能讲的都讲了。”
“真的?那我怎么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
“错觉吧。”
“我们以前真没上过床?”
“越明商,你把我们单纯睡觉叫上床,那我很好奇,你把做|爱读成什么?”
“海棠!跟你新学的。”
“…………”
连舒失笑地闭上眼睛。
好烦,这人怎么这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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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经过一整夜大雨的洗涤,村里的大路上都是未干的泥浆。两人一大早就进入状态开始勘察白头村的地形,尝试从何处破这玄妙的空间法阵。
他们抵达附近的山头,垂眼望着下方整个白头村,越明商放出神识以白头村为中心扫视了周遭几十里地,可仍旧没有头绪。
越明商:“玄明幻术、空间阵法皆有涉猎,但并不精通。空间类的神通秘法可遇而不可求,但是基本的理论知识我都略懂一二,涉及时空的阵法玄妙且深奥,当世的宗门内已经少有这样的人才。”
“都说世间万物皆有两面,而空间也存在表与里,虚与实。在村内人的角度是那些人一个个失踪,而在阿花视角,失踪的却是大部分村民。至少从已知上看,白头村除了空间阵法,还存在时间阵法,这才能解释阿花模样数十年如一日。”
连舒还对玉册上写明的邪修耿耿于怀,闻言问道:“为什么信使猜测布置阵法的是邪修?有何凭据?”
“这又回到那场屠杀。”越明商放出遍布整个白头村的数千只傀儡蛛,只要有灵气波动,哪怕再迅速也逃脱不掉他的勘察,“玄机阁是被灭四大宗的其中一个,也是少有参悟时空阵法的宗门。玄机阁被一对夫妻掌握,两人痴迷于推演、参悟星辰时空,修为虽一个化神初期一个元婴圆满,可一手的秘术让人不敢造次。”
“玄机阁被灭后,宗内所有的秘典法器都被搜刮一空,此后,外界有关这类阵法的古籍少之又少。”越明商唏嘘道,“虽然传闻那对夫妻掌控着能斗转星移的秘术,可我不见得,若是有,玄机阁怎么会一夕之间被灭,时间回溯兴许不真,就算能,大概也不能回溯太久。”
“我不信,可不代表其他人不信。妖族与玄机阁厮杀几日几夜,也不知妖族这边的消息怎么会被邪修知晓,那颗装满了整个玄机阁典籍法器的须弥戒被邪修夺走了。”
时间回溯啊……连舒有些羡慕的想,不知有没有时空穿越呢,这样或许他跟越明商就能回到现代社会。
他才张嘴,越明商似乎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别想了,除非得道飞升。”
“话说回来,那个夺走须弥戒的邪修已经被妖族斩杀,否则这阵法一出,就不可能只是出现在宗门任务里让弟子前来查明。”
连舒看着从他们角度只有巴掌大的白头村,沉思道:“想要进入另一个白头村,得想方设法探出阵法的规律,符合入阵条件是一种办法,可难道没有其他路子?”
“布阵万变不离其宗,都需要阵眼和法阵基石,找到阵眼毁掉,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只是我探查白头村周遭几十里也没发现布阵的痕迹,又往地下探了数千米,也无灵气波动……”越明商也很头疼。
调查进入死巷,但越明商心态很好,成天吃吃喝喝,偶尔和李福根家的狗崽上演你追我逃的小把戏,连舒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地方,可是细想却摸不着任何头绪。
啧,他就不是动脑子的料。
连舒抬头从那密密麻麻的字眼里放松眼睛,恰好能看见院子里训练小黄狗坐卧的越明商,两人这些天都是和衣而眠,他衣服换得勤,今日是一件水蓝色的衣衫,显得人多出几分正经,可不断的“嘬嘬嘬”声彻底撕碎了这不到一秒的念头。
得,这也同样不是个动脑子的料。
屋外大狗因为越明商偷小狗崽的挑衅行为狂吠不止,连舒被吵得静不下心,更别提越明商火上浇油只对狗嘬嘬嘬不够,还笑眯眯手里玩着狗崽,眼睛看着自己这边不断嘬嘬嘬。
真是挺狗的。
越明商眼睛大,眼部线条也并不锐利,虽然比不上狗狗眼的可爱无辜,可眉宇放松下来时依稀透着同样的清澈愚蠢。
连舒摇摇头,收起名册准备先去最先失踪人最后的位置查看,不管是什么案件,往往第一桩都是特别的。
推开门,他看见坐在门槛上木木盯着外面的阿花。小姑娘这段时日因为难得可以睡个好觉面色有所恢复,身上穿的又是一件新衣服,头上的发包变成了两根麻花辫,上头插着王春花随便在路上摘的野花。
阿花失踪时才九岁,现如今也是九岁的模样,但李福根和王春花却与阿花的时间又多隔了十五年。两人除了阿花没有孩子,如今一朝失而复得,两人将阿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连舒盯着小姑娘微微消瘦的脸颊顿在原地,顺着她仍旧没有多少情绪的视线,目光落在绕着越明商脚边打转的小土狗身上。
小狗是拴在墙根处的黑狗幼崽,一窝就生了这一个宝贝,看得紧只能主人家碰,谁知越明商当着大狗的面一双贼手就探进狗窝,笑嘻嘻地拿着嘤嘤直叫的小狗凑到窗户边,朝着屋内洋气地吹了声口哨:“连舒,看!”
