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狗花
不过他虽常被吵醒,但着实安静,绝不会搅扰身侧的君王。
可凤元羲似乎不大相信。
“……你让我过去?”他立在榻前,一步没动,只问萧酌清。
不然呢?
萧酌清真诚点头。
凤元羲单手握着被衾,还是没动,看起来似乎很想睡在那张矮榻上。
可那榻实在短而窄小,凤元羲站在那里,高而挺拔的一个,与那榻的尺寸格格不入。
萧酌清于是直言:“陛下不必忧心。亭朗说臣梦中安静,定不会打扰您休息。”
这回,凤元羲顿了顿,过来了。
萧酌清立马动身,率先挪进了更不方便的内侧,给君王空出大片空旷的床榻。
怎么说呢……眼看着君王的背影坐在床边,萧酌清有种很奇异的感觉。
古时君王也有“寝则同床,恩若兄弟”的佳话,未曾想他萧酌清也有这样一天。
千百年后的史书会怎么写?
萧酌清十分明白,此事只在人为。
是做一对末路相交的末代君臣,还是名垂史册共创大业……只在于他们与王远相争的胜负。
箭在弦上,萧酌清不甘做后人口中的奸佞,也不想拖累面前尚且年少的君王。
深更半夜,他目光坚定地看向凤元羲。却在这时,凤元羲回过身,把他的枕头摆在床上。
“亭朗是谁?”他问。
……嗯?
萧酌清一时没回过神,片刻才答:“是臣的好友邢曜。”
“嗯。”凤元羲应了一声,背对着他躺上了床榻。
分明是君王的床,他看起来却比萧酌清还要拘谨,整个人侧身贴在床边,挺拔的背影很紧绷,似乎很不想与萧酌清肢体相触。
萧酌清也知趣,懂事地又往床榻里挪了挪,平躺下来,与君王之间隔出了一条宽阔的楚河汉界。
凤元羲忽然又问:“你们关系很好?”
是问邢曜?
萧酌清倒未料到凤元羲对邢曜这么感兴趣,闻言点头:“我与亭朗自幼相识,情同手足。”
短暂的安静后,凤元羲的声音再次响起。
“关系很好,就可以睡在一起?”
好奇怪的问题,萧酌清不由得被凤元羲逗笑了。
“臣此时不也在陛下的床榻上吗?”
凤元羲像被这句话点了穴,僵卧半天都没有声息。
月光落在少年硬邦邦的肩背上,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低的声音才在帐下传来。
“我们的关系……也很好?”
回应他的是平稳而绵长的呼吸。
凤元羲顿了顿,继而很轻地翻过身来,平躺着,侧头看向旁边的萧酌清。
夜太深了,他忙碌一日,已然在刚才的沉默中昏昏睡去。
披散的长发温柔地挨在他的颊边,他微微偏过头来,安静的睡颜面朝向凤元羲的方向。
很远……他几乎挨着龙床的围挡,距离凤元羲有将近一臂的距离。
但是,又很近。
此时此夜,萧酌清就在他的床上。
凤元羲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借着月光,指节触向萧酌清的侧脸。
在即将碰到他的瞬间,凤元羲的手悬停在了半空里。
他像一只停在帐内的玉蝴蝶,似乎很轻的一阵风、一道影,都会将他惊飞,再也不会回来。
片刻,凤元羲收回手。
他注视着萧酌清安静熟睡的脸,手只轻轻划过,掠开了一丝落在他脸颊上的碎发。
月光毫无阻碍地照在了他脸上。
——
此后接连数日,宫中竟真变得风平浪静了。
连续数日,再没有宫人离奇身死。卫襄时时来报,被锦衣卫监视的那些宫人也毫无异动,与寻常宫人没有分毫区别。
“监视他们时,可有被发觉踪迹?”
卫襄立回答:“绝对没有。锦衣卫人多,末将不敢擅用,所派出的皆是末将心腹,都是绝对可信的人。”
萧酌清皱眉沉思。
窗外,曲台的宫女内侍们都已经开始庆祝了。
接连数个平安夜,宫中都说是萧大人做法显了灵,三清真人应了萧大人的请托,真的替他们诛灭了鬼魂。
这就有人问了:“神仙怎么这么听萧大人的话?”
