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狗花
萧酌清心有余悸,胸口的心脏咚咚直跳。
刚才若非他眼疾手快,按着佥事的肩膀向后一拽,凤元羲的剑锋定会瞬间割穿此人的脖颈。
身死当场,怕只是刹那之间。
佥事瞪圆了双眼,浑身僵直,已然说不出话了。
皇帝要杀他……
只差一瞬,他险些死在君王的剑下!
面前的皇帝只是淡淡看了萧酌清一眼,剑锋悬停在半空,当真不再寸进一步。
可它仍旧悬在那里,紧贴着佥事的脖颈。
在场锦衣卫谁也不敢擅动,萧酌清目光扫过,也知道面前此人不会速死,于是慢慢收回了手。
凤元羲看佥事的眼神像看死人,萧酌清也走到他面前,缓缓开口。
“本官现在问你,上峰让你查谁?”
面前的萧大人眉目淡淡,潇潇如竹,一双桃花眼冷冷看来时也仿若含情,眼睫一眨,如蝴蝶振翅。
可他旁边却站着一尊煞神,手指间滴着猪羊的血,剑锋上滴着他的血。
“陈公公给属下安排的,就是曲台!”佥事哆哆嗦嗦地回答。
“查一个护卫之死吗?”萧酌清又问。“究竟查的是护卫,还是金吾卫将军?”
佥事答不上来了。
他当然答不上来。一个护卫、一个宫人,还不至于让廉王出动锦衣卫。
萧酌清又问:“金吾卫将军死前数日,可来过曲台?”
……自然也没有。
曲台无物可查,这佥事的心思,自然是昭然若揭。
锦衣卫查证遍及整座皇城,曲台查不出物证来,他就假以名目,想从皇帝寝宫中搜出些别的,拿到廉王面前邀功请赏。
姿态恍若鬣狗分食,只恨不能敲骨吸髓,从皇帝的血肉里挖出功名来。
眼看计策落空,佥事只好嘴硬。
“总归是上峰的命令,刑部陈大人早吩咐过,宁可错抓,决不能有遗漏!”
陈大人可是面前这位上峰的上峰,即便自己不占理,面前这位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乌纱帽!
结果,话音未落,颈上的剑锋又是一横,紧紧贴在他颈侧的动脉上。
佥事呼吸一滞,又不敢动了。
倒是萧酌清笑了。
“陈大人?”他问。“刑部侍郎陈裕?”
“……是又如何?”
萧酌清点头。
“陈大人只怕也没有告诉你,他今日午后就要来大理寺受讯吧?”他问。
“什……什么?”
“若要请尚方宝剑,也先试试剑锋可利吧。”萧酌清淡道。
“尔等犯上,罪同谋逆。曲台宫不必再搜,你自带人,去找陈燊领罚。”
说着,他轻轻碰了碰凤元羲的手臂。
“好了,陛下,让他退下吧。”
佥事憋着气,狠狠盯着他。
敢这样吩咐这轻取人命的疯子?
他就等着,等着凤元羲抽回剑,狠狠刺死这个不知死活的萧酌清!
却见凤元羲垂眼,只看向落在手臂上的那只手。
下一刻,锵然一声,剑锋入鞘。
凤元羲单手仗剑,一声不吭,只是背过那只血淋淋的手去,在衣袍后摆将它擦了干净。
第30章
佥事面如土色,诺诺地退下。
萧酌清回过头,凤元羲就站在那里,擦去手上最后一点血。
“没事了,陛下。无人敢搜陛下的宫禁,也无人敢栽赃于您。”他安慰凤元羲。
却见凤元羲抬眼看着他。
良久,他忽然问:“但如果是呢?”
“……什么?”萧酌清不解。
凤元羲语调缓缓。
“如果人就是朕杀的呢?”他说。
“若是朕暗杀宫内护卫,又伪造鬼怪作祟的话。”他顿了顿,问萧酌清。
“你当如何?”
他一双眼直直看着萧酌清,似乎在等着,等着他对自己的假设作出回应。
萧酌清微微睁大了眼睛。
陛下其人……竟真如此果决善谋吗?
且不提鬼神之说是真是假,若能作案作到如此周密、以至于连发三起都没留下痕迹,大批锦衣卫入宫搜查都没有结果,其计之狠、其谋之深,可以想见!
萧酌清定定看着凤元羲,张了张口,一时没有答话。
莫非真的是他?
如果是凤元羲杀人,萧酌清甚至不怀疑那三人的死因。
若只是无辜宫人,凤元羲一剑斩了也无人会多嘴,可若是要他这样费心除去,那一定不是眼线,就是刺客……
未等他想清,凤元羲率先转开了视线。
“就是问问你。”他说。“怕什么?”
说完,他甚至没再看萧酌清的反应,转身走了。
萧酌清一愣。
谁怕了?
不过,看着凤元羲的背影,他也一瞬回过了神。
他在想什么……真是求功心切了。
凤元羲若真是他猜测的那般诡谲善谋,又岂会将真相轻而易举地告诉他。
于凤元羲而言,他不过是个讲官,还是个经由廉王安插、重用的,疑似廉党的讲官。
即便要讲,也定然是存心试探,绝不至坦诚至此。
更何况即便陛下想要杀人,谁来替他杀?
萧酌清在心里暗笑自己急于求成。
也罢。
大业宜缓不宜急,眼下的当前要务,是为君王传道受业、言传身教,使其不再如王远所嘲讽的那般“自闭”。
萧酌清很快回神,快步追上了凤元羲的背影。
“臣相信陛下。”萧酌清在他身后哄道。
凤元羲的脚步顿了顿。
“臣事陛下月余,深知陛下心性。即便没有物证,臣也相信陛下不是那等诡谲狠戾之辈。”
萧酌清毫不吝惜地展示着自己的信任。
“陛下,您的为人,臣万分明白。”
却未见凤元羲背对着他的身影微微一僵,顿在原地,背脊的筋骨绷在龙袍之下,硬邦邦得像一株树。
“……嗯。”
片刻,他应了一声。
听起来并不是很开心。
——
锦衣卫在宫中大张旗鼓了几日,却没查出任何结果,陈燊禀报廉王,想要请大理寺与刑部协同查案。
但大理寺的梁阔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刑部侍郎陈裕被查,三天内进了两次大理寺监牢,萧酌清不知哪来的神通,竟把陈裕的底细翻了个清清楚楚。
梁阔与陈裕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非唯一日。陈裕捞钱,他负责平账,每年刑部账目上的亏空,一半都进了他们二人的口袋。
更遑论刑狱案件干涉人命,无论是谁也免不了上下打点,他们把守着刑部衙门,早在獬豸神像下贪墨了不知凡几。
现下这桩生意被萧酌清搅黄,陈裕遭了殃,梁阔也脱不开干系,已然好几日都睡不着觉,眼底生了大片的乌青。
还是户部的袁承望袁大人提点的他。
“王爷为何生气,大人还不明白?”袁承望说。
梁阔只当他在问废话。
三品大员每年只四百来石俸禄,在朝为官,哪有不贪的?
就是他倒霉,请了萧酌清这尊大佛入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才致祸起萧墙,阴沟里翻了船。