他那时才看到名册的第二页,没摸清一点失踪的规律,烦得眉心紧缩,听见流氓似的口哨声半无奈半无语地抬头。
“可爱不?”越明商双手捧着露出软肚子的小土狗冲着他笑得眼睛看不见缝。
连舒的视线从张着嘴的小狗平移到咧着牙的越明商,忍不住松开眉心,不咸不淡地嗯了声:“还行,一般可爱吧。”
“没品。”越明商得不到想要的回答白了他一眼,又欢快地在院子里教小狗抬手坐下,声音洪亮有种无忧无虑的生命力,偶尔几声汪汪分不清哪声是狗吠,哪声是人学着叫唤。
连舒眼神肉眼可见的柔和下来,蹲在小姑娘身边:“出去玩吗?”
阿花愣愣地偏过头。
或许是连舒接连几天在睡前给她营造美好幻境的缘故,小姑娘对他有种本能的亲近。
只是令人头疼的是,阿花愿意出屋,可不愿意出门,好似这个门槛是唯一的远方。
想起她失踪当日发生的事,好似也不难想象留给她的是何种根深灵魂的阴影。
这是心理问题,半吊子的连舒并不能完全解决。
“你之前住的屋子外边有小狗吗?”连舒指了指在地上又跳又滚的小土狗,“像这么可爱的小狗。”
连舒这些天没有过多向阿花提问,小孩的承受能力本来就弱,而阿花还失踪了十五年,连舒不忍心这个小孩子被迫反复回忆那些令她精神错乱的事情。
但如今调查陷入僵局,连舒不得不重新回到或许是最大突破口的阿花身边,从小狗开始延伸发问。
小姑娘扭过的头再次顺着他的指尖看着汪汪示威但只能被蹂躏的小狗,又胖又短的身体很像一颗圆溜的土豆,阿花顿了顿,轻声回:“没有。”
连舒又指着墙角已经叫累直勾勾盯着贼人的大狗:“那大狗狗呢?有这么凶的大狗吗?”
小姑娘抿着嘴摇摇头:“……也没有。”
连舒毫不意外,指尖划过虚空,从低矮的土墙到被风吹得嘎吱作响的院门,最后指着蹲在地上用手戳小狗嘴巴的越明商,声音变得更轻了:“那他呢?那里有这么可爱的哥哥吗?”