立马有宫人道:“你傻呀!萧大人是什么人?十八岁的探花郎,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来的!”
周遭宫人顿时一片赞美。
赞美声中,又有一道疑惑的声音,弱弱问道:“可是,那个死掉的厉鬼,不是状元来的吗?”
前番宫里反复死人,就已经有传闻了。大家都说,就因为枉死那人是本朝的状元,文星所归,却死于非命,所以怨气才如此之重,以至这么多宫人成了陪葬的冤魂。
但现在,鬼都被萧大人驱了,谁还怕他!
立马就有人说:“他都死了,当然是假的文曲星啦!”
又有人帮腔:“就是。我听说当年萧大人的考卷是几个考官共同点出来的,就因为死的那人与廉王殿下有旧,才被点为状元……”
登时又有人反驳他:“不然不然!殿试那日我堂哥同乡的二表叔在殿内伺候,他说,原本就要点萧大人为状元,奈何萧大人生得太俊,满朝公卿一致上书,这才将萧大人改成探花的……”
这话倒是所有人都认同。喜气洋洋的宫人凑在一起,又在相貌上将萧大人与那位死鬼拉踩了一通。
宫里终于安全了,也没人在意那鬼究竟是怎么赶走的。
满宫侍婢都喜得拜神仙,给玉清圣境虚无自然元始天尊上香时,还会偷偷在旁边摆上萧大人的小像。
廉王也很高兴。
宫人不必提心吊胆,他也可以将窗户上辟邪的符纸撕掉了。
“早将此事交与萧卿,早就没事了!若提前半月把法事做了,得少死多少人呐?”
他安插在宫里的线人,也不会一同折损了。
不过好在凤元羲多年来都这幅德行,几个人而已,无伤大雅。
于是,仿佛满天下除了萧酌清之外,所有人都认为这桩案子了结了。
廉王还特意私下见了萧酌清一回。
“本王听说,这些日都是你于宫中整夜伴驾。”廉王对萧酌清和颜悦色。“真是辛苦,酌清,若非有你照顾皇上,本王可怎能心安啊。”
“此为萧某分内职责。”萧酌清说。“况且,宫中鬼祟虽除,可臣还未曾排除凶杀作案的嫌疑,陛下身在宫中,臣也不安心……”
“哎,这就是酌清你多虑。”廉王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宫中作祟的如果是鬼,于他而言还尚且可惧。
但若是杀手……
廉王府护卫森严,远胜皇宫。杀手又进不去廉王府的门,关他何事?
廉王随意说道:“总之现在宫里太平了,还有什么可忧惧的?如果真有怪力乱神,你莫非还要在宫里住一辈子不成?”
这是什么道理。
萧酌清正欲再辩,却见廉王站起身,仿佛自家叔侄一般走上近前,拉着萧酌清在旁边坐下。
“本王今天屏退众人,是有更重要的事情与你相商。”廉王说。“酌清大才,怎能被这种小案子绊住手足?”
萧酌清一顿:“更重要的?”
廉王点头。
书房里只他二人,守在门外的是廉王最近身的家奴。萧酌清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便听廉王压低了声音。
“梁阔要查。”
萧酌清心下一凛,抬眼看向廉王。
廉王说:“前些时日查陈裕,你做得很好。但这陈裕与梁阔私相授受不是一日,你还未将证据递给本王,梁阔就坐不住了,特来王府向本王纳赀。”
说到这儿,廉王冷笑一声,捻着长须。
“你知道他给了多少金银财宝?”
看廉王这态度,只怕梁阔这回不惜血本,给出了足够多的诚意。
可梁阔怎么昏成这样?
若是平素为廉王办差,替上峰牟利、多加孝敬,那廉王定会因他忠诚好用而喜欢他。可现在,他本就引廉王怀疑,又在此时祭出大量钱财,岂非坐实了廉王的猜忌?
谁给他出的主意。
萧酌清面不改色,自然在梁阔壁虎断尾之际,狠狠补了一刀。
“只怕梁大人家资更巨,才拿得出这样多钱财。”
“对啊!”廉王一拍大腿。“这个蠹虫,只怕要蛀空大商的朝廷了!”
萧酌清坐在大商最大的这位蠹虫面前,神情自若地帮腔道:“是太过分。”
“所以,本王才要萧卿相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