阿花的双眼在仔细分辨,最后愣愣地再次摇头:“都没有。”
“这样啊。”
连舒沉默了几息,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问时,身边的小姑娘第一次主动地张嘴,有些紧张生涩道:“但是……有房屋。”
连舒心下猛地一跳,但不动声色地忍住内心的惊骇,柔声接话:“哦?很多屋子,可是这里也有屋子。”
阿花咬着嘴,凹陷的脸颊不似最初那般吓人:“有人,很多人……”
连舒心想,果然消失的人都还处于另一个白头村。
他很是捧场地点头:“这里也有很多人。”
小姑娘闻声有些不满地仰头看了眼身边的连舒,迅速低头,这次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他以为阿花不会再主动张嘴,可下一秒,他听见了一声很低又含着明显的恐惧的:“肠子……还有很多……肠子。”
阿花的身体在颤抖,头也埋在了膝盖上,恐惧的声音还在努力形容:“很多很多的肠子……这里没有……肠子。”
她抓住衣角的手指一根根泛白,连舒当机立断转移话题,将人安抚下来后起身走到玩得不亦乐乎的一人一狗跟前,像越明商当着大狗的面一般,当着越明商的面伸出贼手,自顾自抱起吐着舌头的小土狗回到门口,放在仰头的阿花怀里。
小姑娘被毛茸茸的触感吸引,一抬头小狗的前爪就抵在她下巴上不断舔人。
连舒对着不满追上来的越明商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回到屋内,这才不紧不慢地将刚才他和阿花的对话告诉对方,着重强调了她口中的“肠子”。
“肠子?”越明商皱着脸似乎对这个词很困惑,“是我想的那个肠子?人肚子里那个肠子?会不会是听错了?或者阿花表述出错?”
“场子?”连舒找着相近读音的词语,“铲子?蟾子?仓子?”
越明商:“唱词?场次?尝次?”
“……我们在说些什么啊?”连舒一言难尽地扶额。
“我没听错,她说了不止一次。”
连舒肯定道,但实在无法想象那副场景,白头村和肠子怎么挂钩的?有很多很多肠子?多到哪种地步?
“怪了,闻所未闻。”越明商启动玄明的记忆,也没有回忆起什么阵法里能出肠子,“不会里头还有个幻阵吧?”
“不知道,我们得想办法进去才行。”
他们入村已经五日,按照几百年失踪六十九人来看,要是真等法阵启动,他们得守株待兔多少年?
连舒看着越明商,越明商心虚地移开视线。
“你知道的啊,我是个学渣,动脑子的事我做不到。”
连舒:“可你不是换脑子了吗?玄明的脑子也不好使?”
“换脑子又没换芯子,再说了,玄明考过试吗?玄明知道 how are you怎么回答吗?他不知道!他不一定有我聪明呢!”
越明商不服气地侧过身不想看连舒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连舒不死心地拿出有关空间阵法的玉简开始研究,玄明有一些藏书,但还是出乎意料的稀少,拢共只有六卷。
时空类阵法为天道所不容的禁法,布阵时最基础也需要先布置法阵基石,随之输送灵气激活阵点的灵石和符文,更不用提之后稳定虚界需要的定虚盘。
大大小小的符文何止几个,光是一卷《山河书》小型空间类阵法,上方记载的符文就已一百有余。
连舒越看越心惊:“《山河书》已经不能和白头村的阵法相提并论,白头村需要的灵气也绝不可能是区区几颗灵石就满足的,你怎么看?”
越明商眼睛微微一转:“背后之人下的血本越高,想要得到的东西只能越贵重,绝不可能只是表面失踪的六十九人。连舒,传音回宗门吧,此时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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巽衍宗,归墟殿。
几日前明演山潜入之人的身份还没有调查清楚,内外院下及杂役奴仆、上到长老宗主都在破元珠前检视一番,却未得到什么异样,这结果并未令晦无厌松懈,反而冥冥之中感知到欲来的风雨。
这边线索断裂,而山下却传来一则更让他忧愁的消息。
“姜青从山下传送的玉册,你且看看。”
“那小子不是替我徒儿下山,传回的玉册?不会是对您叫苦说做不了?”
大长老冥絮不屑地轻哼一声,双手摊开,目下无人的模样令本就要事缠身的晦无厌拧眉斥责:“如今你也是做师尊的人,如何这般以喜怒待人,你的一言一行皆需为弟子作出榜样,姜青已经吃了苦头,不仅修为尽散、险生心魔,记忆也所剩无多。你这等脾性还不如你新收的弟子稳重!”
冥絮四十岁模样,鬓发有一搓仿佛挑染的白色,显得极有辨识度。闻言,他只冷哼了声,不再多言,漂浮于他身前的玉册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光芒。
一目十行扫过,冥絮不以为然的神态逐渐变得凝重,他坐到这个位置也不是什么蠢材,几乎下意识就联想到了三百年前那场骇人听闻的活祭。
几十余万人一朝殒命,怨魂的啼哭哀怨绕着城池上方猎猎作响的万魂幡久久不息,城内无一活物,只有森森白骨堆积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